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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孤女泣血再逢春(1/2)

诏狱的黑暗是凝着实的,混着铁锈腥、霉腐气与不知何处飘来的血味,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时间都裹得凝滞。高处气窗漏下的一线天光细若游丝,连照亮掌纹都难,只堪堪提醒着外间尚有日夜,却照不进这地底的绝望。顾廷灿蜷在冰冷的稻草堆上,素服早被污垢染得斑驳,额角撞登闻鼓的伤口溃着,低烧烧得她头重脚轻,耳畔的声响却分毫毕现——远处刑讯室的惨叫撕心裂肺,狱卒的皮靴踏在石地上闷沉如锤,钥匙碰撞的哗啦声冷硬刺耳,隔壁囚犯的梦魇呓语与水珠滴石的滴答声缠在一起,一下下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让她止不住地发颤。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上她的四肢百骸。她怕这无边的黑暗把人逼疯,怕那不知何时会落的酷刑,更怕自己敲登闻鼓的孤注一掷,到头来只是京中贵人茶余饭后的笑柄,悄无声息地烂死在这污浊之地。她猛地闭上眼睛,死死捂住耳朵,将脸埋进霉味浓重的稻草里,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养在侯府、只知诗书墨香、烦恼不过风月闲愁的顾二小姐,假装眼前的一切都是噩梦。

可混沌之中,总有不肯熄灭的碎片。

一个声音突然异常清晰地浮了上来,穿过层层黑暗,在她耳边温柔地回响——是大姐姐顾廷烟离京前,最后一次来看她时的声音。那时她已被婆母禁足在小院,院门紧锁,大姐姐就隔着那扇冰冷的木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担忧与不舍:“廷灿,告诉大姐姐,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最想要什么?

顾廷灿的意识在混沌中挣扎着,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沫般咕嘟咕嘟冒上来,又一个个无声地破灭。想要出去?走出这四方小院,走出这暗无天日的囚室,走到阳光下,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可出去了又能去哪里?天下之大,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想要阳光?想要那些温暖的、明亮的东西,驱散这浑身的寒气与心底的阴霾?可阳光照不进这高墙,也照不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想要纸笔?想要重新拿起笔,写下那些在心中翻涌的诗句,写下那些无人诉说的委屈?可如今的她,连读书识字都成了一种奢望,又何来纸笔?想要不再做噩梦?可那些噩梦,早已刻进了她的骨髓,夜夜纠缠,无休无止。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半点完整的音节。最终,所有纷乱的念头都沉淀下去,只剩下那句深深刻在骨血里、哪怕在疯癫边缘都不敢忘记的话,如同本能般,从她干裂的唇间喃喃溢出,微弱却执拗:“我母亲……是冤枉的……小秦氏……绝不可能……是乱臣贼子……”

是啊,母亲。

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温柔美丽的女子,会笑着给她梳漂亮的发髻,会耐心教她读诗写字,会在寒夜里把她搂进温暖的怀里,轻声哼唱着童谣。可这样的母亲,却早早离世,留下的不是思念,而是“罪臣之女”的沉重阴影。这阴影像一座大山,压了她十几年,让她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让她成为别人口中“奸佞之后”,让她最终落得这般幽禁的下场。这是她一切苦难的根源,也是她心底最顽固的坚持。哪怕后来她渐渐长大,听闻了母亲更多的传闻,知道母亲或许并非全然无辜,或许也有过阴谋算计,可“乱臣贼子”这四个字,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母亲那样温柔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谋逆之事?一定是被冤枉的,一定是有人陷害她。

除此之外,她还对大姐姐说了什么?顾廷灿拼命回想,可记忆像是被浓雾笼罩,模糊不清。或许,那时的她,连“想要”的能力,都已经几乎丧失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母亲的冤屈,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麻木下去时,小鱼来了。

小鱼是韩瑾瑜,她不敢明目张胆地来看她,只能趁着看守不注意,偷偷把东西扔进她的囚室——有时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带着淡淡的甜味,是她这几年难得尝到的滋味;有时是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几句简单的问候,告诉她外面的些许情况;而有一次,她扔进来的,是一本蓝布封面的书——《漱玉心史》第一卷。

就着窗缝透进的微弱月光,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油墨的气息混杂着纸张的陈旧味道,扑面而来,让她瞬间红了眼眶。那是她熟悉的味道,是曾经陪伴她度过无数日夜的诗书墨香。书页上,记载的是李清照的生平,从幼年时光开始,一笔一画,细腻生动。

溪亭日暮,她沉醉不知归路,误入藕花深处,惊起一滩鸥鹭;秋千架上,她鬓发微松,薄汗轻衣透,见有客人来访,便慌得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却又忍不住倚门回首,偷偷把青梅嗅……那些文字鲜活而明媚,像一幅幅生动的画卷,在她眼前徐徐展开。那是一种她早已遗忘的自由与快乐,明媚得让她几乎不敢直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小的锤子,轻轻敲打着她记忆深处早已尘封的角落。

她恍惚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母亲还没有“获罪”、父亲还宠着她的时候,她也曾有过那样快乐的时光。在顾家的园子里,她穿着漂亮的襦裙,追着蝴蝶跑,笑声清脆;在秋千架上,她荡得高高的,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温柔,裙摆像花朵一样绽放;在母亲的书房里,她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打量来访的客人,好奇地听着他们谈论诗词歌赋……那些时光,那样美好,那样温暖,却早已在母亲自尽、家族蒙羞的那个血色黄昏里,碎裂成了无数无法拼凑的碎片。

“好像……好像……”她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书页上的字迹,指尖传来纸张的粗糙质感。干涸了许久的眼眶,第一次感到了酸涩的暖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不是为自己哭,是为了那个千年之前,能够拥有那样快乐童年的李清照,也是为了那个曾经拥有过片刻美好、如今却坠入深渊的自己。

书页间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小鱼清秀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你想出去吗?”

想出去吗?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混沌的脑海,让她浑身一震。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尖不住地颤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出去?这个词对她而言,既陌生又遥远,既充满了诱惑,又带着无尽的恐惧。出去?去哪里?以什么身份出去?一个罪臣之女,一个被家族厌弃、被世人唾骂的疯子?出去之后,她又能做什么?是继续被世人指指点点,还是会迎来更加不堪的结局?

她不知道,也不敢想。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最后,她颤抖着扯下纸条的一角,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回复,字迹潦草而混乱,连她自己都几乎认不出。具体写了什么,她后来也记不清了,大概又是颠三倒四地强调母亲的冤枉,强调小秦氏的清白。仿佛除了这件事,她的生命已经没有其他可以言说的内容,仿佛只有这件事,能让她在黑暗中找到一丝存在的意义。她把写好的纸条藏在窗台下的缝隙里,等着小鱼下次来时带走。

没过多久,小鱼真的又来了。这一次,她冒险送来的是《漱玉心史》的第二卷——《金石良缘》。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生怕弄坏了这来之不易的珍宝。

这一次,书里夹着的纸条,字迹与上次截然不同。不再是小鱼那般清秀温婉,而是更加沉稳,更加有力,笔锋凌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朱砂红星,红得耀眼,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顾廷灿拿起纸条,就着窗缝的微光,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那些文字,像烧红的炭火,烫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浑身都泛起了热意:“伟人曾说,青年人应鼓足勇气站起来,反抗老一辈的落后的条条框框。不要自杀,既然到了对社会失去希望的地步,更应该去奋斗,去争取希望,去浩荡澎湃地推翻压迫与不公,死也要死在争取希望的征程中!”

伟人?是谁?

顾廷灿茫然不解。是古往今来哪位先贤圣人?还是某个她从未听闻过的、活在当下的人?她不知道,也无从得知。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话像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将她从自怜自伤的泥沼里拽了出来,让她在混沌中瞬间清醒!

反抗?奋斗?争取希望?推翻压迫与不公?

“死也要死在争取希望的征程中……”顾廷灿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微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死寂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是啊,她现在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不,比死了更难受!死了,就一了百了,就再也感受不到痛苦与屈辱了。可她还活着,活着感受这每分每秒的凌迟,活着承受这无边的黑暗与孤独,活着看着自己一点点枯萎、一点点腐烂。这样的活着,比死亡更可怕!

如果注定要死,为什么不为了点什么去死?为什么不能为了母亲的清白去死?哪怕最终无法证明母亲的无辜,至少她努力过,抗争过,不会带着无尽的遗憾离开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去死?像李清照那样,哪怕历经磨难,也要坚守自己的意志,坚守自己的“金石”,哪怕头破血流,也要为自己争一争、斗一斗!

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火星,在她灵魂的废墟上,颤颤巍巍地点燃了。

那火星很小,很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可它却顽强地燃烧着,散发着淡淡的暖意,驱散了些许黑暗。她不知道这个“伟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所说的道路在哪里,更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可他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前行的方向,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不再逆来顺受、不再麻木等死的可能。

如果……如果她能挣脱这囚笼,如果她能证明母亲的清白,如果她能重新拿起笔,写出自己想写的东西,写出那些无人诉说的委屈与不甘,如果她能像李清照那样,用笔墨书写自己的不屈,用生命坚守自己的风骨……那么,她一定要去找这个“伟人”,追随他。

高墙依旧巍峨,囚室依旧冰冷,黑暗依旧浓重,那些压迫与不公也依旧存在。

顾廷灿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墙上,墙面的寒意透过皮肤传到心底,却让她更加清醒。她对着无尽的黑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

“母亲,女儿……想试着,活过来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心底的那簇星火,似乎又明亮了几分

漱玉别苑的竹轩内,气氛却紧绷得能拧出水来。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少女们姣好的面容上,却驱不散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焦虑与挫败。

沈清惠揉着发胀的额角,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我试着跟母亲提了,说听闻顾家有位姑姑常年抱恙,幽居不出,恐有伤天和,于家族福祉不利。”她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无力,“可母亲只轻轻叹了口气,说别人家事莫要多嘴,尤其涉及宁远侯顾廷烨。父亲那里……我更是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他一听到‘顾家’二字,便沉了脸,只说我妇人之仁,不懂朝堂与家族的利害。”

周静姝绞着手中绣着兰草的手帕,指尖几乎要将帕子绞碎:“我也一样。母亲倒是心软,听我含糊提了些顾二小姐的境况,眼圈都红了,可转头就劝我,那是顾侯爷管教自家妹妹,外人岂能置喙?更何况……”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忌惮,“此事还牵扯到顾侯爷亡母的名声,谁敢轻易多言?一个弄不好,便是以‘污蔑勋贵’之罪论处。”

陈知微端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不孝’?咱们这些养在深闺的女儿家,去告当朝侯爷、自家兄长‘不孝’?且不说所谓的‘证据’是否能站得住脚,便是这念头本身,在父兄眼中便是忤逆不驯、大逆不道。那些迂腐的御史或许敢借着‘孝道’的由头弹劾官员,但我们……连敲登闻鼓的资格都没有。”她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嘲讽,“毕竟,在世人眼中,女子当三从四德,岂能非议兄长、状告亲族?”

苏芷兰性子柔弱,说话细声细气,却也道出了现实的残酷:“我祖父听闻些许风声,特意召我过去严厉告诫。他说,医者仁心当施于病患,却不可卷入高门阴私,尤其涉及顾家这般军功赫赫、简在帝心的家族。一步踏错,便是灭顶之灾,不仅我自身难保,还会连累整个苏家。”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显然是受了不少压力。

方云织带来的消息则更为现实,也更为沉重:“我让绣庄里消息最灵通的张婆子打听过了。顾侯爷治家如治军,后宅规矩极严,仆役们口风紧得很,便是给了银子,也问不出半句有用的。外头对顾二小姐之事虽有零星议论,但多是捕风捉影,添油加醋,无人敢深究。想凭‘不孝’或‘虐待’之名撼动他这位圣眷正隆的侯爷,难如登天。除非……”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除非有更上层、且顾侯爷无法违逆的力量介入。”

更上层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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