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57章 西北风来扰客心(2/2)

墨兰目光扫过她们手中那些私藏的心头好——显然是用给的采买经费,顺带为自己添置的好物,她半点不戳破,只温声道:“忙活一天辛苦了,快围着炭盆坐,秋江,把刚蒸好的枣泥山药糕端来,再沏壶热茶。”

姨娘们也不扭捏,谢了座便挨着矮凳坐下,手里的小玩意摆了一炕沿。周姨娘摩挲着玉镯,在灯下左看右看;李姨娘对着铜镜比划蜻蜓簪,问旁人插在鬓角哪边更俏;赵大娘则掏出一包晒干的香草籽,递到林苏面前:“姑娘瞧瞧,这是老铺子里买的防虫香草,比寻常艾草管用,往后咱们收的布料药材,放些这个就不怕蛀了。”

她们叽叽喳喳说着外头的新鲜事,哪家布庄新到了苏缎,哪条巷的糖炒栗子香,哪个掌柜嘴笨不会还价,被她们磨得降了两成价,言语间全是简单的快乐与满足。那是脱离了“争男人关注”的后宅苦海,心思落在自己身上、落在实处的鲜活气,无关风月,只关烟火人间。

正热闹着,门帘又被轻轻掀起,采荷脚步轻悄地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厚厚的信,边角磨得发毛,沾着些许尘土,显然经了长途跋涉。

“四奶奶,西北来的信,刚送到驿站,咱们府里的人立马取来了。是阿蛮姑娘联名寄的。”采荷快步上前,将信递到墨兰手中,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旁人听见。

屋内的笑语声骤然一静。

墨兰神色一凝,指尖接过信,触感沉甸甸的,转头对姨娘们温声道:“你们先吃点心歇着,我和曦曦细看这封信。”众人何等识趣,连忙起身告退,屋内转眼又只剩母女二人,静得只剩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墨兰当即拆开火漆封口,抽出厚厚一沓信纸,信笺是西北当地的粗麻纸,触感粗糙。字迹分两种,娟秀中带着力道的是春珂所写,刚硬潦草的是阿蛮补充,字里行间都透着西北风沙的粗粝感。

信中先细细报了平安,说二人已顺利抵达西北边城甘州,赁了个带小院的土坯房,二人已在三小姐闹闹手下安稳立足,西北虽苦寒,风大沙多,日子过得清简,却远比在京中提心吊胆、看人脸色强百倍。三小姐为人豪爽仗义,不拘礼教小节,待她们亲如姐妹,还分给她们一间带院的小屋。

“……姐姐待我极好,每日我陪三小姐归来,她都煮好了热粥小菜等着,娴奶奶药铺的活计累,她却总让我多歇息,自己默默包揽了洗衣做饭的琐事。我粗手粗脚,不懂细致活,姐姐便教我缝补衣裳,我怕她在药铺受欺负,每日送她去铺子,晚上必去接她回来。甘州风沙大,姐姐身子弱,我便寻了些油脂给她护脸,她也总记得给我备着伤药……”阿蛮补充的字迹里,满是笨拙却真挚的暖意,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透着两人相依为命的情谊。她们早已不是昔日那两个各怀心事的女子,而是在异乡相互扶持、胜过亲人的家人。

然而,信纸翻过一页,语气便陡然沉重起来,字里行间的压抑与无力几乎要透纸而出。

春珂写道,“四小姐托付的改良织机图样,我与阿蛮寻了当地最懂木工的老手艺人,反复琢磨着做了五架样机,试过之后,织布效率比旧式机子足足高了三成,省工又省料。三小姐初见时大喜,当即拍板要推广,说能让西北妇人多挣些嚼用,不必事事仰仗男人。可谁曾想,推行刚满一月,就处处碰壁,难如登天!”

“不是匠人不肯学,也不是妇人不想做——她们盼着能织布赚钱,盼着能少受些公婆丈夫的打骂,眼里的光我们都看在眼里。可最大的症结,竟卡在女子的一双脚上!”春珂的字迹在这里用力极深,笔尖戳得纸页微微发皱,墨迹晕开了些许,仿佛能看到她写信时压抑的愤怒与无力,“这里比京城,比江南,对女子的束缚更甚,也更残酷!女孩子长到五六岁,便被家人强行缠足,骨头生生折断,疼得夜里哭嚎不止,白天走路都摇摇晃晃,连路都走不稳,更别说织布了。我们试着劝过几家,说女子学会织布,能赚钱补贴家用,也是一份力气,何苦要缠足遭这份罪。可那些当家人,那些婆母,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神里透着防备,甚至……恐惧。”

“我和阿蛮跟着三小姐走了十几户人家,有几家妇人偷偷跟着学织布,想攒点私房钱,结果被丈夫公婆撞见,当场就把织机砸了!骂她们‘不守妇道’‘抛头露面’‘脚大心野想往外跑’,妇人被拖回屋打骂,有的还被锁了好些天,看得我们心都揪着疼。”

阿蛮的字迹接在后面,刚硬简短,却字字扎心:“此地穷,更愚昧。他们怕女子能赚钱就硬气,怕女子脚不缠就敢离家,宁愿让女人在家当废物,靠男人施舍过活,也不愿她们有半点本事、半点骨气。我们说织布能多赚粮食,能让孩子不挨饿,他们只摇头,说‘规矩不能破’。有钱都不要,就守着那点破烂规矩害人!”

阿蛮在旁边补充道:“他们说,‘女子脚大了,心就野了,就会跑了,留不住了’。甘州地广人稀,好多人家都是靠捆绑女子才能留住人,传宗接代。他们宁愿让女子在家守着灶台,做个只能依附男人的废物,也不愿让她们有一点本事,有一点自己的想法。我们遇到一位乡绅家的三小姐,是个明事理的,看不惯家里对女子的苛待,试着反对缠足,还想组织女子织布赚钱,结果被家里锁起来骂了三天三夜,气得大病一场,如今也不敢再出头了。”

“我们原以为,给她们一条赚钱的路子,给她们实实在在的好处,总能撬动那些顽固念头。可到头来才懂,这里的穷,不止是没粮没银子,是脑子穷,是心穷!偏见刻在了骨子里,比西北的风沙还硬,比冻住的土地还僵,银子喂不饱,道理讲不通,只认‘女子就该缠足、就该安分在家’的死规矩!”春珂的字迹满是无力与愤怒,“改良织机再好,女子站不住、踏不稳,又有什么用?三小姐说,‘连让女人站直了干活都做不到,还谈什么过好日子’,这话我们记着,可除了叹气,竟没半点法子。”

信的后半段,笔墨才稍缓,写起她们的日常。春珂学着管羊毛收购点,跟牧民打交道,辨毛质、记账目,做得有模有样;阿蛮则凭着一身好武艺,帮三小姐押送货物,还教几个愿意学武的姑娘防身术,护着春珂不被地痞欺负。

春珂写道:“阿蛮看着冷,心却极热,西北常有匪患,每次押送货物她都把我护在身后,夜里守院也是她值夜,从不让我受半点惊吓。在这异乡,有她在,我才觉得踏实。”阿蛮在旁边补了一行字,字迹依旧潦草,却透着暖意:“春珂姐心细,账目人情我都不懂,全靠她。同吃同住,不是姐妹,胜似家人。”

最后,信里提了三小姐闹闹,说她近来脾气越发暴躁,织机推广受阻不说,当地几家大商行见她们是女子牵头的生意,故意联合压价,处处排挤刁难。三小姐性子烈,放话要“闹一场”,却没说具体要做什么,只叮嘱春珂和阿蛮守好自己,凡事以安全为先,不必掺和。

墨兰缓缓放下信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久久没有言语。烛火跳跃着,映在她脸上,掩去了眼底的忧虑与无力。她虽自幼见惯后宅女子的苦,却从未这般直观地见识到,偏远贫困之地的女子,竟要受这般双重磋磨——既要忍饥挨饿,还要被缠足折辱,更要被愚昧的规矩捆住手脚,连赚钱活命的机会,都要被剥夺。

林苏也沉默着,小手摩挲着粗糙的信笺,成年灵魂的沉重压得她心头发闷。她曾以为,技术改良、能赚钱就能改变处境,却忘了根深蒂固的偏见最是可怕。西北的穷,是物质的穷,更是思想的穷,他们宁愿抱着害人的规矩一起穷,也不愿让女子站起身子,为家里添一份力,这份愚昧,比贫穷更难攻克。

良久,林苏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娘,我没想到……情况会这么糟。春珂姐姐和阿蛮,她们在那边一定很难吧?”她没有用“母亲”,而是用了更显亲近的“娘”,像是在与闺蜜倾诉内心的沉重。

墨兰伸出手,将女儿揽入怀中,声音有些低哑,却透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坚定:“是啊,很难。比我们想象中难上千倍百倍。”她轻轻拍着林苏的后背,像是在安慰女儿,也像是在自我宽慰,“这世道对女子,从来就没有容易二字。京城有京城的规矩牢笼,西北有西北的残酷愚昧,哪里都有看不见的枷锁。我们……我们只能先顾好自己,顾好眼前人。”

“那三姐姐,会不会真的闹出大事?”林苏担忧追问。

听到女儿的追问,墨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银线绣纹。她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审慎与权衡:“‘闹闹’姑娘的性子,确实烈些,是个不肯吃亏、更不肯向歪理低头的。不过……”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层层夜幕,落在了千里之外的西北边城,衡量着那无形的力量牵制,“她能在西北站稳脚跟,绝非仅凭一腔孤勇,背后必有依仗,想来也未必会莽撞行事。”

“你忘了?锦哥儿和娴姐儿,如今就在西北边军任职。”墨兰缓缓解释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是梁家与顾家暗中的联姻布局,也是她当年敢将春珂、阿蛮这两个“烫手山芋”托付给“闹闹”的核心底气之一,“有他们在明面上坐镇,‘闹闹’姑娘做事,总归会多一层顾忌,不至于闹得太过出格,真到了万不得已时,也多一分回旋的余地。”

她端起桌上微凉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茶水的清冽让思绪更显清明,继续分析道:“再者,‘闹闹’能在西北那种龙蛇混杂之地立足,背后不可能没有当地势力的支持或默许。或许是某位手握兵权的将领,或许是几家不愿被大商行垄断的小商户,又或是一些被排挤的寒门士子——她敢于‘闹’,必然是有所依仗,要么是抓住了那些排挤者的把柄,比如偷税漏税、勾结匪患,要么是握有旁人急需的资源渠道,比如独家的皮毛货源、安全的镖运路线。这次织机受阻、市场被排挤,表面看是冲撞了‘女子不该抛头露面’的陈腐观念,实则是动了某些既得利益者的奶酪——那些大商行垄断了布匹贸易,自然容不得新的竞争者出现,哪怕这竞争者只是一群想靠织布糊口的妇人。她若真要反击,必然是看准了对方的要害,要么一击即中,要么闹出足够大的动静,逼得对方不得不坐下来谈,断不会做那种自毁根基的蠢事。”

“最不济……”墨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却又无比现实的考量,“真闹到不可开交、需要撕破脸皮的时候,对方多少要掂量掂量,是否值得为了打压一个女子,同时得罪京中颇有分量的勋贵。这层虎皮,或许未必能真的威慑到那些地头蛇,但有时候,也能唬一唬人,为春珂她们争取些时间,或是为‘闹闹’的谈判多添些筹码。”

话虽如此,墨兰眉宇间的凝重却并未散去,眼底深处仍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她深知,权势的威慑力,在远离京畿、天高皇帝远的西北边陲,会大打折扣。那里的地方豪强、商行掌柜,大多是土生土长的势力,盘根错节,与当地官府、军中将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时连朝廷政令都能阳奉阴违,何况是远在京城、看不见摸不着的侯府名头?锦哥儿和娴姐儿身份虽贵,但在讲究实权和地盘的西北军中,终究是外来者,影响力有限,真要涉及地方商贸利益的争斗,他们未必能、也未必肯贸然插手。“闹闹”若真捅了马蜂窝,触怒了那些根基深厚的势力,这层所谓的“关系”,未必能完全护得住她。

“春珂她们的信收到了,想来闹闹的信,过两天也该到了。”墨兰将手中的信纸轻轻折好,动作轻柔而珍视,仿佛那薄薄的纸张承载着千斤重量,“她是个有主意、有分寸的人,既然特意叮嘱春珂她们‘静观其变,护好自身’,自己心里想必早已有所筹划,只是时机未到,不便明说。等她的信来了,看看她怎么说,咱们或许能更清楚她的打算,也能更放心些。”

最后这句,她说得有些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安慰满心牵挂的女儿。等待总是煎熬的,尤其是当远方的亲人、友人可能置身于未知的风险之中时,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心上悬着一块石头。

她说完,目光重新落回那封来自西北的信上,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信封边缘,那里还沾着些许未抖落的沙尘,仿佛带着西北特有的干燥与凛冽。良久,她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掩盖,却仿佛承载了千钧的重量。

这声叹息,也轻轻落在了林苏的心上,沉甸甸的。她知道,母亲的分析合情合理,考虑得周全稳妥,将所有能想到的依仗、风险都一一权衡过,但那份深藏在语气里的忧虑,那份眼底挥之不去的牵挂,却骗不了人。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母女二人各怀心思,却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从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看到千里之外的西北边城,看到那些正在为生计、为尊严而挣扎的女子。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