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52章 锦绣藏机局中人(1/2)

春日码头的风带着运河的腥气,却吹不散墨兰心头的暖意。看着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紫貂皮,毛峰油亮得能映出人影,指尖抚过,细密柔滑如流云;旁边的香料木箱一打开,南洋檀木的沉厚、安息香的清润、龙涎香的幽远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熏得人浑身都浸着贵气。

“三奶奶好眼光。”赵把头搓着手笑,黑脸上的褶子都透着实在,“这紫貂是辽东深山里刚猎的,硝制时用的是老法子,不伤毛根;香料都是船到南洋直接向土人收的,没经过三道四道的转手,成色绝无二话。”

墨兰拈起一小块乳香,指尖沾着细腻的粉末,鼻端萦绕着纯粹的香气。她确实挑不出半分错处,李掌柜引荐的这条线,竟比她预想中还要稳妥。每月十五准时到港,货真价实,利润丰厚,锦绣坊扩张的第一步,走得这般顺遂,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直到赵把头那句“顾侯府上月的荔枝,就是咱们船从福建运来的”,像一块冰砣子,猝不及防砸进她心头的暖汤里。

“顾侯府?”墨兰的声音微微发紧,指尖的乳香忽然变得有些灼人。她强压着心头的波澜,脸上依旧维持着端庄的笑意,“赵把头说笑了,顾侯府何等尊贵,怎会用寻常漕船运货?”

“四娘子这就外行了。”赵把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嗓门洪亮得引来周围几个脚夫侧目,“咱们这条线,稳当得很!顾侯夫人特意吩咐过,荔枝娇贵,走水路平稳,比陆路驿站颠簸少,到京时才新鲜。上月那船荔枝,还是我亲自盯着卸的,顾府的管家当场就给了双倍赏钱,还说夫人夸咱们办事牢靠呢!”

双倍赏钱?夸办事牢靠?

墨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方才还觉得清润的香料气息,此刻竟有些呛人。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目光扫过那些堆叠的皮货与香料,忽然觉得它们不再是能让锦绣坊平步青云的宝贝,反倒像一个个沉甸甸的钩子,正悄无声息地勾住她的衣角。

秋江的话、芙蓉的话,此刻在脑海中清晰得如同昨日刚说。

李掌柜、王娘子、顾侯府、梁家……

一个个看似毫无关联的节点,被赵把头这句话串了起来,在她眼前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她以为自己是握着丝线的人,借着这张网扩张生意、稳固地位,可此刻才惊觉,自己早已站在网中央,四面八方的线都牵着,却看不清那执网的人,究竟藏在何处。

“三奶奶?”赵把头见她神色恍惚,忍不住唤了一声。

“没什么。”墨兰猛地回过神,强打起精神,吩咐身边的管事,“按先前说好的价钱结账,仔细点验清楚,送回锦绣坊后院库房,加派两个人看守。”她不敢再多待,也不敢再多问,转身便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码头的喧嚣,也隔绝了秋日明晃晃的阳光。车厢里一片昏暗,墨兰靠在软垫上,指尖冰凉,心头却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她反复回想与李掌柜接触的每一个细节,他是如何主动找上门,如何说起水路的航线,如何保证货真价实、利润丰厚;又想起自己盘下隔壁铺面时的志得意满,想着凭借这些稀缺的皮货与香料,锦绣坊能在京城站稳脚跟,甚至压过明兰几分——如今想来,那些顺理成章的“机遇”,竟处处透着诡异。

回到府中,墨兰屏退了所有丫鬟,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将锦绣坊的账本一叠叠翻出来。从最初与李掌柜合作,到盘下新铺面,每一笔进项、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皮货的进价合理,香料的售价可观,扣除成本与人工,利润实实在在,分毫不差。账本上的数字漂亮得无可挑剔,可越是漂亮,墨兰心中的不安就越是浓烈。

她总觉得,这一切太过顺利了。顺利到不像商场博弈,反倒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而她,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主角。

这般辗转反侧了三夜,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官差的吆喝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墨兰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采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娘子!不好了!京察御史带着人,去顾侯府查账了!说是……说是牵涉到水路私运、官员贪墨的案子!”

查账?水路私运?

墨兰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到大门,远处的街道上,果然有一队身着官服的人,正朝着顾侯府的方向走去,声势浩大。

墨兰只觉得眼前一黑。她终于明白了,那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那顺理成章的生意,全都是明兰布下的局。李掌柜是她的人,赵把头的话是她刻意安排,甚至王娘子的货、顾侯府的荔枝,都是这局中的一环。

她一心想超越明兰,想在京城闯出自己的天地,却不知早已一步步踏入了对方布下的罗网。那些让她志得意满的皮货与香料,那些让她沾沾自喜的利润,此刻都变成了打向她的耳光,清脆而响亮。

墨兰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她赢了生意,却输得一败涂地;她以为自己是执棋者,终究不过是他人局中的一颗子,甚至连自己何时入局、何时被利用,都浑然不觉。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她沉重的呼吸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官差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绝望的挽歌。

墨兰猛地站起身,莲步急促地在屋内来回踱步,锦裙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冰冷的恐惧如毒蛇般缠上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冷。她太清楚明兰的手段了,自嫁入顾府,执掌中馈,那雷厉风行的汰换之法,将顾家老仆清理得无声无息;那干脆利落的旧账搁置,把陈年烂账捂得严严实实;她最擅长的,便是在合乎规矩、顺乎情理的幌子下,步步为营达成目的,再抹去所有不利痕迹,干净得不留一丝把柄。

扶持锦绣坊,给她优质货源,让她赚得盆满钵满,诱她扩大经营、投入全部身家,这在外人看来,是明兰顾念姐妹情分,雪中送炭。可一旦她彻底依赖上这条供货线,一旦她的身家性命、生计来源,乃至筹谋已久的离京盘缠,都系于这条与顾侯府千丝万缕的商路,那她的命脉,岂不是亲手交到了明兰手里?

今日能源源不断给你货,明日便能毫无征兆断你货;今日能让你日进斗金,明日便能让你血本无归。更可怕的是,这批关外皮货与海外香料,来历本就透着蹊跷——会不会本就沾着“私通边贸”“走私海货”的罪名?若将来东窗事发,有人借此发难,她盛墨兰,又与顾府生意往来密切,百口莫辩!届时明兰只需轻描淡写撇清关系,一句“不过寻常生意,妾身在不知情”,便能全身而退,而她,只会沦为替罪羊,万劫不复!

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时机——顾廷烨正因“不孝”风波被削去蜀职,闭门思过,顾家正是风口浪尖之时,明兰还要这个时间伸手渗透她的生意,用意深不可测。是要借锦绣坊给顾家留条隐秘财路、暗通消息?是要养着她这个“自己人”,以备将来事发时转移视线、顶罪牺牲?还是……仅仅因为她知晓些许顾家旧事,又一心想离京避祸,便要将她牢牢攥在掌心,防她在外胡言乱语,或是脱离掌控?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墨兰不寒而栗。

她原以为,自己收敛锋芒,低调经营锦绣坊,只求赚够银钱。却不料,这漩涡早已悄无声息蔓延到她脚下,她竟差点主动踏进去,还把那致命的蜜糖当成了救命的甘泉!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墨兰喃喃低语,声音发颤,嘴角溢出的苦笑比冰还冷。不愧是能稳坐宁远侯夫人之位,在顾家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的盛明兰,这份心思,这份耐心,这份将杀机裹在蜜糖里的狠绝,她盛墨兰,终究是自愧弗如。

但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墨兰猛地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迫翻涌的情绪沉淀下去。恐惧无用,后悔更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破局求生。

她走到案前,指尖按在冰凉的桌面,一条条盘算对策,眼神渐渐从惊惶转为锐利坚定。

这一次,她不会再心存侥幸,不会再低估对手。

这场仗,她必须赢。

夜色如墨,泼洒在永昌侯府的琉璃瓦上,晕开一片沉沉的暗。更深露重,寒气透过窗棂的缝隙往里钻,却被室内熊熊燃烧的炭盆逼退,化作一缕缕细微的白汽,在烛火旁轻轻盘旋。东院的灯火彻夜未熄,如同暗夜里孤悬的星,明明灭灭间,映着满室紧绷的人影。

墨兰遣退了所有丫鬟,只留心腹秋江在外间守着,连廊下的灯笼都挑远了些,只留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勉强照亮门口三尺之地。室内,炭盆烧得极旺,火星噼啪作响,将青砖地烤得发烫,却驱不散墨兰心头的寒意,指尖更是凉得像浸过冰水。案头堆积如山的锦绣坊账册、货单、往来书信,还有李掌柜、王娘子等人留下的字据,在烛火下泛着陈旧的黄,每一页都像是压在她心口的巨石。她穿着一身素色寝衣,外罩一件暗绣缠枝莲的夹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往日里总是含着三分柔媚、七分委屈的眉眼,此刻却凝着一层冰霜般的决绝。

不能等,一刻也不能等。

她强迫自己凝神,纤细却稳定的手指捏着朱笔,快速翻阅着账本。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遇到与关外皮货、南洋香料、赵把头相关的条目,或是李掌柜经手的可疑账目,她便毫不犹豫地用朱笔圈出,红痕刺眼,如同烙印。圈完一本,她便俯身从堆积的单据中翻找对应的原始货单、收据,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妾,倒像是常年经手俗务的掌柜。那些单据被她一一挑拣出来,单独放在一个描金漆盘里,堆叠得越来越高,仿佛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危楼。

“秋江,”她压低声音唤道,气息微喘,却丝毫不乱,“去角门,叫两个绝对信得过的、嘴紧力气大的粗使婆子来,要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庄子上那种,手脚要快,别惊动任何人。再悄悄把王嬷嬷请来,就说我有急事相商,让她务必从后门进来。”

秋江脸色肃然,她跟着墨兰多年,从未见过主子这般凝重的神色,知道此事定然非同小可,不敢有半分耽搁,低低应了声“是”,像一片影子似的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门轴都没发出半点声响。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王嬷嬷披着一件厚棉袄,头上还裹着帕子,一脸忧色地走了进来,刚跨过门槛便急声道:“我的姑娘,这深更半夜的,到底出了什么事?这般急着叫老奴来……”

“嬷嬷,事急从权,来不及细说。”墨兰打断她,将圈满红痕的账册和那叠厚厚的单据一同推到王嬷嬷面前,语气急促却字字清晰,“这些东西,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处理干净,一丝痕迹都不能留。账册上圈出的部分,你想法子做平,要么做成寻常的货物损耗,要么改成记账失误,重新誊录一本干净的,字迹要模仿原来的账房先生,不能让人看出破绽。至于这些单据……”她指了指漆盘里的纸页,眼神冷得像冰,“全部烧掉,烧得干干净净,灰烬要仔细扒开,混入灶膛的煤渣里,一粒纸灰都不能留下,明白吗?”

王嬷嬷低头一看,只见账册上“辽东紫貂皮二十张”“南洋沉香五十斤”“漕帮赵把头经手,银两三千两”等字样被红笔圈得醒目,那些单据更是五花八门,有漕帮的收据,有香料行的欠条,还有几封字迹隐晦的书信,隐约透着不寻常的交易。她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有些发颤,却深知主子的脾气,这般时候绝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尤其看到墨兰眼中那份罕见的决绝与厉色,立刻定了定神,重重点头:“老奴明白!姑娘放心,拼着这把老骨头,也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人看出半点端倪!”

说罢,她唤来秋江帮忙,三人在内室支起了两个额外的火盆,炭火添得足足的,赤红的火焰蹿得老高。墨兰亲自监督,拿起一叠单据,一张张投入火中。那些记载着隐秘交易的纸页,在火焰中迅速蜷曲、焦黑,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火光映在墨兰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她看着那些纸页化为片片翻飞的黑蝶,最终缩成一撮撮灰白色的灰烬,心头的重压仿佛被火焰灼烧般,一点点减轻,但那无形的危机感,却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姑娘,这账册太厚,重新誊录怕是要费些功夫。”王嬷嬷一边飞快地抄写着新账册,一边说道,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无妨,”墨兰声音平静,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张燃烧的单据,“慢慢抄,务必仔细,不能出任何差错。宁可慢一点,也要确保新账册天衣无缝。”

与此同时,李掌柜那边也需立刻处置。墨兰走到窗边,轻轻敲了敲窗框,外间立刻周妈妈走来。墨兰从抽屉里取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塞到她手里,银子的重量让周妈妈的手微微一沉。

“周妈妈,你立刻去锦绣坊后院,找到李掌柜,”墨兰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就说铺子近来经营不善,东家打算收缩生意,感念他多年辛苦,这些是额外的补偿。让他今夜就收拾细软,带上家眷,天亮前必须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去江南或者西南,永远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再与京城的任何人联系。”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冰冷:“若是他问起原因,你不必多言,只说是我的意思,照做对他只有好处,若是迟疑,恐有杀身之祸。记住,一定要看着他走,确认他离开了京城再回来复命。”

周妈妈握紧银子,脸上露出一丝惊色,却不敢多问,重重点头:“小的明白,奶奶放心,一定办妥!”说罢,她揣好银子,悄无声息地从偏门溜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如同被黑暗吞噬。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燃了一截又一截,烛泪凝固在烛台上,堆积成不规则的形状。远处传来梆子声,“咚——咚——”,沉稳而悠长,已是三更天。内室里,两个火盆熊熊燃烧,烧毁的纸张太多,热量逼人,烟气也越来越重,尽管开了一道小窗通风,仍不免有些呛人。王嬷嬷和秋江已是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敢放慢。墨兰的后背也浸湿了中衣,寝衣的料子贴在皮肤上,又热又黏,很不舒服,但她浑然不觉,目光紧紧盯着火盆里的灰烬,又时不时扫过王嬷嬷笔下的新账册,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处细节。

就在新账册即将誊录完毕,最后一批敏感单据被墨兰亲手投入火盆,火舌猛地蹿高,将室内映得一片通明,连墙壁上的影子都变得清晰无比之际——

“哐当!”

一声极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倒了门口的小杌子,又像是瓷器落地前的轻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如同惊雷般炸在三人耳边!

墨兰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霍然抬头,目光如箭般射向门口,眼底的惊怒与杀意一闪而过。王嬷嬷和秋江也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笔和火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惊慌失措地望向门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谁?!”墨兰厉声低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狠厉,手已下意识地握住了案头一把沉重的铜镇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镇尺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几分。

外间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像是鬼魅的低语。

但墨兰分明看到,门扉底下的缝隙外,有一道极淡的影子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如同错觉!那影子纤细,不像是秋江,也不像是王嬷嬷带来的粗使婆子——婆子们身形粗壮,影子绝不会这般单薄。

是有人在偷听!

墨兰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几乎要冻僵她的四肢。她怎么会这么大意?只想着屏蔽自己院里的丫鬟婆子,却忘了这深宅大院里,到处都是眼线,到处都是看不见的耳朵和眼睛。梁府其他房头的人早就看她不顺眼,明兰更是步步为营,说不定早就埋下了钉子,就等着抓她的把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