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下明角灯的光晕落满梨花木案几,梁夫人捏着一支狼毫小笔,指尖蘸了淡墨,在素笺上勾着卫王府物资、押运、关节几处字样,墨点晕开浅浅的圈,正蹙眉推敲卫王妃此番借运物资的深意,案上还摊着乔管事报来的卫府礼单底册。
林苏梳着双环髻,一身月白绫袄,安安静静立在案旁磨墨,墨锭轻旋,磨出的墨汁浓淡适中,见祖母凝思不语,忽然抬眼轻声道:“祖母,您这般琢磨卫王府的心思,莫不是在猜,他们是想借着这趟车队,让璎珞郡主逃婚吧?”
梁夫人搂着林苏,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期待一个九岁孩童能给出什么惊人见解。然而,林苏那句“不会是准备让璎珞郡主准备逃婚吧”,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她心中纷繁的思绪,露出一种她先前未曾深想、却并非绝无可能的骇人方向!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搂着孙女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原本慈和温润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直直看向怀中那张犹带稚气、此刻却因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而显得有些忐忑的小脸。
不是没有可能……梁夫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卫王府对这门婚事的态度,本就暧昧不清。若说一开始是乐见其成甚至极力促成,经过灯会风波、顾家“不孝”旧案乃至可能的后续调查(虽然明面上压下了),卫王府难道就真的毫无芥蒂,心甘情愿将备受太妃宠爱的郡主嫁入那潭浑水?尤其是,璎珞郡主本人,那是个连宫宴都敢甩脸子、心思写在脸上的主儿,她对顾昀舟……可未必有什么好印象。
借“慰劳边军”之名,行“金蝉脱壳”之实?将郡主混在运送物资的队伍里,趁人不备,离开京城,远走高飞?或者,至少是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拖延婚事,甚至制造“意外”?
梁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若真如此,卫王府此番算计,可谓胆大包天,却又缜密阴毒!他们选中梁家,不仅仅是因为梁家有稳妥的西北通道,更可能是因为梁家与顾家是姻亲(墨兰嫁的是梁晗,顾廷烨娶的是盛明兰,而墨兰是明兰的姐姐),与盛家也拐着弯沾亲,一旦事发,梁家首当其冲,百口莫辩!到时候,丢了个郡主,卫王府完全可以倒打一耙,指责梁家护送不力,甚至勾结外人,图谋不轨!而永昌侯府,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羊和出气筒!
“祖母?祖母您怎么了?”林苏见梁夫人脸色骤变,眼神骇人,吓得小声唤道,小手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
梁夫人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低头再看林苏时,眼神已复杂到极点。
梁夫人指尖摩挲着案沿,眉峰微蹙,沉沉道:“君心难测,此事若是郡主逃婚,绝非小事。真要走这步,车队里断不会少了妥帖的嬷嬷——内宅事需妇人打理,郡主金枝玉叶,离了嬷嬷照料,在外头万万行不通,这也是最显眼的破绽。”
林苏垂眸瞥了眼案上的礼单,忽然抬眼道:“祖母,那若是男扮女装呢?郡主性子本就爽朗,身形尚纤,改了装束未必能瞧出。何须嬷嬷跟着惹眼,带两个贴身知根知底的丫鬟,再配几个身手利落的暗卫侍卫,足够照料周全,也不易被人察觉。”
这话如一道灵光闪过梁夫人心头,她眼中的迟疑散了几分,指尖重重一点案上的礼单:“你说得有理!嬷嬷是妇人,反倒扎眼,若真是男扮女装,贴身丫鬟伺候起居,侍卫护着安全,倒比带嬷嬷稳妥百倍。”
她略一思忖,抬手将礼单推到林苏面前,语气定了下来:“既如此,便从两处查起——一是细看卫王府送来的物资,若真藏了人,必少不了便携的衣物、伤药、精巧的吃食,绝不是表面上的寒衣肉脯那般简单;二是盯紧他们派来的押运人,说是王府管事,却要瞧清这些人的身手、行事,若是寻常管事便罢,若个个眼神凌厉、步法沉稳,那便是藏了侍卫在其中。这两样,便是他们的马脚。”
但无论如何,林苏的这两句话,如同两把钥匙,为她打开了审视卫王府此举的全新视角,也让她意识到了其中可能蕴藏的、远超之前估计的致命风险!
梁夫人缓缓松开林苏,坐直了身体,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急速运转的思虑和前所未有的警惕。她轻轻拍了拍林苏的手背,语气郑重:“曦曦,你今日这些话,除了祖母,万万不可再对第三人提起,记住了吗?连你娘亲,暂时也不要说。”
林苏乖巧又认真地点点头:“曦曦记住了,谁也不说。”
“好孩子。”梁夫人欣慰地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她沉吟片刻,低声道:“你说得对,不能再往复杂处空想,徒乱心神。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他们到底要送什么,以及……派什么人押送。”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就着灯光,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却并非画画,而是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物资清单”、“押送人员名册”、“卫王府随行人员”、“贴身仆役特征”。
“东西,可以看礼单,但礼单未必为真,需想办法核实实物,至少知道大件是什么,有无夹带私藏的空间。”她一边写,一边低声自语,像是说给林苏听,又像是在整理思路,“人,更是关键。乔管事是老人,眼力毒,心也细。得让他务必留心,卫王府派来随车‘照看’他们自己东西的,都是些什么人。是普通的管事仆役?还是明显有功夫底子、神色警惕的?有没有年纪轻轻、相貌清秀却刻意遮掩的‘小厮’?有没有看似低调、实则气度不凡、被其他人隐隐维护着的‘核心’人物?”
她的笔尖在“贴身仆役特征”上重重一点。若郡主真敢冒险混入,无论男女装扮,其贴身伺候之人,必定与寻常仆役不同,无论气质、习惯、还是彼此间的互动,都可能露出马脚。
“还有路线。”梁夫人继续写道,“正常官道至西北大营……但若有心,中途改道,或借故停留,甚至‘遭遇匪患’失散部分人员……都需防范。得让乔管事规划好几条备用的暗中监察路线和接应点,以防不测。”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目光灼灼。原先只是想着如何撇清干系、办好差事,如今,却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这趟看似“光荣”的差事,当作一场潜在的、危机四伏的较量来对待。不仅要确保东西安全送到,更要确保送的东西和人都“干干净净”,绝不能给梁家带来灭顶之灾!
“曦曦,”梁夫人转头,看向安静坐在炕上望着自己的小孙女,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今日……帮了祖母大忙了。去睡吧,夜深了。”
林苏听话地滑下炕,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祖母也早些安歇,曦曦告退。”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祖母独自立在灯下,侧影挺拔而凝重,正对着那张写满字的纸沉思,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纸张,直视人心。
林苏轻轻关上门,走在回自己小院的路上。春夜的凉风吹拂着她温热的脸颊,她微微垂下眼睫。
卫王府,这步棋,下得可真险。永昌侯府,绝不能做那枚被随手牺牲的棋子。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三日清晨,晨曦微露,透过书房雕花窗棂的繁复纹样,在黄花梨大画案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墨香与淡淡的荷香——墙角那只汝窑白瓷缸里,两尾朱红小金鱼正绕着新插的一小枝嫩绿荷叶嬉戏,尾鳍轻摆,搅碎了缸中倒映的晨光,漾起圈圈涟漪。
梁夫人换了身家常的靛青色素面褙子,料子是极细软的杭绸,贴身穿舒适妥帖,领口袖口滚着一圈浅灰色绒边,低调却不失质感。她未戴多少首饰,只腕间笼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每颗珠子都被摩挲得温润发亮,透着岁月沉淀的光泽。此刻,她正站在林苏身后,微微俯身,左手轻扶着孙女的手腕,右手握着她的小手,手把手地教她如何运笔勾勒荷花花瓣的弧度。
林苏梳着精致的双环髻,髻上系着淡粉色丝绦,一身月白绫袄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间已褪去了孩童的懵懂,多了几分沉静通透。她的小手紧紧握着一支细狼毫,屏息凝神,跟着祖母的力道,在洒金宣纸上缓缓拖出一道柔韧的线条。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轻响,那线条虽带着几分稚嫩,却已有了荷花清雅舒展的神韵。
“对,手腕要稳,气息要匀。”梁夫人的声音温和耐心,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慈爱,“画荷花,贵在清雅舒展,要画出‘出淤泥而不染’的风骨,不可过于匠气,也不可失了灵动。”
书房内静谧安宁,只有笔尖摩擦宣纸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金鱼摆尾带起的细微水响,时光仿佛都在此刻慢了下来。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外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克制的脚步声,步伐沉稳有力,伴随着梁老爷低沉的声音:“夫人可在书房?”
紧接着是守门丫鬟轻声细语的回话:“回侯爷,夫人正教四姑娘画画呢,吩咐过不扰的,要不……奴婢先通传一声?”
“不必了,直接进去。”梁侯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梁夫人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在宣纸上留下一个极淡的墨点,随即自然地收笔起身,用锦帕轻轻擦了擦指尖的墨渍,对林苏温言道:“曦曦先自己练着,注意手腕力道,祖母去去就来。”她神色如常,只是抬手理了理并无散乱的鬓发,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警惕,迈步向外间走去。
林苏乖巧地应了一声“是,祖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祖母的背影。她看到祖父梁侯爷已大步走了进来,一身藏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沉肃,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蓝色茧绸直裰、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正是昨日祖母与崔氏商议中提到的那位“跟了侯爷三十年”的乔管事。乔管事身形挺拔,面容精干黝黑,双手垂在身侧,神色沉稳,只是眉头微锁,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似有难言之隐。
梁夫人迎上两步,屈膝行了一礼:“侯爷。”又对乔管事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乔管事也来了,一路辛苦。”
梁侯爷在主位的梨花木椅上坐下,示意梁夫人也坐,随即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丝紧迫感:“夫人,乔管事刚从卫王府那边初步接洽回来,有些情况……不大对劲。”
梁夫人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只是将目光投向乔管事,语气沉稳:“乔管事,请讲。”
乔管事上前半步,拱手行礼,声音浑厚却带着几分迟疑:“夫人容禀。小的今日一早便按约定去了卫王府外院,与王府负责此事的周管事接洽,核对初步的礼单,并商议装车、随行人员、路线安排等事宜。礼单倒是顺利给了,上面所列之物也寻常,无非是些厚皮袄、毛毡、当归、甘草之类的常见药材,还有些肉脯、干粮、蜜饯之类的吃食,数目也符合王妃娘娘所说的‘聊表心意’的规模,并无特别扎眼之物。”
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声音也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解与警惕:“只是……王府那边坚持,他们需派出四人随车‘照看’自家物资,说是有些药材性子娇贵,怕路途颠簸受损,有些皮货需时时查看防潮,须得专人沿途料理。这原也在情理之中,小的起初并未多想。可怪就怪在……”
“怪在何处?”梁夫人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的沉香木佛珠,珠串碰撞,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怪在那四人的模样与做派。”乔管事抬起眼,目光中带着常年走南闯北练就的职业性锐利,“他们并非寻常仆役打扮,也非王府常见的护卫装束,而是一身利落的灰布劲装,料子厚实耐磨,便于行动。最蹊跷的是,他们头上……皆戴着覆面的帷帽,垂下的细纱又密又长,将整个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莫说长相,连大致的年纪、是男是女都瞧不真切!”
他继续说道,语气中满是疑虑:“小的与他们搭话,想问问沿途照料的具体事宜,他们却极少开口,嗓音刻意压低,听起来有些沙哑,回答问话也只简短的一两个字,惜字如金。王府的周管事只在一旁打圆场,说是这些人都是太妃娘娘亲自挑选的稳妥人,身份特殊,不宜以真面目示人,但绝对可靠,请侯府务必放心。还说……若途中有任何差池,王府一力承担责任。话说到这个份上,小的不便再强求,只能先应下来。”
“戴帷帽?遮住面容?一力承担?”梁夫人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指尖的佛珠捻动得快了些,“真出了事,他们如何承担?只怕是迫不及待要将‘承担’二字,扣到我们梁家头上!”昨日林苏那句“男扮女装”的童言,此刻如同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响!寻常押送物资,何须如此藏头露尾、讳莫如深?除非……押送的“东西”或者“人”,本身就不能见光!
梁侯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发出咚咚的轻响,目光锐利如鹰:“可曾试探过?比如以路途安全为由,要求他们取下帷帽,方便沿途辨识,或是查验身份凭证?”
乔管事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小的试过。先是说帷帽遮眼,恐路上不便,周管事却说他们常年在外行走,早已习惯;后来小的又说需登记身份,以备关卡查验,周管事便说他们带着王府的令牌,沿途只需出示令牌即可,不必暴露面容。态度客气却坚决,丝毫没有通融的余地。小的见他们如此坚持,又搬出太妃娘娘,便不好再强求,免得落了‘不信王府’的口实。”
梁夫人与梁侯爷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圣上默许运送物资,可没默许他们夹带私逃宗室女!若真如猜想这般,卫王府此举,无疑是将永昌侯府架在火上烤,其心可诛!
“除了这四人,可还有其他随行人员?比如伺候起居的嬷嬷、丫鬟之类?”梁夫人又问,目光紧紧盯着乔管事,不愿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乔管事仔细回想了片刻,肯定地答道:“回夫人,王府的周管事明言,只此四人随行,并无其他女眷仆从。他还说,这四人手脚麻利,既能照看物资,也能应付路上的琐事,无需额外派人。”
只四个遮住脸的“护卫”式人物……梁夫人心中那个“郡主混迹其中”的猜想愈发清晰。她沉吟片刻,又问:“乔管事,你再仔细想想,那四人的身形步态,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是否有人身形格外纤细,或是步履与寻常男子不同?”
乔管事低头沉思,眉头微蹙,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夫人这么一问,小的倒想起些细节。因着灰布劲装宽大,身形瞧不太真切,但其中一人,确实比另外三人略显瘦小些,肩膀也窄些。走路的步子……似乎也轻缓些,落脚无声,不似另外三人那般沉稳有力。而且,站立的时候,那稍瘦小者隐隐被其余三人护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像是……被特意保护着。只是这些都是细微之感,小的不敢断定。”
足够了!这些细节,几乎可以坐实心中的猜想!那稍瘦小者,十有八九就是璎珞郡主本人!男扮女装,再配上三个贴身护卫或亲信,扮作照看物资的随行人员,既隐蔽又不易引人怀疑。梁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