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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深宅一语万钧重(1/2)

盛老太太那双阅尽世事的眸子缓缓眯起,眼尾的皱纹因这凝神的打量而愈发深刻。墨兰端坐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虽依旧挂着几分惯有的柔婉,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锋芒,连说话的语调都比往日清亮了几分,透着股不卑不亢的笃定。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往日里相安无事的表象,让老太太心底那根沉寂多年的警铃,猝然叮当作响。

不等老太太理清思绪开口发问,墨兰已然话锋一转,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杏眼,似是无意般掠过身侧的明兰。明兰正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墨兰那目光,却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玩味,又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深意。“祖母说璎珞郡主与卫王并非一母,让六妹妹不必过于忧惧,”她的声音依旧柔缓,却在尾音处轻轻上扬,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话自然是公允的,毕竟血亲有别,太妃未必会为了一个非亲出的郡主,与顾家真正交恶。只是……”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尾音袅袅,在暖阁里的炭火气息中缓缓散开。就在众人屏息等待下文时,墨兰眼中那层柔婉的雾气骤然散去,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璎珞郡主终究是璎珞郡主,是如今卫王府里名分最尊、也最能说得算的人。卫太妃宠着惯着璎珞郡主,那是满京城文武百官、宗室贵女都知晓的事——郡主想要的,太妃从未让她失望过;郡主受了半分委屈,太妃必定会为她讨回公道。”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落在青石上的水珠,敲得人心里发紧。“将来郡主嫁入顾家,与六妹妹同食同住、晨昏相伴,若是寻常婆媳间的拌嘴倒也罢了,可若是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或是郡主觉得受了委屈,太妃那边,怕是第一个要过问的。”墨兰微微侧过脸,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盛老太太鬓边的银发,语气陡然变得现实而残酷,“到时候,六妹妹受了委屈,自然要回娘家来哭诉求助。可咱们盛家……”她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或者说,祖母您的娘家徐家,在手握兵权、深得圣宠的卫王府面前,又能说得上多少话呢?又能为六妹妹,为盛家,争得几分体面,护得几分周全呢?”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它直接点破了盛家与卫王府之间云泥之别的权势差距,也戳破了盛老太太方才那番安慰背后的底气不足。王氏刚才说的“婆婆难做”,不过是家长里短的琐碎烦恼,可墨兰这话,却是赤裸裸地揭示了未来可能面临的政治风险与家族危机——一旦明兰与璎珞郡主起了冲突,盛家很可能因权势不济,连为明兰斡旋的资格都没有,甚至可能被卫王府迁怒,引火烧身。这诛心之论,让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重了几分。

盛老太太的脸色果然微微一沉,眼角的皱纹拧成了川字,握着拐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正要开口驳斥这危言耸听之语,或是安抚众人心绪,墨兰却像是早有预料般,抢先一步抬眼,目光直直看向盛老太太,那双杏眼里瞬间褪去了所有的锐利,换上了一副近乎天真无邪的疑惑神情,仿佛真的被什么事情困住了一般,声音却依旧清晰无比,传遍了整个花厅:“再者说了,祖母方才说‘卫王府的庶女’?这话……孙女听着,怎么有些糊涂呢?”

她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了几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不解:“若论出身,六妹妹她……和我一样,不也是个庶女吗?”

“轰——!”

这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墨兰却仿佛没看见众人骤然变色的脸庞,依旧自顾自地说着,语气坦诚得近乎残忍:“只不过六妹妹运气好,自幼便记在了母亲名下,抬了嫡女的身份,这才得以风光长大,如今又能嫁入顾家这样的侯门。可究其根本,六妹妹的生母,不也是当年父亲身边的一个妾室吗?怎么到了祖母口中,倒好像六妹妹天生就比那璎珞郡主矮了一头,需要您特意开解,说‘不必怕’似的?”

如果说之前的话还只是机锋暗藏、点到为止,这句话,简直就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毫无预兆地,狠狠烫在了盛家最忌讳、也最精心维护的“体面”之上!盛家这些年,一直小心翼翼地遮掩着明兰庶出的出身,对外只称她是王大娘子的嫡女,便是府里人,也早已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可墨兰今日,竟当着老太太、王大娘子、华兰、海氏等一众至亲的面,毫不留情地揭破了明兰“记名嫡女”的实质,将她与“庶女”身份死死挂钩,甚至隐隐暗指盛家此举是在自欺欺人——同为庶女,明兰不过是多了个名分,凭什么就能觉得比璎珞郡主“矮一头”?这简直是赤裸裸地打脸,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撕碎了盛家维持多年的虚伪面具!

“墨兰!”华兰最先反应过来,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下意识地就想打断她的话,眼神里满是惊慌与劝阻。

“四妹妹!”海氏也跟着惊呼出声,她比华兰更为沉稳,却也难掩脸上的震惊与急切,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墨兰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往下说。

明兰更是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她死死咬住了嘴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想要失态惊呼的冲动。眼中原本强忍的泪水,瞬间被一种混合着震惊、屈辱、愤怒与难堪的复杂情绪取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墨兰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刺入了她心中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将她多年来精心维持的“嫡女”光环,撕扯得粉碎。

盛老太太的脸色,在瞬间从阴沉转为铁青,再转为煞白,最后定格在一种极致的震怒之中。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胸口的衣襟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显然是被气得不轻。手中的拐杖猛地顿在地上,“咚”的一声沉闷巨响,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刺耳,震得地面似乎都微微一颤,清晰地显示出她内心翻涌的滔天怒火。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向在她面前低眉顺眼、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庶孙女,今日竟敢如此放肆!不仅公然质疑她的判断,挑战她的权威,更敢触碰这个家族最大的禁忌,揭开这最不堪的伤疤!

然而,不等盛老太太积攒足够的怒气发作出来,墨兰却忽然敛去了脸上那点“天真”的疑惑神情,换上了一副严肃到近乎凛然的神色。她微微提高了声音,语气沉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祖母息怒。孙女此言,并非有意冒犯您的威严,也并非想与六妹妹为难,实是为了六妹妹的名节,为了咱们盛家的安危着想。”

她迎着盛老太太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眸子,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挺直了脊背,眼神坚定,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与不容置疑的力度:“祖母博览群书,通晓律法,自然知晓《大律》中的规定——庶女记作嫡女,以庶充嫡,这可是明文规定的获罪之条!”

“轻则,府中主母需罚银千两,剥夺诰命身份;重则,不仅主母获罪,还会影响父兄的仕途前程,甚至可能牵连整个家族,被夺爵削籍,玷污家族声誉,让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来!”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的花厅。华兰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海氏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凝重;王氏张着嘴,脸上血色尽失,显然是被“获罪”“影响父兄前程”“家族声誉”这些字眼吓得不轻;明兰则死死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庞,看不清神情,只看到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指甲深深刺入了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

墨兰的目光最后重新落回盛老太太身上,语气微微放缓,却带着一种如同长辈告诫晚辈般的郑重,一字一句道:“此等关乎家族安危、律法纲常的大事,绝非儿戏。今日孙女斗胆直言,还请祖母……慎言。”

“慎言”二字,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隔空抽在了盛老太太的脸上,也抽在了在场每一个知情者的心上。这两个字,既是警告,也是威胁一旦被有心人利用,扣上触犯律法的罪名,整个盛家都将万劫不复!

墨兰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脸上的神色,对着盛老太太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无可挑剔的福礼。她的动作优雅,仪态万方,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足以掀起家族风暴的话语,并非出自她口。礼毕之后,她缓缓直起身,转身,在一片死寂与无数道饱含惊骇、愤怒、难以置信、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从容不迫地走回自己的座位,轻轻坐下,抬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花厅内,落针可闻。

唯有墙角的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火星一闪即逝,衬得这死一般的寂静更加骇人,也更加压抑。

花厅外已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一道藏青色暗纹锦袍的人影匆匆跨了进来,正是方才在前院书房处理庶务、闻讯赶回来的盛紘。他显然已在外间廊下听了不少,往日里挂在脸上的温和持重被一种罕见的凝重与惊疑取代,眉头拧成了川字,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后怕,还有几分急着权衡利弊的焦灼。

他进门未及细看,先对上首面色铁青、胸口犹自剧烈起伏的盛老太太匆匆一揖,腰弯得极低:“母亲,儿子来了。”旋即起身,目光如电般迅速扫过厅内众人——王氏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脸上满是惊惶失语的慌乱,往日里的精明劲儿荡然无存;华兰与海氏并肩而立,二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抿得紧紧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明兰端坐在椅上,浑身僵硬得如同石雕,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落下,眼底深处交织着屈辱、愤怒与一丝不甘的委屈;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那端坐如仪的墨兰身上。

墨兰依旧是那副柔婉端庄的模样,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仿佛刚才那番掀起惊涛骇浪、字字诛心的话语,并非出自她口。盛紘看向她的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严厉的审视,有不敢置信的错愕,更有一种被人猝然点破潜藏多年隐忧的震动,仿佛被人在胸口狠狠捶了一拳,闷得发慌。

“父亲。”墨兰仿佛全然未察他眼中的惊涛骇浪,只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既无挑衅,也无畏惧,与厅内几乎凝滞到令人窒息的气氛格格不入,反倒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淡然。

盛紘没有立刻回应她,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纷乱,转向盛老太太,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紧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母亲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儿子……方才在外头,都听见了。”他特意强调“都听见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显然是将墨兰那番关于“以庶充嫡”、“触犯律法”的话,尽数听进了耳中。

盛老太太见儿子来了,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强压的怒火再度窜起,冷哼一声,手中的拐杖又重重往地上一点,“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的金砖都似微微发麻:“你听听!你听听你这好女儿说了什么!忤逆尊长,言辞无状,目无尊卑,还敢拿什么《大律》来压我!我盛家世代书香,最重纲常伦理,如今家风竟是败坏到如此地步了吗?”她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鬓发都微微颤动,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这怒火之下,更多的是被墨兰戳中痛处的隐秘焦虑——明兰的身份,是她心中最柔软也最忌惮的地方,她费尽心机想要遮掩,想要给这个苦命的孙女一个安稳的前程,却被墨兰当众撕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盛紘忙上前两步,虚扶了一下盛老太太的胳膊,温言劝道:“母亲保重身体,切勿动气,仔细伤了脾胃。”他顿了顿,眼神晦暗不明,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只有母子二人能听清:“只是……墨儿的话,虽说得莽撞尖刻,冲撞了母亲,实在不该。但其中关节……”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似有难言之隐,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微微颤抖的明兰,那眼神复杂,有怜惜,有担忧,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权衡,随即又迅速收回,不敢与明兰对视。

厅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盛紘。连沉浸在屈辱与绝望中的明兰,也猛地抬起了泪眼,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和更多的恐惧,看向自己的父亲。她多么希望父亲能站出来,斥责墨兰的胡言乱语,维护她的体面,告诉所有人,她是盛家名正言顺的嫡女。

盛紘却避开了女儿的视线,转而看向墨兰,语气瞬间沉肃下来,带着父亲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凝重:“四丫头,你可知晓,你刚才所言,牵扯多大?‘以庶充嫡’这四个字,岂是能在这样的场合、轻易宣之于口的?这关乎盛家的清誉,关乎你六妹妹的名节,更关乎整个家族的安危!你怎能如此不知轻重,口无遮拦?”

墨兰缓缓抬眸,直视着盛紘,眼神清亮,不卑不亢,没有丝毫被父亲斥责后的惶恐或退缩:“女儿自然知道其中的轻重利害。正因知道,才不得不提醒祖母,提醒父亲,提醒在座诸位。”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有些事,自家关起门来心照不宣,彼此默契,倒也相安无事。可一旦被外人拿到明处,尤其是拿到天家、王府那样的权势面前说道,便是另一番光景了。父亲为官多年,深谙朝堂险恶、人心叵测,最是清楚,有些忌讳,是沾也不能沾的,有些把柄,万万不能落在别人手中。”

盛紘被她这番话噎得一时语塞,脸色变幻不定,青一阵白一阵。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当年卫小娘难产去后,他怜惜明兰孤苦无依,又感念卫小娘的情意,再加上老太太极力主张,便顺水推舟将明兰记在了王氏名下,抬了嫡女的身份。这其中,固然有怜惜幼女的真心,却也未尝没有为明兰将来的婚事增添筹码、为盛家谋求更好前程的算计。后来顾廷烨上门求娶,婚书上明明白白写着“盛氏嫡女”。一来是顾、盛两家彼时圣眷正浓,无人敢轻易招惹;二来也是因明兰自幼养在老太太跟前,气度沉稳,行事得体,颇有大家风范,旁人乐得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这几年,随着顾廷烨在朝中权势日盛,明兰在顾侯府站稳脚跟,将侯府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盛家也跟着水涨船高,不仅仕途顺遂,声望也日渐提升。这门姻亲带来的好处,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久而久之,明兰这个“记名嫡女”的身份,仿佛已被所有人默认,甚至成了盛家一段心照不宣的“佳话”——人人都称赞盛紘仁厚,盛老太太慈爱,盛家家风端正。

然而,墨兰今日却毫不留情地将这层温情脉脉的纱幔一把扯下,露出了底下那可能触及律法纲常、足以倾覆家族的冰冷现实。盛紘的背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脊椎缓缓滑落,带来一阵冰凉的寒意。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卫王府。那可不是寻常的勋贵之家,而是正经的天潢贵胄,太祖皇帝亲封的藩王后裔,手中握有兵权,深得官家信任,连官家见了卫王太妃,都要客气几分。那位璎珞郡主,是太妃一手养大的,身份尊贵无比,性子又出了名的骄横跋扈,眼高于顶。如今她要嫁入顾家,与明兰做了“婆媳”,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但凡有些鸡毛蒜皮的龃龉,或是明兰无意中得罪了她,卫王府那边若要替郡主撑腰,细细追究起明兰的出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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