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院落,墨兰立刻吩咐周妈妈:“去备车,明日一早回盛家。另外,挑几样素净些的衣饰,再准备一份得体的补品,不用太过贵重,但要显得贴心。”
周妈妈领命而去,墨兰独自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细细描摹。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娇艳,柳叶眉,杏核眼,唇不点而朱,依旧是那副温婉动人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早已褪去了少女时的天真与矫饰,沉淀下的是多年在深宅大院中摸爬滚打、洞察世情后的冷静与算计。
“明兰啊明兰,”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勾起唇角,笑容里带着几分冰冷的快意,“你一向聪慧,一向好运,可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安然脱身。你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而我……也该借着这场风波,为自己,好好谋划一条生路了。”
窗外的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妆台上,照亮了她眼底的野心与决绝。这趟盛家之行,她势在必得。京城的这盘棋,她虽不是执棋者,却也要做一枚能看清风向、懂得自保、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搅动局势的……活棋。
墨兰回盛府那日,天色阴沉得如同浸了水的墨,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盛府的朱门高脊上,连檐角的铜铃都垂着,没了往日的清脆声响,反倒衬得这座百年府邸多了几分沉暮的萧索。她特意选了辆青幔小轿,只带了采荷,轿帘拢得严实,车辙碾过青石板路,悄无声息地停在府门前。手里拎着的几匣子燕窝、阿胶,都是寻常人家也能置办的补品,轻车简从,半点没有永昌侯府奶奶的张扬,倒真像个惦念妹妹、低调归宁的姐姐。
门房见是四姑娘墨兰,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躬身行礼,又遣小厮一路小跑着往内院通传。彼时王氏正坐在正厅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捻着佛珠,却半点静不下心,满脑子都是明兰的婚事与璎珞郡主的蹊跷,越想越心焦。听闻墨兰回来,她眉头一蹙,心里先犯了嘀咕:这丫头素来眼高于顶,如今嫁入侯府,无事不登三宝殿,定是听了外头的风声,回来看热闹、添堵的!本想直接让人回了,说自己身子不适不见,可华兰在一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劝道:“母亲,四妹妹如今是永昌侯府的正经奶奶,身份摆在这里,既来了,哪有不见的道理?况且梁家与顾家、卫王府都有牵扯,她或许从婆母那里听了些实在消息,咱们问问也好。”王氏这才压下心头的不耐,挥挥手让丫鬟把人请进正厅。
不多时,墨兰便跟着引路的丫鬟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面褙子,裙摆绣着极淡的兰草纹样,头上只簪了一支温润的白玉簪,鬓边别着两朵小小的珍珠花,脂粉淡扫,唇上只点了一点浅红,眉宇间笼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轻愁,整个人看着温婉沉静,倒比往日少了几分尖刻,多了几分惹人怜的模样。她走到王氏面前,屈膝福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女儿给母亲请安,母亲万福。听闻六妹妹近日身子不爽利,心情也郁结,女儿心中实在牵挂,特回来看看,也顺道给祖母、父亲母亲请个安。”
王氏抬眼扫了她一下,见她这副情状,心里的火气虽没消,却也不好直接给脸色,只淡淡“嗯”了一声,语气疏离:“你有心了。明兰在她自己的院里,老太太不放心,也过去陪着说话呢。”她心里还记着上次家宴墨兰那番戳心窝子的话,终究热络不起来,连让她落座的话都晚了片刻才说。
华兰坐在一旁,目光细细打量着墨兰,试图从她平静的神色下揪出那点藏着的算计,她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警示:“四妹妹来得正好,六妹妹这几日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你们姐妹说说体己话,或许能开解她一二。只是外头那些捕风捉影的混账话,你可别拿来烦她,她心里已然够苦了。”
墨兰抬眼看向华兰,目光清亮,语气诚恳得挑不出错:“大姐姐放心,女儿省得轻重。自家姐妹,自然是盼着六妹妹好的。只是女儿想着,有些事越是捂着盖着,外头的传言越是不堪,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或许也该有个计较,总比被外人的闲话牵着鼻子走强。”她这话含糊,却精准戳中了王氏和华兰的心事——她们何尝不担心外头的流言?何尝不想知道璎珞郡主“养病”背后的真相?只是苦于没有头绪,又怕戳中明兰的痛处,才一直憋着。
海氏见气氛有些僵,连忙笑着圆场:“四妹妹说得也是,一家人本就该互通消息。既然来了,便先去寿安堂给老太太请安,再去瞧瞧六妹妹吧。”
墨兰顺着台阶下,起身向王氏、华兰告退,由丫鬟引着往寿安堂去。她刻意绕了路,没直接去明兰的暖香坞,而是先到了寿安堂,她知道,盛老太太才是盛家的主心骨,要搅乱这潭水,得先从老太太这里递话。
寿安堂内,药香比往日浓了数倍,混着檀香,压得人喘不过气。盛老太太歪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锦被,面色疲惫,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多日未曾安枕。见墨兰进来,她只是撩起眼皮扫了一眼,神色复杂,有不满,有审视,最终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回来了。”
墨兰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声音放得更柔:“给祖母请安,孙女儿听闻六妹妹不适,心中惦念,特回来看望。祖母也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盛老太太“嗯”了一声,没再多言,只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她在西厢暖阁,你去吧。”她心里清楚,墨兰这趟回来,绝不是单纯探望,只是懒得戳破,只想让她尽快见完明兰离开。
墨兰不敢多留,躬身退了出来,转向西厢。掀开厚重的锦帘,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药香与明兰惯用的冷梅香,却驱散不了屋内的沉闷。明兰正半靠在临窗的大炕上,身上搭着一条石青色的锦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影浓得化不开,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怔怔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连帘响动都没察觉。丹橘立在炕边,低着头,面带忧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六妹妹。”墨兰放柔了声音,脚步轻轻走到炕边。
明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缓缓转过脸,看到墨兰,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又归于沉寂,只是微微动了动唇,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四姐姐来了。”没有热络,也没有抵触,是一种心力交瘁后的漠然,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墨兰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下,抬手示意丹橘小桃不必倒茶,目光落在明兰消瘦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怎么几日不见,就憔悴成这般模样?心里再苦,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你若垮了,祖母和父亲母亲该多心疼?”
明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劳四姐姐挂心,我没什么。”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墨兰,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四姐姐今日回来,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她心里清楚,墨兰绝不会无缘无故回来,定是得了什么消息,特意来戳她的痛处。
墨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仿佛真是个体贴的姐姐。她沉吟片刻,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与担忧:“原是不该拿外头的事来烦你,可我想着,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总比从外人嘴里听来那些添油加醋的话要好。”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明兰耳中,“我听闻,卫王府那位璎珞郡主,前几日忽然称病,去了城外的温泉庄子静养,连贴身伺候的嬷嬷都只带了半数,府里的事一概不管了。”
明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指尖猛地捏紧了被角,指节泛白,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声音依旧沙哑:“是吗?郡主金枝玉叶,偶有不适也是常事,静养些时日也好。”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一下,那个最恐惧的猜测,终于被摆到了台面上。
墨兰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样子,心中冷笑不止,面上却更加忧心忡忡:“若是寻常静养,自然无妨。只是这时间点,也太巧了些。郡主前脚刚去庄子,后脚顾家就请了贺老太太过府诊脉,贺老太太回来后,直接闭门谢客,连祖母前两日特意下的帖子,都被婉拒了。你说,这不是明摆着有问题吗?”
她每说一句,明兰的脸色便白上一分,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此刻更是没了半分血色,连唇瓣都泛了青。这些消息,她并非完全不知,顾廷烨曾派人传过信,只说郡主偶感风寒,让她不必担心,可贺老太太闭门谢客、盛老太太帖子被拒,这些细节串联起来,那背后的真相便昭然若揭——璎珞郡主根本不是养病,而是要逃婚!
“四姐姐……你到底想说什么?”明兰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沁出血来,才勉强稳住身形。
墨兰叹了口气,目光中充满了“同情”,语气却字字诛心:“六妹妹,咱们是亲姐妹,关起门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郡主是卫王府的嫡女,心高气傲,身份尊贵,她若真存了别的心思,不愿嫁入顾家媳妇,你儿子这桩婚事,往后怕是更难了。顾侯那边……男人的心思,最是难测,若郡主真闹出什么事来,顾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你的处境,又该如何自处?”她故意顿住,不再多说,可那未尽之语,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明兰的心。
明兰只觉得一阵窒息般的绝望涌上来,比那日在花厅被王氏和墨兰言语围剿时更甚。那时她还能据理力争,还有应对的余地,可此刻,若郡主真的逃婚,那便是将她和顾廷烨,乃至整个顾家、盛家,都置于天下人的笑柄之上!她这个婆婆,将成为京城最大的笑话,往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房妈妈的搀扶声,盛老太太缓缓走了进来。老太太的脸色比刚才更加沉凝,显然已在门外听了片刻,她看着明兰摇摇欲坠的模样,心中又痛又怒,看向墨兰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冷厉。
墨兰连忙起身行礼:“祖母。”
盛老太太摆了摆手,没有看她,径直走到炕边,伸手握住明兰冰凉的手,那只手枯瘦却温暖,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瞬间稳住了明兰慌乱的心绪。她沉声道:“明儿,抬起头来。”
明兰茫然地抬起头,眼中已盈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盛老太太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如同重锤敲在明兰心上:“未至绝境,先露怯意,是为不智!事情尚未有定论,流言蜚语,何足为惧?你是盛家的女儿,是顾廷烨明媒正娶的未婚妻,行得正,坐得直,何须怕这些风言风语?”
她转向墨兰,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少了几分温度,带着明显的敲打:“四丫头,你今日回来,是真心看望妹妹,还是来梁家传话的?梁家那边,可还听到些什么‘切实’的消息?”她特意加重了“切实”二字,意在提醒墨兰,不要只传递些捕风捉影的话,扰乱明兰的心神。
墨兰心中微凛,知道盛老太太不好糊弄,连忙垂首,语气愈发恭顺:“祖母明鉴,孙女儿只是担心六妹妹,又恰巧听到些传闻,心中不安,才敢说与六妹妹听。梁家那边,运送物资的差事正在筹备,孙女儿并未过多打听,只是听大嫂子提了一句,卫王府派来随车照看的人,都戴着帷帽,不露真容,行事颇为神秘。”
“戴帷帽?”盛老太太眼中精光一闪,与明兰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细节,无疑又给“郡主藏在车队中出逃”的猜测,添了一分最有力的佐证。
明兰在祖母坚定目光的注视下,混乱的心绪竟奇迹般地稍稍平定。是啊,未至绝境,怎能先露怯?若郡主真逃婚,那是卫王府欺君罔上,是顾家遇人不淑,她盛明兰,只是这场婚事的受害者,并非过错方!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何须自乱阵脚?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骤然在她心中亮起。她反手握紧祖母的手,借力坐直了身子,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光亮。她看向墨兰,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字字清晰,不卑不亢:“四姐姐关心,明兰感激。郡主是否静养,是否另有打算,皆是卫王府与顾家之事。此刻妄自揣测,忧惧伤身,不过是徒惹人笑。祖母常教导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便不怕风雨。外头流言如刀,我若先自乱了阵脚,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既撇清了自己对郡主行踪的“责任”,又表明了以静制动的态度,更隐隐点出,此刻她的慌乱,只会让那些想看她笑话的人(暗指墨兰)快意。竟是将墨兰那番看似关心、实为挑唆的话语,轻轻挡了回去,还反将一军。
墨兰没料到,明兰在如此沉重的打击下,竟还能迅速稳住心神,说出这番话来,一时有些语塞,脸上的温婉笑容僵了一瞬。盛老太太眼中却露出赞许之色,轻轻拍了拍明兰的手背,眼中满是欣慰。
明兰看着墨兰微讶的神色,心中那股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韧劲更甚。她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看透墨兰心底的算计:“倒是四姐姐,如今在侯府一切可好?听闻梁家近日有趟要紧的差事往西北去,四姐姐想必也多有操劳吧?南边的天气,听说比京城暖和许多,风景也好,四姐姐若有暇,不妨多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
屋内的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而紧绷。药香袅袅,窗外的阴云更浓了,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雨,连屋内的烛火,都被穿堂风拂得微微晃动,映得三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盛老太太适时开口,打破了这紧绷的沉默,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令:“明儿说得对,流言止于智者。四丫头,你既已看过明兰,便去给你父亲请个安,然后早些回府吧。侯府事务繁杂,你身为当家奶奶,也要仔细当心,莫要在外头多生是非。”
墨兰知道,今日此行,想看的热闹没看成,想添的堵也没完全添上,反而被明兰的反击弄得心神不宁,再留下去,只会自讨没趣。她敛了神色,重新恢复温婉模样,屈膝行礼:“是,祖母。那孙女儿先告退了,六妹妹,你好生将养,改日女儿再来看你。”
明兰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四姐姐慢走。”
墨兰退出暖阁,走在盛府熟悉的回廊上,春寒料峭的风卷着细碎的雨丝,吹得她衣袖翻飞,鬓边的珍珠花微微晃动。她回头望了一眼寿安堂那紧闭的门窗,心中那股原本笃定的、看戏的快意,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莫名的思绪。无论如何,水已经搅得更浑了,消息也已递到盛家的核心。
而暖阁内,墨兰离开后,明兰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松懈,身子一软,虚脱般地靠回引枕上,额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盛老太太心疼地拿出帕子,替她擦拭额间的冷汗,低声道:“好孩子,方才应对得很好,没丢祖母的脸,也没丢自己的骨气。”
明兰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不是绝望的泪,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酸楚,与绝境中生出的坚定。她攥着祖母的手,声音哽咽:“祖母,若郡主真逃了……顾家会如何?我……又该如何?”
盛老太太握紧她的手,目光投向窗外沉郁的天空,声音沉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顾廷烨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能在京城立足,能护住你,自然有他的手段。卫王府若真敢行此大不韪之事,便是将把柄送到了别人手上,陛下那里,也容不得他们胡来。至于你……”她收回目光,深深看进明兰眼中,语气温柔却坚定,“记住你刚才的话,行得正,坐得直。只要你自己不垮,这门亲事纵有波折,也未必是绝路。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退回盛家,祖母在,总能护着你,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退回盛家……明兰心中一片冰凉,却也涌起一丝暖意。是啊,最坏也不过如此。比起成为天下笑柄、在侯府仰人鼻息,退回盛家,守着祖母,过安稳日子,或许……也没那么可怕。至少,她还有祖母,还有盛家这个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