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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孤女泣血再逢春(2/2)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一丝迷茫与惊惧。谁能压得过圣眷正隆、手握兵权的宁远侯?皇后?太后?还是……皇帝?可她们不过是一群深闺少女,如何能触及天听?如何能让高高在上的权贵们关注到一个被家族幽禁、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女子?这念头光是想想,便觉得背脊发寒,仿佛前方是万丈深渊。

竹轩内一片死寂,先前因编纂《漱玉心史》、传递文字力量而积攒的振奋与希望,在冰冷坚硬的现实墙壁前,撞得粉碎。她们能润色文章,能传递心绪,能引发深闺女子的共鸣,可当面对真正森严的礼法与坚不可摧的权力壁垒时,却发现自己如此渺小,如此无力,就像狂风中的柳絮,只能随波逐流,毫无反抗之力。

就在这压抑几乎凝成实质,让人喘不过气来时,竹轩的门被猛地撞开。

“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韩瑾瑜几乎是推门进来,额上还有一道细细的血痕,虽然处理过,但是看着也揪心。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袄子也不慢慢平整,显然是经历了一场不小的波折。

“瑾瑜!”众人惊呼一声,连忙起身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扶住她。

韩瑾瑜喘息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紧紧抓住身旁林苏的手臂,手指冰凉刺骨,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林苏的肉里:“成了……又差点毁了……但、但顾三婶她……闯出去了!她真的闯出去了!”

“快说说?”

众人皆好奇,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顾廷灿被幽禁多年,顾府守卫森严,她怎么可能闯得出去?

韩瑾瑜被众人扶到椅子上坐下,沈清惠连忙递过一杯热茶。她灌下一大杯冷茶,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却也让她勉强平复了些许呼吸。她抬起头,眼神中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悸,语速极快地将方才发生在顾府的惊心动魄的一幕,断断续续却又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

“今日早上,我借着给祖母请安的由头回顾府,特意绕到三婶被幽禁的院落附近。谁知刚到巷口,就看到三婶不知如何说动了看守她院门的刘婆子——许是这些年我暗中托人给二婶送吃食、送衣物,那婆子看在眼里,生了恻隐之心,又或许是三婶许了她什么承诺。总之,三婶手里拿着……拿着一件东西,突然从院里冲了出来,直往二门的方向跑,口中还高声喊着‘卫太妃召见!我有太妃亲赐信物!谁敢拦我!’”

“府里顿时就乱了套!”韩瑾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想起了当时的混乱场面,“管事嬷嬷、丫鬟仆役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一时不知真假,谁也不敢真下死手拦着。三婶状若疯癫,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可那双眼睛……我从没见过她那样亮的眼神,像是燃着一团火,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拼了命地往外冲。眼看就要冲到垂花门,再往前,就是外院,只要出了外院,便能离开韩府……”

韩瑾瑜的声音突然哽咽,眼中涌出后怕的泪水:“可就在这时,常嬷嬷来了!”

常嬷嬷!

这个名字一出口,竹轩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她是谁呀?

“常嬷嬷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就扑上去,嘴里喊着‘小姐又犯病了,快扶回去静养!’可她们下手却极黑,那领头的婆子直接就要用汗巾子勒三婶的脖子,想把她捂晕了拖回去!”韩瑾瑜捂住嘴,强忍着没哭出声,“我和多少知道三婶冤屈的姐妹,当时正好借着‘赏梅’的名头在附近等着,见状立刻冲上去搅局。我们故意尖叫、拉扯,有的假装摔倒,有的故意撞在那些婆子身上,把场面彻底搅得乱七八糟。我们身边的丫鬟婆子里,趁机帮着挡、帮着推,给三婶争取时间……”

一场混战就这样在顾府内院上演。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们、各怀心思的丫鬟仆妇们,与常嬷嬷为首的狠辣婆子们撕扯在一起。钗环脱落,衣裙破损,惊叫与斥骂声、衣物撕裂声、桌椅碰撞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混乱中三婶趁机挣脱了束缚,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外跑。常嬷嬷气得脸色铁青,甩开拉着她的丫鬟,就要亲自去追。我……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扑上去死死抱住她的腰,被她狠狠甩开,额头正好撞在旁边的假山上,就是这伤。”韩瑾瑜指指自己额角的血痕,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但就这一阻,三婶终于冲出了垂花门!外院的小厮们不明所以,见她口中高喊‘卫太妃召见’,又见内院乱成一团,一时竟没敢硬拦,让她跑出了府门!”

林苏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却依旧平静:“你方才说,顾二小姐手持卫太妃的信物?此事当真?卫太妃的信物何等珍贵,二小姐如何能得到?”

韩瑾瑜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随即转向角落里一个一直安静坐着、此刻脸色有些发白的少女——那是工部一位员外郎的女儿,名叫宋巧儿。宋巧儿生性腼腆,不善言辞,却有一手绝技,能仿摹各种古书画和雕刻,足以乱真。她是方云织引荐入圈的,主要负责为《漱玉心史》摹绘插图和金石拓片。

宋巧儿在众人的注视下,身子微微发颤,声如蚊蚋般说道:“是……是我仿的。瑾瑜姐姐月前偷偷给了我一张卫太妃早年在赏花宴后赐给诰命夫人的玉佩图样,说是从一本旧宫中档册里找到的。她说……万一二小姐有机会脱身,或许能用上。我……我就照着图样,用一块品相不错的岫玉,仿着雕了一块。形制、纹样大致不差,但玉质、沁色……毕竟不是古玉,细看定然是能看出破绽的。”

韩瑾瑜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后怕,却又难掩一丝得意:“万幸那玉佩是假的!混战中,我故意装作被推倒,‘不小心’把三婶手里的玉佩撞落在地,摔成了好几瓣!其他几个姐妹反应极快,立刻扑上去捡碎片,捡的时候还‘不小心’把身上带的几块颜色、质地差不多的杂玉玉佩、环佩也都摔了、踢散了,那些碎片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块是原来的‘信物’!”

方云织拍了下手,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妙啊!这一手做得实在是妙!真真假假混作一团,即便常嬷嬷事后捡到碎片,也无法指证那是‘伪造太妃信物’——她根本无法从一堆碎玉里准确找出、并证明哪一块是所谓的‘信物’!更何况,当时场面那么混乱,人人自顾不暇,谁还记得清那‘信物’的模样?”

“正是!”韩瑾瑜点头,“常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她只能咬死是三婶疯病发作,胡言乱语,偷了府里的普通玉佩冒充太妃信物。至于‘卫太妃召见’,更是无稽之谈。”

众人听完这惊心动魄又峰回路转的经过,都久久没有说话,心中俱是后怕与震撼。怕的是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无论是宋巧儿的仿品被识破,还是韩瑾瑜等人搅局失败,或是顾廷灿没能冲出府门,最终的结局都将是万劫不复;震撼的是,那个被她们在文字中缅怀、在心底同情的顾廷灿,那个看似柔弱、沉浸在诗书世界里的女子,竟然真的以这般决绝、惨烈的方式,为自己闯出了一线生机!

林苏听完韩瑾瑜气喘吁吁的叙述,那双向来如古井般沉静的杏眼,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窗外疏离的竹影与炉中跳动的炭火。竹影的清寒与炉火的暖光在她眸底交织缠绕,仿佛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眼底拉扯、融合,最终沉淀为一种罕见的动容。她轻轻舒出一口气,气息拂过鼻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镇定:“瑾瑜,还有巧儿、云织,以及在场的诸位姐妹,你们……做得极好。险中求胜,乱中取机,这份临危不乱的急智与敢为人先的胆魄,非寻常闺阁女子所有。”

她的肯定像一缕暖阳,穿透了竹轩内凝滞的焦虑。韩瑾瑜紧绷的肩颈微微放松,额角伤口传来的刺痛似乎也淡了几分,眼角因后怕而凝聚的泪光终于滑落,顺着脸颊的污渍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但这放松只持续了片刻,更深的忧虑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抓住林苏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指节泛白,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林苏姐姐,三婶是闯出去了,可接下来呢?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声诘问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的心头。营救顾廷灿只是第一步,如同在密不透风的墙壁上凿开了一道缝隙,可如何让她真正摆脱追捕,如何应对顾家、韩家必然随之而来的狂风暴雨,如何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为她谋得一线生机,才是真正难如登天的难题。竹轩内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方才因顾廷灿成功突围而燃起的希望,此刻又被浓重的阴霾笼罩。

林苏的目光缓缓扫过竹轩内一张张年轻的脸庞——韩瑾瑜的焦灼、宋巧儿的惶恐、方云织的深思、沈清惠的担忧、周静姝的茫然……她清楚地知道,此刻所有人的希望,都无形地系在了自己身上。她轻轻拍了拍韩瑾瑜冰凉的手背,指尖的温度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她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寒风肆意摇动的枯竹,竹枝交错,如同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恰如眼前的局势。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运筹帷幄的计划,没有丝毫慌乱:“瑾瑜莫急。我去找了顾家大姐姐——顾廷烟当年留下的‘线头’。”

“顾大姐姐离京前,早已预见顾家后宅风波诡谲,怕日后有变故,便暗中将几位信得过的人,托付给了我。”林苏缓缓道出这段尘封多年的隐秘,声音压得更低,“这些人,或是知晓顾家不少旧事,或是因各种原因对顾家心存芥蒂,绝无可能被收买。其中有曾在顾家祠堂伺候过三十年、知晓祭祀规矩与不少旧档秘闻的张嬷嬷,她的儿子当年因无意中撞破顾家与某官员的私下交易,被诬陷偷盗,病死狱中,她对顾家恨之入骨;还有那位早年被排挤出府、在外营生的老账房先生,姓王,当年负责掌管顾家部分外宅账目,因发现账目中有几笔去向不明的大额支出,涉及贪墨军需,被白氏找借口罢黜,险些丢了性命,他手里至今还留着些当年未来得及销毁的账目底单。”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一字一句道:“最重要的是,张嬷嬷的远房表亲,是京兆府衙门里一位专管案牍文书的老书吏,姓陈。这位陈书吏,素来以刚正不阿闻名,最是痛恨仗势欺人、草菅人命之举,当年曾多次为蒙冤之人仗义执言,虽因此仕途不顺,却始终未改初心。

竹轩内的气氛因她这番话而悄然转变。先前的无力感被一种隐约的、看到切实路径的振奋所取代。这些“旧人”或许地位卑微,或许早已远离权力中心,却个个手握关键线索,心怀积怨,且彼此之间有着隐秘的联系。他们不是虚无缥缈的同情者,而是有血有肉、有动机、有能力的“棋子”,是能够撬动这盘死局的“杠杆”。

“玉潇姐姐的意思是……”方云织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若有所思地开口。

“等。”林苏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顾廷灿状告顾廷烨‘不孝’,本就是惊天大案,如今再加上贪墨军需、内宅构陷等诸多疑点,京兆府不敢不接,朝廷也不能不问。一旦正式开审,此案便会成为京城焦点,舆论哗然,顾家、再想私下压下,便难如登天。届时,这些陈年旧账、内宅阴私,都将被翻到台面上,接受公堂质询与世人评判,顾廷烨想再维持‘孝子’‘贤臣’的形象,难矣。”

林苏颔首,目光转向其他几位核心成员,“至于我们竹轩,以及诸位姐妹手下各自联系的‘线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看着风向说话’,引导舆论。”

“玉潇姐姐放心!”一位穿着鹅黄衫子的姑娘首先站起身,她是吏部郎中家的女儿柳如眉,手下有几个常与各府丫鬟婆子打交道的“耳报神”,消息灵通得很,“我回去就吩咐下去,让她们密切留意韩、顾两府搜人的动静,还有各家夫人小姐、公子爷们对此事的议论风向,一旦有新的消息,立刻向我汇报,我再及时告知姐姐们。”

“我这边也能出力!”另一位身着青绿色衣裙的少女接着说道,她是礼部侍郎家的庶女苏婉,“我舅母家的表姐嫁入了礼部尚书府,尚书府与不少勋贵世家都有往来,我可以通过表姐,将今日顾府内乱的‘另一个版本’——也就是常嬷嬷欲灭口、二小姐拼死出逃的真相,悄悄在勋贵内眷圈里传出去。这些夫人小姐们最是爱嚼舌根,不出三日,定能传遍京城。”

众人纷纷点头,低声商议着各自负责的环节,如何将林苏的部署落到实处,如何相互配合,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而高效的联系,在这群原本只以诗文相交、意气相投的少女之间悄然建立。她们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决心,在暖炉的炭火噼啪声中,汇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梁玉潇,”韩瑾瑜轻声开口,声音虽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那……开庭之日,我们……我们能做些什么?我们虽然不能亲至堂前作证,但也想为三婶尽一份力。”

林苏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依旧冰凉的手,目光坚定而温和,如同给予她无穷的力量:“开庭之日,我们或许无法亲至堂前,但我们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看到’堂前发生的一切,都‘听到’公堂上的是非曲直,都‘思考’这案子里的公道与不公。我们要让舆论成为顾廷灿最坚实的后盾,让顾家、韩家不敢在公堂上肆意妄为,让主审官不敢徇私舞弊。瑾瑜,记住,我们不是在对抗某一个人、某一个家族,我们是在争取一种……让像顾廷灿、像我们、甚至像未来更多女子,能够呼吸得更自由一点、活得更有尊严一点的可能。”

她抬头,望向竹轩外铅灰色的天空,天空虽暗,却隐约能看到云层后的微光。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一个庄严的誓言:“风向已经变了。接下来,就看这风,能吹得多远,多浩荡了。”

竹轩内,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少女们清亮而坚定的眼眸。一场由深宅才女悲歌引发的风暴,正以她们为核心,悄然汇聚着更复杂、更汹涌的力量——有冤者的积怨,有正义者的支持,有舆论的推力,有隐秘的谋划。这股力量,正等待着在公堂之上,掀起滔天巨浪。而她们每一个人,都将是这风浪中,不可或缺的一片羽翼,一缕清音,一抹照亮黑暗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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