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出去看看!”墨兰声音发紧,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低低吩咐道,“小心些,别惊动旁人,看看是什么人在外面。”
秋江脸色发白,双腿微微发颤,但主子的命令不敢违抗,她咬了咬牙,捡起地上的火钳紧紧握在手里,壮着胆子,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空空如也,只有那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廊柱下的阴影,却看不到半个人影。然而,就在廊柱的阴影处,地面上有一小块不易察觉的、新鲜的泥渍,颜色暗沉,还带着些许湿气,像是有人匆忙间从后花园的泥地里踩过来的。而更远处,通往偏院小门的鹅卵石径上,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很快便融入了呼啸的风声里,消失不见。
真的有人!而且刚刚就躲在门外,很可能已经看到了室内焚烧账册的火光,甚至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墨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比墙上的宣纸还要白,握着镇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翻腾,让她几乎窒息。她太大意了,今夜的动静虽然竭力压制,但焚烧纸张的气味、深夜不寻常的灯火、人员的秘密调动,终究还是引起了暗处眼睛的注意!
“姑娘……这可怎么办?”王嬷嬷声音发颤,捡起地上的笔,手还在不停抖动,“万一被人看到了……”
“慌什么!”墨兰低喝一声,打断了王嬷嬷的话,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事到如今,慌乱毫无用处,只会乱了阵脚。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继续做事!加快速度!天快亮了,必须在天亮前全部处理完!”
追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对方既然敢来,必然早有准备,说不定还有接应,贸然追出去,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更多人知道今夜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毁灭所有证据,让对方即使看到了什么,也抓不到实质性的把柄。
至于那个窥探者……无论是谁,都意味着她的行动已经暴露了至少一部分。接下来,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嬷嬷,抄快些,剩下的账目不用太细致,只要大致对得上就行,重点是干净。”墨兰转身吩咐道,语气带着一丝急促,“秋江,把灶膛打开,将这些灰烬全部倒进去,再用煤渣盖好,仔细检查一遍,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是,姑娘。”王嬷嬷和秋江不敢再耽搁,立刻加快了动作。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秋江则用铁铲将火盆里的灰烬一点点铲出来,倒入灶膛,再用煤渣仔细掩埋,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遗漏半点纸灰。
室内的烟气渐渐散去,炭火也慢慢减弱,只剩下微弱的火星。新账册终于誊录完毕,墨兰接过账本,快速翻阅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破绽,才将旧账册和最后一点残余的纸灰一同投入火盆,看着它们彻底化为灰烬。
周妈妈从外面回来了,低声禀报说李掌柜已经带着家眷,连夜离开了京城,往江南方向去了。
一切都处理完了。
表面上看,东院依旧平静,锦绣坊的生意似乎只是做了一次寻常的账目整理和人员调整,没有任何异常。可墨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她与明兰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姐妹面纱,被这深夜的一把火和门外的一双眼睛,彻底烧穿、捅破。接下来,等待她的,将是更加凶险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墨兰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眼底带着疲惫却依旧锐利的自己,缓缓握紧了拳头。
她转身对王嬷嬷和秋江说道:“从今日起,院里的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盯着来往的人,尤其是陌生的丫鬟婆子,有任何异常,立刻禀报。另外,去准备些干粮和盘缠,再让人去打听一下最近离京的商队,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晨光熹微,晓雾还未散尽,庭院里的青砖地沾着薄薄一层露气,踩上去微凉。墨兰立在正院回廊下,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掠过眼角时,能触到那片难以掩饰的青黑——她几乎一夜未眠。昨夜锦绣坊后院的烛火亮到天明,账簿被一页页烧毁,灰烬混着冷汗浸透了她的中衣,门外那若有似无的脚步声,如同鬼魅般缠了她整宿。此刻她强撑着精神,脊背挺得笔直,眼底的疲惫被一层温顺的柔光掩去,只在垂眸的瞬间,才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三少奶奶安。”廊下侍立的丫鬟屈膝行礼,声音轻细。墨兰颔首回应,脚步平稳地迈入正厅,梁夫人已端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面前的汝窑茶盏氤氲着淡淡的茶香。她依着规矩敛衽跪拜,声音温婉如常:“母亲早安,媳妇给您请安。”
礼毕起身,墨兰垂手立在一旁,眼角的余光却暗自留意着婆母的神色。往日里,梁夫人总会笑着让她在侧边绣墩上落座,或是闲话几句家常,或是问问孩子们的近况,今日却反常地沉默着,只端着茶盏,拇指摩挲着杯沿,慢悠悠地撇去浮沫。那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脸,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沉静,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直抵那藏在心底的忐忑与后怕。
墨兰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缩。她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老三媳妇,”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平缓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听说,你锦绣坊的生意,近来有些变动?李掌柜回乡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墨兰心头炸响。她几乎能感觉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凉地沉下去。李掌柜是昨夜她亲自送走的,给了丰厚的盘缠,严令他即刻离京,绝不可回头。此事做得极为隐秘,除了心腹丫鬟,再无旁人知晓。可梁夫人竟能如此迅速地得知消息,是昨夜那个窥探者报了信?还是婆母早已在她身边布下了眼线,府内外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轮转,墨兰清楚,面对梁夫人这般精明通透的人,任何掩饰与谎言都只会弄巧成拙。她此刻的憔悴与强装的镇定,早已落入婆母眼中,与其被动地被追问解释,不如主动示弱,以退为进。
几乎是瞬间,墨兰眼中便氤氲起一层水汽,那水汽来得又快又急,顺着眼角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与青砖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委屈:“母亲……母亲恕罪!是媳妇无能,是媳妇年轻不懂事,险些……险些酿成大祸!”
她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哭声哽咽,将一夜的恐惧、后怕、懊恼,还有对未来的茫然无措,尽数倾泻了出来。她没有急于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先认错,将姿态放得极低,那份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恻隐。
梁夫人看着跪在地上啜泣的儿媳,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也没有立刻叫她起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意味,有了然,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起来说话吧,地上凉。”她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采荷,扶你主子起来,看座。”
采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墨兰搀扶起来,引着她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又递过一方干净的锦帕。墨兰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依旧抽噎不止,那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显柔弱无助。
梁夫人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平静得不起波澜:“说说吧,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李掌柜怎么突然就走了?我听闻,你昨夜院里……似乎动静不小?”
墨兰用帕子捂着嘴,哽咽了片刻,才慢慢理清思绪,将早已想好的“半真半假”的说辞娓娓道来。她绝口不提自己对明兰的怀疑与恐惧,只说前些日子偶然从赵把头那里听闻,锦绣坊近来紧俏的那批货物,源头似乎与一些官面上的贵人牵扯不清。她心中不安,便去查问李掌柜,可李掌柜却言辞闪烁,遮遮掩掩,不肯细说。
“母亲,您也知道,咱们侯府身份尊贵,最是忌讳与那些不清不楚的人或事扯上关系。”墨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条理清晰,“媳妇越想越怕,生怕那些货物来路不正,将来若是东窗事发,不仅锦绣坊保不住,还会连累侯府的名声,让母亲蒙羞,让梁家被人议论……”
她顿了顿,抬手抹了把眼泪,继续道:“媳妇一时慌了手脚,实在没了主意,才想着快刀斩乱麻。昨夜连夜清理了那些相关的账目,又给了李掌柜一笔盘缠,让他即刻回乡,只求能尽快撇清关系,保全自身,也保全侯府的清誉。至于昨夜院里的动静,实在是处理旧账时不小心碰倒了灯烛,惊了下人,算是一场虚惊,让母亲挂心了,都是媳妇的不是。”
这番说辞,巧妙地将自己的行为动机归结为“胆小怕事”和“担心连累侯府”,既解释了为何突然遣散李掌柜、连夜清理账目,又彰显了自己对梁家、对婆母的维护之心,同时完美隐去了对明兰的直接指控,以及自己深陷危机的真实恐惧。
梁夫人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看不出喜怒,只是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动作从容不迫。直到墨兰说完,再次拿起帕子拭泪,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后的了然,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
“你还是太年轻了。”梁夫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墨兰强装的平静,“遇事只知惊慌切割,却不知这世上许多事,不是你想切,就能切得干净的。尤其是……当对方早已织好了网,就等着你往里钻的时候。”
墨兰心头巨震,猛地抬起泪眼,望向梁夫人,眼神里满是震惊与疑惑:“母亲……您的意思是?”
梁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对身旁的丫鬟吩咐道:“去把我矮几抽屉里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拿来。”
丫鬟应声而去,很快便取来一个薄薄的、毫不起眼的牛皮纸信封,递到梁夫人手中。梁夫人接过,轻轻放在桌上,往墨兰面前推了推:“打开看看。”
墨兰心中满是疑惑,颤抖着手拿起信封,指尖触到粗糙的纸张,竟有些发凉。她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折叠整齐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她展开纸张,快速浏览起来,越看,脸色越是苍白,握着纸张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上面的记录,清晰得令人心惊!
李掌柜并非什么单纯的商户,他真正的东家,竟是与顾家某位管事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她一直依赖的赵把头那条线,实际控制人指向顾家侍卫石头;甚至连当初王娘子能顺利搭上这条供货线的中间人,都是盛家早年放出去的一个老仆,而那个老仆,竟与明兰身边的嬷嬷是旧相识!
时间、地点、人物关系,一条条线索脉络清晰,环环相扣。虽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一切都是明兰在背后指使,但所有线索的箭头,都隐隐指向了宁远侯府的内院,指向了那个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步步为营的六妹妹!
“这……这是……”墨兰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难以置信地看向梁夫人,眼底满是震惊与后怕。她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锦绣坊生意,竟然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梁夫人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开始我就觉着有些蹊跷。”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咱们府上虽是侯府,但向来与商户往来不深,更不会有这般主动送上门的好生意。我便让人留了心,稍稍查了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墨兰瞬间苍白如纸的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后来,你铺子的生意越做越顺,新货源源不断,利润丰厚,我就知道,这网,是撒下来了。我没声张,一来是想看看,对方到底想做什么,能做到哪一步;二来……”
她的目光深深地看向墨兰,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慈和,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我也想看看你,我的三儿媳妇,在遇到这种事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会怎么做。”
墨兰如遭雷击,浑身冰凉,仿佛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原来……原来婆母早就知道!早就看穿了这一切!她这些时日的辗转反侧、暗自谋划,那些自以为隐秘的挣扎与防备,在婆母眼中,竟如同透明一般!
而那所谓的“考验”,更是让她后怕不已。若是她昨夜没有当机立断清理账目、遣散李掌柜,若是她贪图那些丰厚的利润,继续与那条线纠缠不清,甚至若是她试图向梁家隐瞒此事,想要独自解决……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恐怕早已落入对方的圈套,不仅自己万劫不复,还会连累整个梁家!
“母亲……媳妇……媳妇愚钝……”墨兰的声音干涩无比,羞愧、后怕,还有一丝被彻底看透的狼狈,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抬不起头来。
“愚钝倒未必。”梁夫人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些许,“至少你知道怕,知道要断,虽然手段急躁了些,险些打草惊蛇。”她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昨夜你院里那个蠢货,我已经让人处理了。是厨房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收了外头二两银子,替人留意你院里的动静。你院里的人,我今日会让金嬷嬷再给你筛一遍,确保都是可靠可用之人,不会再出这样的纰漏。”
墨兰这才知道,昨夜那若有似无的窥探并非错觉,真的有人在暗中监视她。而梁夫人竟能在一夜之间便查明真相、悄无声息地处理掉那个内奸,这份雷霆手段和掌控力,让她既感到一丝安心,又越发敬畏。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梁夫人将那个牛皮信封往墨兰面前又推了推,“这里面,除了那些查到的线索,还有两条新的供货路子,附带着几个可靠的人名和联络方式。都是干净背景,与顾家、盛家绝无瓜葛,是我早年经营的一些旧关系,信誉可靠,货源稳定。”
她看着墨兰,语气诚恳:“锦绣坊的生意不能倒,那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但往后做事,要走得稳,走得干净,切不可再贪图眼前的利益,被人牵着鼻子走。”
墨兰颤抖着双手,再次拿起那个信封。这一次,只觉得那薄薄的信封重若千钧。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两条新的商路,更是婆母的认可与扶持,是梁家向她伸出的橄榄枝,或许……也是一种将她更紧密地纳入梁家羽翼之下的信号。
她猛地起身,对着梁夫人深深一拜,姿态郑重无比,泪光中不再是单纯的委屈与后怕,更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与折服:“谢母亲!媳妇定不辜负母亲的教诲与厚爱!”
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神色渐渐恢复了惯常的雍容平静:“起来吧。记住这次的教训。在这京城里,人心复杂,世事难料,想活得安稳,光会看账本、会做买卖是不够的,还要会看人,会看势。”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对着那些看似对你‘好’的‘自己人’,更要多留几个心眼。你那个六妹妹,明兰,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她能在盛家那般复杂的境地里脱颖而出,嫁入侯府,站稳脚跟,心性手段,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梁夫人的目光落在墨兰脸上,带着一丝警示:“往后,离她远着些吧。咱们梁家,只想安稳度日,不掺和那些浑水。你只管好好带着孩子们,安安生生地过咱们的日子,赚些干净钱,比什么都强。”
“是,媳妇谨记母亲教诲。”墨兰垂首应道,心中百感交集。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晨光已穿透薄雾,照亮了庭院。墨兰的眼底,虽仍有残留的疲惫,却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