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丫头快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
“谁也没想到还有这般往事,难怪你如此忧心……”
“车到山前必有路,说不定郡主吉人自有天相,将来能顺利生养呢?”
“实在不行,便慢慢劝,总能让侯爷和世子爷明白你的苦心……”
劝慰声此起彼伏,却大多空洞无力,无法真正解决明兰所忧虑的核心问题。
墨兰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明兰哭泣,听着众人劝慰,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明兰的眼泪或许有几分真——顾家的旧事确实惊心,团哥儿的婚事也确实暗藏风险,但更多的,是她精明的“示弱”与“诉苦”。她借顾家旧案佐证自己的担忧,既增强了可信度,又博取了更深的同情;她提前将可能的矛盾(子嗣、婆媳、家宅、传承)摊开来说,既是为自己预留退路,也是在向外界传递信号:顾家的风光背后危机四伏,她这个侯夫人并非表面那般风光无限。
同时,这番话也隐隐透露出顾廷烨对这门婚事的“热衷”与某种不容置疑的强势。皇帝的态度暧昧(让钦天监合八字),顾廷烨的积极推动,顾昀舟的一往情深,再加上顾家那桩令人唏嘘的旧案……多方交织之下,明兰这个未来婆婆,似乎已被逼到了墙角,除了哭泣诉苦,竟无他法。
墨兰端起凉透的茶,再次一饮而尽。那冰冷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浸透了她此刻的心境。
然而,就在明兰那番声泪俱下的哭诉中,一直坐在角落嗑瓜子、性子直率又带点糊涂的王氏,却像是突然从一团迷雾里抓住了关键,眉头猛地一皱,“啪”地放下手中的瓜子碟,拍掉手上的碎屑,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直直盯住还在拭泪的明兰,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困惑,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片虚假的温情:
“等等!”
这两个字来得突兀,花厅内的劝慰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王氏。她浑然不觉周遭的寂静,自顾自地追问道:“明丫头,你刚才说……顾侯爷讲,郡主生不了,就让通房丫头、妾室生,孩子记在郡主名下就行?”
明兰被她问得一怔,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哽咽着点了点头:“是……二郎他……他确实是这般说的。”
“啧!”王氏咂了下嘴,眉毛挑得老高,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荒谬事,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可那璎珞郡主,是个什么性子?满京城谁不知道啊!那是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主儿!赏梅宴上,满园子夫人看着,说不嫁就不嫁,半分情面不留!为了抗拒不想要的婚事,连‘剪了头发做姑子’的话都敢当众喊出来,那股子烈劲儿,谁能比得过?”
她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手还比划着,语气里满是咋咋呼呼的真切:“这样性子的姑娘,嫁过来后,能眼睁睁看着夫君纳妾?能心甘情愿把妾室生的孩子抱过来,记在自己名下当成嫡子养?我瞧着……悬!太悬了!依我看呐,怕是洞房花烛夜的酒还没凉透,就得先为这事儿闹将起来!到时候,你是管还是不管?”
王氏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众人头上,花厅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她却还没收住话头,自顾自地往下说:“管,怎么管?顺着郡主?那你儿子心里能痛快?你夫君那边能交代过去?毕竟是他亲口说的规矩!可要是顺着你儿子、夫君,让郡主受了委屈……我的老天爷!那郡主是什么身份?卫王府的掌上明珠,陛下亲封的郡主!她一怒之下跑回卫王府,或是直接闹到宫里去,说顾家欺辱她、算计她,那可真是天都要捅个窟窿!到时候,顾家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王氏的话,虽带着她惯有的咋咋呼呼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底色,却偏偏戳中了所有人都刻意回避的要害——她们方才只顾着同情明兰的“无奈”,顺着顾廷烨那套“实用”逻辑去想“解决办法”,却偏偏忘了最核心、也最不可控的一环:璎珞郡主本人!
几乎所有夫人都在心里摇了摇头——绝无可能!
华兰和海氏在王氏话音落下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华兰猛地抬起头,看向王氏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急切,像是要吃人一般。她几乎是本能地、疯狂地朝王氏使眼色,眼风凌厉得几乎要飞出刀子,嘴角剧烈地抽搐着,嘴唇无声地翕动,一遍遍地传递着“快别说了!”“你闭嘴!”的强烈信号。她太了解这个母亲了,向来口无遮拦,哪壶不开提哪壶,可这番话,简直是精准地往明兰心口最痛的地方又狠狠插了一刀,还把那血淋淋的现实剖开来,摊在所有人面前,让明兰连最后一点体面的遮羞布都没了!
海氏也是心头剧震,手中的素色帕子被她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她垂下眼帘,不敢去看明兰的表情,只觉得王氏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华兰见王氏还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我说得不对吗”的茫然表情,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裳也浸湿了一片。她连忙抢在明兰反应过来之前,干笑两声,声音刻意拔高,试图盖过方才的尴尬与凝重:“母亲!您快别胡思乱想了!这可是御赐的婚事,陛下和钦天监都亲自合了八字,自然是天作之合,万事顺遂!郡主身份贵重,知书达理,既嫁入顾家,自然懂得为妻之道,为宗妇之责。将来定是夫妻和顺,婆媳和睦,开枝散叶,福泽绵长的!是吧,六妹妹?”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向明兰递去安抚和恳求的眼神,希望她能顺着这个台阶下,不要再深究这个可怕的话题,哪怕只是维持表面的平静也好。
然而,明兰的反应,却让华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只见明兰在听到王氏那番话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最后一点强撑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寂般的苍白。她怔怔地看着王氏,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所有焦点,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眼中那未干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委屈与无奈的小声抽泣,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不失稳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凝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盛老太太由两个心腹丫鬟一左一右搀扶着,快步走了进来。老人家穿着一身深紫色暗绣松鹤延年的锦缎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固定着,虽已年迈,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她显然已经在外面听了好一会儿,此刻脸上没有半分平日的慈和,反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与失望,一双浑浊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如同淬了冰的利剑,直直射向还坐在那里、手足无措摆弄衣角的王氏。
“王氏!”
盛老太太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几分年迈的沙哑,却像一道冰冷的鞭子,狠狠抽在凝滞的空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斥责与威压。这一声呼唤,让王氏浑身一哆嗦,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抬起头,对上老太太那双慑人的眼睛,瞬间没了方才的咋咋呼呼,眼神里满是慌乱。
她由丫鬟搀扶着,一步步走到花厅中央,目光先落在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明兰身上。看着自己一手教养大的孙女儿,此刻如同风中残烛般脆弱,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但这份心疼很快被更深沉的疲惫与了然取代——高门里的身不由己,她见得太多了。随即,她的目光重新钉在王氏身上,语气愈发严厉,字字句句都带着分量:“你也是做祖母的人了!儿孙满堂,按理说该越发沉稳周全,怎么还是这般口无遮拦,不分场合地胡吣?!”
“明丫头心里已经够苦了,顾家的事千头万绪,陛下赐婚更是天大的干系,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岂容你在这里胡言乱语,徒增烦扰?”盛老太太的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等没见识、没分寸的话!传出去,人家只会说盛家没规矩,长辈不知事,反而连累明丫头在顾家难做人!”
王氏被婆婆当众这般严厉斥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臊,脸颊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几句,想说自己也是一片好心,担心明兰受委屈,可看着老太太那锐利如刀、不容置喙的目光,再看看周围夫人们或
花厅内的死寂如同凝固的寒冰的死寂如同凝固的寒冰,明兰无声颤抖的身影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王氏那句直戳肺管子的话,将所有体面与缓冲都击得粉碎,只剩下赤裸裸的难堪与绝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她说着,缓缓抬起头,目光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女眷,语气稍稍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定调子的威严与不容置喙的分量:“顾家的事,自有顾侯爷和明兰做主,陛下那里也有圣断,轮不到咱们外人说三道四。咱们作为娘家人,能做的,就是安安生生地,别给孩子们添堵,别让人家看了笑话。该帮衬的时候,尽心尽力帮衬一把;不该多嘴的时候,就把嘴闭紧,守好自己的本分!”
这番话,既是对王氏的最终斥责,也是说给在场所有夫人听的,更是给今日这场越发失控的“诉苦会”强行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顾家的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议论、再散播,免得惹祸上身。
华兰和海氏见状,连忙起身,恭敬地应道:“母亲(祖母)说得是,我们记下了。”华兰心中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看向老太太的眼神里满是感激——若不是祖母及时出现,今日这场局面,真不知道要闹到什么地步,明兰怕是要彻底下不来台。
明兰在盛老太太开口的那一刻,紧绷的肩膀便微微松弛了些许。她抬起泪眼,看向自己的祖母,眼中满是依赖与委屈。老太太的到来,像是一道坚实的屏障,为她挡住了所有尖锐的目光与难堪的议论,也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她吸了吸鼻子,用帕子拭去脸上的泪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再像刚才那般摇摇欲坠,眼神里多了一丝微弱的支撑。
盛老太太走到明兰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安抚与提点:“好孩子,别哭了。天大的事,有祖母在,有顾家在,总有解决的办法。身子要紧,别熬坏了自己,反倒让亲者痛,仇者快。”
明兰哽咽着点了点头,声音细弱:“谢祖母。”有了祖母这句话,她总算能稍稍稳住心神,不至于当场崩溃。
王氏则一直低着头,坐在角落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方才的那点“好心”,早已被婆婆的斥责和众人的目光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心的懊悔与羞窘。
墨兰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幕。王氏的愚蠢与莽撞固然可笑,像个跳梁小丑般,不懂分寸地戳破了所有人刻意维系的体面。
老太太的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墨兰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她心中忽然一动,一个念头如同暗夜里的星火,骤然亮起,且越燃越旺。
目光再次落在被训斥得头垂到胸口、面红耳赤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王氏身上。这位嫡母,一辈子浅薄愚蠢,胸无城府,遇事只会咋咋呼呼,或是被人当枪使。但有时候,这份不带任何伪装的“愚蠢”和“口无遮拦”,未尝不是一把可以利用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刀。它锋利,且因其“无心”,往往能刺得人防不胜防,事后还能以“我不是故意的”为由推脱干净。
更重要的是……墨兰的思绪飞速运转,脑海中闪过一段被遗忘的往事。王氏不久前,似乎欠着盛老太太一个未曾兑现的承诺?
她记得清清楚楚,约莫三月前,盛老太太身子偶有不适,在佛前许了愿,说是想让往生的林小娘抄几卷《金刚经》《心经》供奉,为她祈求平安顺遂。老太太当时特意托了王氏去办,让她找人传话给林小娘附近庄子上的看护,备好纸笔经文,按时抄录。王氏那时正忙着给欢哥儿筹备周岁礼,满口答应得痛快,说“老太太放心,这等积德行善的事,我定然记着”。
王氏怕是早把这桩“小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老太太近日忙着调理身子,又恰逢今日这场闹剧,想来也未曾追问。
眼下,王氏正被老太太当众训斥得下不来台,满心都是羞窘与慌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需一个台阶下,或是一个能转移注意力、表现自己“悔过”与“慈爱”的机会。
墨兰缓缓站起身。她那一身正红蹙金绣缠枝牡丹的华服,在此时略显沉重压抑的花厅里,如同一团跳跃的火焰,愈发醒目;满头赤金累丝嵌宝的头面,尤其是那支点翠嵌珠凤凰展翅大簪,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却也衬得她与这满室的低眉顺眼、温情脉脉愈发格格不入。
她没有去看主位上脸色沉凝的盛老太太,也没有瞥向一旁惊魂未定的明兰,而是径直走到仍有些惶然无措、头不敢抬的王氏身边,停下脚步。那双素来含着三分柔媚、三分算计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种罕见的平静与坦荡,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仗义执言”的味道,响彻在寂静的花厅里:
“母亲(指王氏)方才那话,虽说得直白了点,听着不那么顺耳,可依我看……倒也没错。”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华兰和海氏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难以置信”与“看好戏”之间,纷纷将目光投向墨兰,像是在看一个疯子——谁不知道盛老太太刚把王氏斥责得狗血淋头,定了调子说她“胡言乱语”,此刻墨兰公然为王氏辩解,岂不是公然与老太太唱反调,自讨苦吃?
连一直低头垂泪、沉浸在自身绝望中的明兰,都倏地抬起了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愕然,难以置信地看向墨兰。她实在想不通,墨兰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是想落井下石,让她更难堪?还是真的愚蠢到想挑战祖母的权威?
王氏更是惊得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身边的墨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眼中满是“你怎么敢”的震惊与无措。
唯有盛老太太,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双年迈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死死盯住墨兰,周身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几乎要将人吞噬。
墨兰却不慌不忙,迎着盛老太太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的视线,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微微挺直了脊背,继续道:“祖母疼爱六妹妹,心疼她在顾家不易,想安慰她,想为她遮风挡雨,我们做姐妹的,做儿媳的,都明白,也都感念祖母的慈心。”
她先顺着老太太的心意说了一句,缓和了些许剑拔弩张的气氛,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可今日既然叫了我们这些出嫁的女儿、家里的长辈回来,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不就是为了能敞开心扉,说说心里话,互相分分忧、出出主意吗?若是还像在外头应酬那般,你恭维我一句,我奉承你一句,只拣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来说,只敢往好里想,不敢提半个‘难’字、半个‘险’字,那又何必巴巴地把人从各自的府里叫回来?”
“遮遮掩掩的,看似维护了体面,实则是生分了,也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墨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六妹妹心里的苦,我们都看在眼里;顾家这门婚事的风险,我们也都隐隐能猜到几分。二太太性子直,心里藏不住话,把大家都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或许刺耳,或许莽撞,可她这份为六妹妹担忧、为盛家与顾家的将来着想的心,却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半分虚假。”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王氏,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谅”与“共情”,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母亲这几年来,为了盛家上下,里里外外操持,伺候祖母,教养儿女,帮衬长柏哥哥和姐夫们,也是劳心劳力,受尽了辛苦。她向来是个藏不住事的,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不懂那些拐弯抹角的门道,或许言语上有失分寸,可这份赤诚之心,祖母也当体谅一二,不该如此当众斥责,伤了她的脸面,也寒了她的心。”
这番话,层层递进,逻辑清晰,看似句句在为王氏开脱,在体谅她的“直性子”与“赤诚之心”,实则每一句都在暗戳戳地质疑盛老太太方才“定调”的做法——你强行压制实话,只许说漂亮话,反而违背了“家人团聚分忧”的初衷。
她巧妙地将王氏的“失言”拔高到了“为家族着想”“赤诚坦荡”的层面,又暗指盛老太太的斥责是“不体谅家人”“伤人脸面”,无形之中,竟给盛老太太的权威“将”了一军。
王氏站在墨兰身边,脸上的羞窘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激。她看着墨兰的背影,只觉得此刻的四姑娘,简直是她的救星!墨兰的话,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把她那点“好心办坏事”的尴尬,彻底转化成了“赤诚护家”的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