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盛家那场表面和乐融融、实则暗流汹涌的家宴归来,墨兰一路都维持着端庄得体的体面。鬓边那支华贵的点翠大簪,在暮色中流转着幽亮的光泽,衬得她眉眼间添了几分盛气;席间应对滴水不漏,既没落下半分礼数,又隐隐压了因顾家婚事而刻意低调的明兰一头,旁人看来,她依旧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墨兰。可只有墨兰自己知道,心头那股绷了半日的弦,从未真正松懈,疲惫与沉闷像细密的蛛网,缠绕得她呼吸都觉得滞涩。
回到永昌侯府自己的清雅小院内,贴身丫鬟秋江连忙上前伺候。褪去那身绣着缠枝莲纹的沉重大红织金锦裙,卸下满头珠翠,换上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软缎袄裙,领口袖口滚着细细的银线,轻便又妥帖,墨兰才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些,能稍稍喘口气。
屋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将早春傍晚的料峭寒气尽数驱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混合着案上水仙的清雅气息,让人心情舒缓。林苏正趴在临窗的暖炕上,面前摊着几本新淘来的杂书,还有一张她用粗糙麻纸绘制的、标注着许多奇怪符号的“商路图”。见母亲回来,她立刻丢开手中那支炭笔——她自小就不喜欢用柔软的毛笔,总觉得不如炭笔顺手,能随心所欲地勾勒线条、标注要点。
“母亲回来啦!”林苏仰着小脸,抬眼一笑:“可算回来了,盛家那趟‘鸿门宴’没让你受气吧?我看你出门时那身行头,就知道你是故意压明兰姨母一头的,怎么样,效果达标了?”
墨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丝,指尖触到那温热的发顶,心头的寒凉似乎也被暖化了几分。她在炕沿坐下,采荷适时递上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茶汤清澈,茶香袅袅。墨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干涩的喉咙,也让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才微微舒了口气,柔声道:“还能怎么样,无非是虚与委蛇的场面话,没吃亏,但也累得慌。”
她不愿多谈宴上那些唇枪舌剑的机锋,也不想提及明兰那苍白隐忍的模样,更不想回想盛紘与盛老太太那复杂难言的神色,那些都太沉重,太耗费心神。她转而将话题投向女儿,语气带上了几分轻快:“你这又是在琢磨南下的路子?看你这阵仗,是有新发现了?”
提到这个,林苏立刻来了精神,顺势往墨兰身边挪了挪,指着那幅简陋却脉络清晰的“商路图”,语速轻快却条理分明:“可不是嘛!我跟周姨娘、李姨娘她们聊了一下,发现好几处能优化的地方,跟你说道说道。”
她指尖点在图上标注的运河段:“周姨娘娘家是走镖的,她说济宁到徐州那段运河,春天准淤塞,到时候船堵在半道上,既耽误时间又闹心。咱们不如提前改走陆路,虽然多花一两天,但稳当,还能顺路收些沿途的特产——济宁的酱菜、徐州的云片糕,都是有名头的,带到江南准能卖个好价钱,相当于路上就先赚一笔,何乐而不为?”
林苏喝了口茶,继续说道:“还有李姨娘,她有个表亲以前在江宁织造府做过事,消息灵通得很。她说江南如今正时兴一种叫‘软烟罗’的料子,那料子轻薄透气,颜色又雅致,最适合春夏做衣裳,不管是贵女还是富户家的娘子,都抢着要。咱们若是能提前托人拿到样品,或是打通进货的门路,等咱们到了扬州站稳脚跟,立马就能开张卖这种料子,抢占先机,肯定能大赚一笔!”
“还有管库房的赵大娘,”林苏顿了顿,又补充道,“她可细心了,提醒我说南边潮气重,咱们带去的那些皮毛、还有准备卖的好些药材,要是不妥善保管,很容易受潮发霉、生虫子,到时候可就亏大了。她还给了我几个土方子,说是用石灰、艾草和晒干的橘子皮混合起来,用纸包好放在箱子里,防潮防虫的效果比铺子里卖的防潮剂还好,还不用花多少银子!”
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笃定光芒,听着她条理清晰、充满干劲的分析,墨兰连日来积压的烦闷与疲惫,竟真的被驱散了不少。她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欣慰,指尖轻轻点了点林苏的额头,笑道:“你这脑子是真灵光,倒是把她们的长处都用活了。说起来,你父亲……别的不论,这看女子的眼光,倒确有几分独到。”
这话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复杂的调侃。梁晗生性风流,后院妾室不少,出身或许都不算顶尖,却各有各的伶俐与长处,并非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空有美貌的草包。以前,墨兰总因这些妾室而心烦意乱,觉得她们分薄了丈夫的宠爱,搅得后院不宁。可如今想来,倒是阴差阳错,这些各有专长的妾室,竟成了她们母女南下扬州、另立门户可倚靠的一份助力。
林苏深以为然地颔首:“可不是嘛!他喜欢‘才女’,但这几位才算真·才女——会记账、懂行情、善打理,都是能落地的本事,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搞情绪内耗的强多了。咱们带着她们南下,相当于自带了一个智囊团,省了多少事。”
墨兰被女儿这充满“实用主义”的“才女”定义逗得莞尔,唇边漾开一抹久违的、真心的笑意,心中那点因梁晗风流而起的郁气,也消散了不少。她伸出胳膊,揽过林苏,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女儿柔软顺滑的发丝,目光渐渐飘远,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语气带着一种回忆的悠远与淡淡的怅惘:“是啊……你父亲喜欢才女。母亲我当年,也是因着几分诗名,才……”
她的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那段待字闺中时,为了攀附高门,苦心经营才名,日夜吟诵诗词,刻意装作柔弱才情的模样,汲汲营营、满心忐忑的日子,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甚至有些可笑。那时以为抓住了“才名”,就能抓住幸福,就能摆脱庶女的命运,可到头来,才发现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林苏见她神色落寞,便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闺蜜间安慰彼此那样,无声传递着暖意。
沉默在屋内蔓延了片刻,只有炭盆里偶尔传来细微的“哔剥”声,衬得这寂静愈发温柔。墨兰忽然低下头,看着怀中女儿稚嫩却已显露出清秀轮廓的小脸,眼神温柔,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轻声问道:“曦曦,你以后……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问题来得不算突兀,林苏闻言,没有丝毫迟疑,语气坦然:“我没想过非要嫁人不可。真要找,也得是能并肩走的人——尊重我的想法,支持我做的事,不会把我困在后宅里,更不会把我当成装点门面的摆设。咱们俩现在琢磨的日子,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墨兰听了,心中既有欣慰,又有几分感慨。她叹了口气,目光愈发幽远,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与林苏共勉:“你能这么想,真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眼界太窄了,以为最好的归宿,就是嫁个家世显赫、温文尔雅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苦涩与自嘲:“那时候,盛家的日子虽不算顶好,但也是书香门第。母亲见过的男子不多,觉得……齐国公府的小公爷齐衡,是我见过最好的男孩儿。家世显赫,是国公府的嫡子;人品清贵,待人温文尔雅;才学也好,年纪轻轻就中了科举,是京中无数贵女钦慕的对象……”
那是深闺少女所能想象到的、最完美无瑕的婚配对象,是悬挂在她灰暗庶女生涯前方,最璀璨也最遥不可及的一颗星辰。那时的她,为了能靠近这颗星辰,费尽了心思,做了许多如今想来幼稚又可笑的事情,最终却只落得一场空。
林苏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母亲说的是谁,温润如玉,却终究与母亲无缘,让许多人心生惋惜的齐衡。她能感受到母亲话语中那深深的遗憾,那是属于少女时代的、纯粹却又虚幻的向往。
“可是后来啊……”墨兰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看透世情的弧度,那弧度里有释然,也有无奈,“后来才发现,我见过的男孩儿,太少了。少到……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样子才算是真正的‘好’,什么样的人,才真正值得托付终身。”
她的目光从遥远的回忆中收回,落回林苏清澈明亮的脸上,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深深的怜爱:“家世、才学、相貌、风度……这些都是最容易看见的东西,也最容易让人迷惑,让人误以为拥有了这些,就拥有了幸福。可藏在这些光鲜外表、爱护你,是否能在你危难时挺身而出,与你共担风雨,而不是将你当作点缀门庭、传宗接代的器物,当作他人生的附属品……这些,却需要时间,需要经历,需要……运气,才能看得清,摸得透。”
林苏静静地听着,她知道母亲说的是齐衡,那个让年少的墨兰仰望过、追逐过,最终却错过的人。她轻声回应:“是啊,外在的条件再好,也抵不过一颗真心。而且,女人的日子,不一定非要靠男人才能过好。咱们自己有本事,能赚钱,能做主,过得舒心自在,比什么都强。”
墨兰反握住女儿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让她心中安定了不少。她看着林苏清澈而坚定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所以,我不催你,也不逼你。你尽管去见更广阔的世界,遇到更多的人。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也不用勉强自己迎合谁。找到合适的,就好好过;找不到,咱们娘俩也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不必去追求别人眼中的‘最好’,不必被世俗的眼光所束缚,只要找到那个对你来说,‘最合适’,也最能让你安心做自己、不必刻意讨好、不必小心翼翼的人。”
“哪怕……”墨兰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便被坚定取代,声音低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挣脱枷锁后的坦然,“哪怕将来你不想嫁人,只要你能过得开心、自在、安稳,能凭自己的本事立足于世,不必看人脸色,不必受委屈,母亲也觉得……很好。”
这番话,出自一个深受封建礼教熏陶、一生都在婚姻与家族的漩涡中挣扎求存的古代贵妇之口,可谓石破天惊。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嫁人是女子唯一归宿”的时代,墨兰能说出这样的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又藏着多少对命运的反抗与对自由的向往。但她说得极其自然,仿佛这念头早已在她心中酝酿了许久,直到此刻,对着这个聪慧早熟、让她看到了不同人生可能的女儿,才终于坦然说出。
林苏震撼地看着母亲,眼眶微微发热。穿越以来,她一直将墨兰当作需要照顾的“古代母亲”,努力用自己的现代知识为她谋划未来,却从未想过,这位看似被时代束缚的古代女子,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通透的认知,如此深沉无私的爱,以及那份超越时代的、对女儿幸福的独特定义。
暮色渐浓,屋内烛火通明,炭盆燃得正旺,暖意裹着枣泥香漫了满室,静谧又温馨。忽听得外间廊下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女子们压低却难掩雀跃的窃窃私语,脆生生撞入耳膜。
“秋江姐姐快看!我淘的这对珍珠耳坠,水头多足,才花了半两银子,捡大漏了!”
“李姨娘你那支嵌红宝的蜻蜓簪更俏,明儿配你那身海棠红袄裙,定是拔尖儿的好看!”
“周姨娘这对羊脂玉镯才叫绝,温润得很,戴在手上衬肤色,比铺子里贵的还耐看!”
墨兰与林苏相视一笑,眼底漾着了然的暖意。自打敲定南下之计,墨兰便有意松了规矩,让府里这些妾室多经手外务,或是核对账目,或是出门采买物资,一来是真真切切倚重她们的本事,二来也是想让她们跳出后宅争宠的窠臼,寻些实在的营生。如今瞧着,这般安排果然奏效,姨娘们个个精神头十足,脸上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鲜活,彼此间没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反倒多了份同舟共济的热络。
“都进来吧,外头风凉,仔细吹着。”墨兰扬声唤道,语气里是主母的温和,更藏着几分松弛。
门帘一挑,秋江领着众人鱼贯而入,周姨娘、李姨娘、赵大娘,还有两位年轻些的姨娘,个个脸上泛着外出归来的红晕,眼里亮闪闪的,手里不是捧着锦盒,就是攥着帕子裹的小物件,带进一股室外的清冽寒气,混着淡淡的脂粉香,瞬间让屋子更添几分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