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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深宅一语万钧重(2/2)

盛紘简直不敢深想下去。《大律》中关于混淆嫡庶、冒名顶替的条款,他身为朝廷官员,自然烂熟于心。轻则,主母需罚俸千两,剥夺诰命身份;重则,不仅主母获罪,还会牵连家中男丁的仕途前程,甚至可能被冠上“欺君罔上”的罪名,剥夺家族的科举资格,累及家族清誉,让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来。若真被卫王府抓住这个把柄,以此发难,顾廷烨或许凭借着圣宠和自身权势,能周旋一二,保全自身。可他盛紘呢?盛家呢?他们如何抵挡卫王府的雷霆之怒?那些往日里羡慕盛家攀上高枝的同僚,那些本就眼红顾、盛联盟的政敌,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群起而攻之?到那时,盛家多年的经营,怕是要毁于一旦!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盛紘浑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他突然觉得,以往只觉得明兰高嫁顾侯、光耀门楣,是盛家极大的福气与倚仗。可如今,眼看这福气要与更显赫、也更麻烦的卫王府牵连在一起,这看似稳固的倚仗之下,竟似乎埋藏着如此致命的隐患!明兰的婚事,这桩曾让他引以为傲的“佳话”,此刻竟像是一根引线,随时可能引爆一场毁灭盛家的灾难。

他看向明兰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掺杂了一丝复杂难言的审视与忧虑。这个他一直怜惜、疼爱的女儿,这个他寄予厚望、以为能为盛家带来更多荣光的女儿,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成了一枚带着诱人光泽、却可能随时引爆的……烫手山芋。

明兰何等敏锐,瞬间捕捉到了父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变化。那不是纯粹的疼惜,不是无条件的支持,而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迟疑,一种掺杂了风险考量的……疏离。她心头猛地一刺,那痛楚比方才听到墨兰那些诛心之言时,还要剧烈百倍,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连父亲……连一向对她还算温和的父亲,在家族安危与她的体面之间,也动摇了吗?她一直以来的依靠,她以为的安稳,原来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盛紘察觉到明兰那带着绝望与控诉的目光,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清了清嗓子,转向盛老太太,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母亲,墨丫头……话虽不中听,态度也过于放肆,该罚。但她提醒的这些,也……不无道理。”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既没有完全赞同墨兰的放肆,却也间接承认了她提出的风险是真实存在的,“有些事,确需谨慎对待,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眼下这个当口,顾家与卫王府结亲在即,正是敏感之时,我盛家作为顾家的姻亲,一言一行,更需加倍留心,万不能授人以柄,给旁人留下攻讦的话头。”

他这话,无异于默认了墨兰警告的合理性,无形中削弱了盛老太太方才试图维持的“体面”论调,将这场争论的焦点,从“家宅和睦的安慰”彻底拉回到了“家族安危的现实警惕”上。

盛老太太如何听不出儿子的言外之意?她看着盛紘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后怕与权衡,再看看明兰那摇摇欲坠、仿佛最后一点支撑都被抽走的模样,心中又痛又怒,却偏偏哑口无言。她可以斥责墨兰的放肆,可以强硬地维护明兰的体面,可以用长辈的威严压下这场风波。但她无法反驳盛紘——这个实际支撑着盛家门楣、肩负着整个家族兴衰荣辱的当家主君——对家族现实利益的考量。盛家不是她的徐家,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权势,如今全靠盛紘在朝堂上步步为营,才能维持住如今的局面。她可以意气用事,可盛紘不能;她可以只顾及明兰的安危,可盛紘必须考虑整个家族的前程。

王氏此刻也终于回过味来,她虽素来糊涂,拎不清轻重,但“获罪”、“影响父兄前程”、“牵连家族”这些可怕的字眼,她还是听得懂的。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再不敢提什么“担心明兰受委屈”的话,只喃喃自语道:“这……这可怎么是好……原以为是门天大的好亲,能让明丫头风光,也能让咱们盛家更上一层楼,怎么如今倒像是……倒像是……”她话说到一半,实在不敢往下说,但那未出口的“祸事”二字,几乎已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眼中满是惊慌失措。

华兰和海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与凝重。华兰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父亲,那……难道这门婚事,竟真的成了我盛家的隐患不成?六妹妹她……她在顾家,日后可该如何自处?”她看向明兰,满脸的不忍与担忧。她深知明兰在顾家过得不易,步步为营,如今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却又要面临这样的危机,实在让人心疼。

盛紘长长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往日里的精明干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迷茫。厅内的炭火明明烧得正旺,火光映得每个人的脸庞都通红,他却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缠绕着四肢百骸,挥之不去。他缓缓走到主位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家人,最终落在了虚空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感慨,仿佛历经了沧桑:

“福兮,祸之所伏。古人诚不我欺啊。”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在场的每个人听,“当初与顾侯联姻,确实是盛家的运道,让我盛家声望日隆,前程顺遂。可如今,顾家又要与卫王府这等天家贵胄结亲,这层关系,到底是福是祸,如今看来,竟真是……难以预料了。”

盛紘那声沉重的叹息,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未曾打破半分沉寂,反倒荡开更深沉的压抑与茫然,在花厅内久久盘旋。厅内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连炭火盆里木炭偶尔迸裂的“哔剥”声,都显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凝滞的空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华兰深吸了一口气。她到底是盛家长女,自小看着母亲打理内宅、父亲周旋官场,经事多,性子也比弟妹们更坚韧沉稳些。她不能眼看着妹妹这般消沉下去,更不能让这场关乎家族未来的会议,真的以绝望收场。她缓缓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走到明兰身旁,轻轻握住了妹妹冰冷刺骨的手——那双手攥得太紧,指节泛白,掌心满是冷汗,凉得像块冰。

“六妹妹,”华兰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姐姐特有的温软抚慰,却也夹杂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清醒与坚定,“事已至此,再多怨怼、再钻牛角尖也无益。咱们得往前看,想想日后真到了那一步,该如何应对才是正理。”

明兰木然地抬眼看向她,眼中一片空茫,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躯壳。那里面曾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对亲情的依赖,此刻却只剩下无尽的荒芜。

华兰见状,心中一痛,索性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明兰平齐,语重心长地说道:“听大姐姐一句劝。若那璎珞郡主真进了顾家的门,你万不可……万不可在她面前摆什么‘婆婆’的谱儿,更别想着拿捏那些规矩礼法去压她。”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甚至带着几分“自降身份”的意味,连一旁失魂落魄的王氏都听得一愣,下意识地想反驳——哪有婆婆给儿媳让路的道理?可话到嘴边,想到墨兰方才提及的律法风险、卫王府的权势,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海氏在一旁,也轻轻点头,顺着华兰的话接口道:“大姐姐说得极是。六妹妹,那郡主是天潢贵胄,自幼在卫王府长大,深得太妃盛宠,心高气傲是必然的。你与她。真要硬碰硬,论家世背景、论背后依仗,咱们盛家尚且要让三分,你孤身一人在顾家,吃亏的只会是你,还有……咱们整个盛家。”

华兰见明兰空洞的眼神里终于微动,知道她听进去了,便继续细细剖析,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直击要害:“什么晨昏定省、立规矩、伺候茶水、掌管中馈分权……这些寻常人家婆婆对儿媳的体面和威仪,你怕是都得暂且收起来。非但不能主动要求她遵守,恐怕还得……主动开口免了这些礼数。她若肯对你客气些,心甘情愿唤你一声‘姐姐’,你便受着,还得笑着回应;她若恃宠而骄,对你怠慢些、冷淡些,甚至偶尔失了礼数,你也只当没看见、没听见。面上,务必要做到亲热、大度、毫无芥蒂,让外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海氏补充道:“正是这个理儿。六妹妹,你要知道,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怯懦,是保全自身的智慧。你越是表现得不在意这些虚礼小节,越是对她宽容忍让,旁人看了,才会觉得你识大体、顾大局,是个难得的贤妻。反倒是她,若依旧骄横跋扈,仗着卫王府的权势欺人,道理便不在她那边了。即便太妃偏疼她,要为她出头,天下人的眼睛总是亮的,那些宗室勋贵、官眷夫人看在眼里,也会觉得她不懂事。便是宫里头,也未必喜欢看到卫王府出来的郡主,如此不遵礼数,欺凌侯府主母,失了皇家的体面。”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将“忍气吞声”包装成了“以退为进”的生存策略。华兰和海氏都是高门宗妇,深谙后宅生存的法则,更明白个人荣辱与家族利益紧密捆绑的道理。她们劝明兰放弃“婆婆”的实质权力和尊严,并非真心想让她受委屈,而是为了保全更重要的东西——明兰在顾侯府的地位(至少是表面上的稳固)、盛家的安全,以及不落人口实,甚至可能在未来博取舆论同情或道义优势。这是她们能想到的,眼下最稳妥、也最无奈的选择。

墨兰在一旁静静听着,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掩去了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看,这就是现实。什么嫡庶尊卑,什么规矩体统,在绝对的权势面前,都要乖乖让路。连华兰和海氏这样素来标榜礼法、看重体面的人,此刻也只能劝明兰“伏低做小”,放弃本该属于她的尊荣。

明兰的嘴唇轻轻颤抖着,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嘶哑而艰涩,带着难以抑制的委屈与不甘:“大姐姐,二嫂……你们的意思是,让我……今后在那个郡主面前,不仅要谨小慎微、如履薄冰,还要……笑脸相迎,主动将正室夫人的体面和尊荣,拱手相让么?”泪水再次盈满了眼眶,模糊了视线,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我成了什么?顾廷烨明媒正娶的嫡妻,宁远侯府名正言顺的主母,难道就是个……是个徒有虚名的摆设吗?”

华兰心中一痛,握紧了她的手,语气愈发恳切:“好妹妹,你不是摆设。你依旧是侯爷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子,是上了顾家族谱、朝廷赐了诰命的侯夫人。这些名分和尊荣,只要侯爷认你,只要宫里没有发话,谁也夺不走。我们让你忍的,是那些容易引发冲突的‘婆婆’威风,是那些无关紧要的琐碎规矩。只要你稳住了侯爷的心,只要你行事端正、理不亏,只要你……还好好地坐在那个主母的位置上,就还有将来,就还有夺回体面的机会。一时的隐忍,是为了长久的安稳,你要想明白。”

海氏也柔声劝道:“六妹妹,一时的委屈不算什么,能换来长久的平安才是最重要的。那郡主身份再高,入了顾家门,总有些地方要依着侯府的规矩来。天长日久,只要你行事无可指摘,待下人宽厚,为侯爷打理好内宅,侯爷心中自有计较,孰是孰非、孰轻孰重,他分得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平安度过郡主进门后的风头,莫要让卫王府抓到任何可以发难的把柄。尤其是……尤其是你的出身,万万不能再被任何人提起或质疑。”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盛老太太和盛紘一眼,提醒着所有人,这才是眼下最大的隐患。

这话又将话题引回了最敏感的“记名嫡女”问题上。华兰和海氏的劝解,看似句句都在为明兰谋划,实则也深深植根于对家族最大隐患的恐惧——她们怕明兰的不甘和反抗,会激怒那位骄横的郡主,进而让卫王府借机发难,牵扯出明兰的真实出身,最终殃及整个盛家。她们的“为你好”,终究还是以家族利益为前提的。

盛老太太听着这番“务实”的劝导,胸口堵得厉害,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她一生要强,最重规矩体统,何尝愿意让自家精心教养、寄予厚望、嫁得最好的孙女,去受这种委屈?去放弃本该属于她的尊荣?可华兰和海氏分析的句句在理,字字珠玑,是眼下最务实、也最无奈的选择。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大声告诉明兰“不必如此”,想给这个苦命的孙女撑腰,可看到儿子盛紘那凝重而隐含赞同的神色,所有的话又都噎在了喉咙里。

盛紘确实在暗暗点头。华兰和海氏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牺牲明兰一时的面子和“婆婆”的权威,换取家族的平安和长远的利益,这在他看来,是必须的,甚至是“明智”的牺牲。他看向明兰,语气缓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明儿,你大姐姐和二嫂,都是过来人,见多识广,她们的话,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你要细细思量,切不可意气用事。郡主进门后,你务必要牢记‘以柔克刚,以静制动’这八个字。凡事忍让三分,顾全大局,切不可逞一时意气,惹来泼天大祸,到时候,悔之晚矣。”

“以柔克刚,以静制动……”明兰喃喃地重复着这八个字,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听得在场众人都心头一紧。

她缓缓抽回被华兰握住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仿佛还残留着那点短暂的暖意。然后,她慢慢站起身,身体依旧有些摇晃,像是随时会倒下,眼神却不再空茫,而是沉淀下一种死寂般的平静,如同暴风雨过后,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湖面。

“女儿……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维持住这份表面的平静,“大姐姐和二嫂的教诲,父亲的训导,女儿都一一记下了。郡主入门后,女儿自会……谨守本分,不生事端,不争闲气,一切……以大局为重。”

她不再自称“明兰”,而是规规矩矩地称“女儿”,将自己重新放回了盛家女儿的位置上,言语间是彻底的顺从与乖巧,却也透出一种心如死灰的疏离。那份顺从,不是心甘情愿的接纳,而是彻底失望后的放弃。

盛紘见她如此“懂事”,心下稍稍安定,又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温声道:“你能想通就好。家里……总是记挂着你的,若日后在顾家有什么难处,只管派人送信回来,父亲和祖母定会为你做主。”这话听似温情,却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盛老太太看着明兰那平静得过分的脸,心头却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王氏看着这一幕,似懂非懂,只觉得这花厅里的气氛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胸口憋得难受。她下意识地嗫嚅道:“那……那开席吧?厨房做了好些拿手菜,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无人应她。她的话,像是投入深海的一粒沙,瞬间被淹没在无边的沉寂中。

明兰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祖母,父亲,母亲,女儿身子有些不适,想先回去歇息了。”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为她好”的亲人,离开这片让她窒息的空气。她需要一个人待着,独自舔舐伤口,消化这铺天盖地、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冰冷现实。

盛紘看了看母亲,盛老太太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去吧,路上小心。让下人好生伺候着。”

明兰再次行礼,没有多余的言语,转身,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向外走去。那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倔强。她没有回头,仿佛身后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她走向的,不是顾侯府的泼天富贵,而是一个必须独自面对的、充满屈辱与算计的、冰冷彻骨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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