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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旧梦随波逐运河(1/2)

离京这日,天公倒作美,是个难得的晴好日子。晨曦初露,天际泛着鱼肚白,渐渐染上淡淡的金红。永昌侯府东侧的角门早早便敞开了,几辆结实却不显奢华的青幔马车已套好了马,静静地候在门外,是要载着众人与箱笼前往码头的。仆役们轻手轻脚地往车上搬运最后的箱笼细软,气氛肃穆中带着一丝压抑的离愁。

角门内的空地上,此刻却是一番与这肃穆行程不甚协调的“热闹”。以芙蓉为首,梁晗留在京中的几位姨娘——周姨娘、柳姨娘等,连同她们身边得脸的丫鬟婆子,聚了一小群,正围着即将登车前往码头的墨兰和林噙霜,嘤嘤切切,哭作一团。

芙蓉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簇新的水红色衫子,脸上却脂粉不施,眼圈红肿,拉着墨兰的手不肯放,呜咽道:“三奶奶……这一去山高水远,水路迢迢,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您可要保重身子,南边湿气重,船上风大,早晚记得添衣……婢妾们……会日日为奶奶祈福的。”她哭得情真意切,既是为离别,或许也掺杂着对自身未来的一丝茫然——墨兰母女一走,她们这些人在府里的倚仗又少了一分。

周姨娘也在一旁抹泪,强笑道:“三奶奶和林姨娘只管放心去,京里一切有我们呢。铺子会看好,院子也会打扫干净,日日盼着奶奶们回来。”她比芙蓉稳重些,话也说得周全。

柳姨娘等人更是你一言我一语,多是些“一路平安”、“早日归来”、“莫忘了我们”的车轱辘话,夹杂着哽咽与叹息。春日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气与淡淡的哀伤。

墨兰今日穿了一身便于远行的海棠红暗纹棉绫褙子,外罩一件莲青色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戴了几支素净的银簪。她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婉与不舍,一一应承着姨娘们的叮嘱,间或轻声安慰几句,眼神却已有些飘向角门之外,那即将载她前往码头、再登船离开这深深庭院的马车。

林噙霜站在女儿身侧,亦是精心打扮过,一身秋香色的锦缎衣裳,头上珠翠不多却件件精良。她眼中亦有湿意,却强忍着,只拉着相熟的姨娘低声说着体己话,将几个早就备好的、装着碎银或精巧首饰的荷包塞到她们手中,低声嘱咐:“这些拿着,或是打点,或是添妆……我不在,你们自己多保重。”

就在这哭哭啼啼、依依惜别的当口,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众人回头,只见梁夫人扶着贴身嬷嬷的手,亲自送到了二门处,正朝着角门这边走来。她今日未穿大衣裳,只一身家常的沉香色杭绸袄裙,发髻梳得整齐,却未戴太多首饰,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眼圈也微微泛着红。

姨娘们见主母到来,忙止了哭声,纷纷行礼问安,自觉地向后退开几步,让出通道。

梁夫人目光先是掠过那群垂泪的姨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落在墨兰和林苏身上。她走到近前,先是对林噙霜微微颔首:“路上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曦曦,水路颠簸,多留心些。”

林噙霜忙敛衽行礼,声音带着哽咽:“夫人放心。”

梁夫人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在墨兰脸上。婆媳二人目光相接,空气似乎静了一瞬。几年的相处,暗流与机锋,防备与权衡,似乎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无言。梁夫人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墨兰的手。她的手心微凉,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老三媳妇,”梁夫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平稳,“此去路途遥远,关山阻隔,水路行舟更需谨慎。南边宅子都已安排妥当,下人也是挑过的,但到底不比家里,万事开头难,你要多费心。”她顿了顿,看着墨兰的眼睛,语速放缓,“你是个有主意、能扛事的,这一点,我从未看错。以往……府里事务繁杂,或有顾及不到之处,你也多体谅。”

这话说得含蓄,却近乎一种迟来的认可与歉意。墨兰心头一震,望着婆婆泛红的眼眶和眼中那份真实的关切与不舍,一直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鼻尖骤然酸涩。她反手握紧梁夫人的手,低下头,声音微颤:“母亲言重了。儿媳……儿媳以往年少不懂事,让母亲操心了。此去南方,儿媳定当谨言慎行,打理好一切,不负母亲……和侯府的期望。”这声“母亲”,叫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心实意几分。

梁夫人点点头,又转向一直安静站在墨兰身边、紧紧牵着母亲衣角的林苏。她蹲下身,与孙女平视。晨光落在林苏白皙稚嫩的小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祖母的身影,也映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曦曦,”梁夫人抬手,轻轻抚摸着孙女细软的脸颊,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到祖母这儿来。”

林苏松开墨兰的衣角,走上前,投入祖母温暖的怀抱。梁夫人紧紧搂住她小小的身子,将脸贴在她散发着淡淡奶香和皂角清气的发顶,闭了闭眼,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滑下一滴,迅速没入林苏的头发里。

“我的曦曦……要听娘亲的话,船上莫要乱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南边新奇东西多,慢慢看,不着急……想祖母了,就写信,让信鸽带回来,祖母给你回信……”梁夫人的声音哽咽了,平日里端严持重的主母风范,此刻全然化作了最寻常祖母的疼爱与不舍,“祖母……祖母会想你的,日日都想。”

林苏也用力回抱住祖母,小脸埋在梁夫人颈间,闷闷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祖母也要好好的,”林苏抬起头,替梁夫人擦去眼角未干的泪痕,认真地说,“按时吃药,别太操劳。丝坊和桑园……有祖母在,曦曦一点都不担心。”

梁夫人破涕为笑,亲了亲她的额头:“好,祖母答应曦曦。”

时辰不早,领队的管事前来低声请示,言码头的船已备好,只等众人登车前往。梁夫人深吸一口气,敛去泪意,重新站起身,恢复了主母的镇定。她最后深深看了墨兰和林苏一眼,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上车吧,一路平安,登船后万事小心。到了,记得报信。”

墨兰郑重行礼:“儿媳拜别母亲。”

林苏也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曦曦拜别祖母。”

林噙霜亦含泪再拜。

梁夫人挥挥手,转过身,不再看她们登车的背影,只扶着嬷嬷的手,挺直了脊背,缓缓朝内院走去。晨风吹起她沉香色的衣角,背影在初升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直,却又透着一种风雨不动的坚韧。

马车轱辘声响起,渐渐驶离侯府的角门,驶入京城尚且宁静的街道,一路朝着码头而去。墨兰掀开车帘一角,望着京城的街景缓缓后退,心中百感交集。这里曾是她汲汲营营、奋力攀爬的战场,也曾是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囚笼。待登船南下,离开这片土地,有解脱,有怅惘,亦有对未知前程的一丝忐忑与期待。

船泊在岸边,船家与侯府的下人正等候着。众人扶着墨兰、林噙霜与林苏登船,箱笼细软也一一搬上船舱。待一切安置妥当,船家解缆撑篙,大船缓缓驶离岸边,顺着河道,向着城外而去。

墨兰站在船舷边,最后回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京城轮廓,朱门高墙、市井喧嚣都化作模糊的影子,最终消失在视线里。春日煦暖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照亮了前方的水路,也照亮了船中人各怀心事的面容。

出了京城,一路向南,水陆交替。先是乘马车行过平坦官道,再转乘乌篷小船穿河渡水,待到换乘上宽敞平稳的官船,沿着京杭运河南下时,已是离京十日后。北方的料峭春寒被船桨划开的碧水彻底抛在身后,越往南,风越暖,水越绿,两岸的景致也从疏朗开阔的平原田畴、枯木疏枝,渐渐变为水网密布、植被丰茂的婉约模样。堤边的杨柳抽了新条,软垂如绿丝绦,田埂间的油菜花铺成金浪,偶有白墙黛瓦的村落依水而建,炊烟袅袅,与京城的朱门高墙、车水马龙判若两个天地。

船上最大的那间客舱,如今住着墨兰、林苏母女,以及墨兰的贴身大丫鬟采荷,还有林噙霜的贴身嬷嬷。连着客舱的宽敞前舱,三面皆开着雕花木窗,通风透亮,便成了芙蓉、周姨娘、柳姨娘等六位姨娘日常聚集、观景闲话的“雅间”。连日的舟车劳顿,马车的颠簸、小船的晃荡,让众人都熬得面色憔悴,如今骤然踏上这平稳如陆的官船,望着窗外缓缓流淌的碧水与不断变换的岸景,几个姨娘紧绷了多日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连日来压抑着的离愁别绪,也被这新鲜开阔的天地冲淡了许多,连说话的语调都轻快了几分。

“快看快看!那边岸上的桃花,开得多热闹!一团一团的粉云似的,比咱们府里后园那几株老桃树看着繁盛多了,连花瓣都更娇嫩些!”秋江半个身子探出船舱的木窗,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指着不远处一个临水村落的桃林,兴奋地嚷道。她换了身鹅黄的软缎春衫,领口绣着细碎的兰草,衬着窗外粼粼水光,脸上是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笑意,全然没了在侯府时的小心翼翼。

“哎呀,你小心些,仔细脚下打滑掉下去!这运河水深,可不是闹着玩的!”周姨娘笑着伸手拉了她一把,自己也忍不住探出头向外张望,目光扫过岸边的杨柳,轻声叹道,“可不嘛,你瞧那水边的杨柳,枝条都软成那样了,风一吹,跟绿烟似的飘着,真真是‘吹面不寒杨柳风’,古人诚不我欺。咱们在京里时,三月里还得裹着厚斗篷,哪见过这般暖融融的春色。”

柳姨娘倚在另一边窗棂,手里捧着一小碟船上厨娘新做的桂花糕,瓷碟是青釉的,糕体软糯,撒着细碎的金桂,她捏起一块小口咬着,边吃边叹:“这南边的点心也细巧,甜而不腻,带着桂花香,比府里厨娘做的还合口。你们说,等到了南边安顿下来,咱们是不是也能寻个本地厨娘,学着做些江南点心?日后闲了,也能自己做来解解馋。”

“那自然!听说南边吃食花样才多呢,扬州的蟹粉狮子头、苏州的糯米糖藕、杭州的西湖醋鱼,还有各式汤面点心,光听着就馋人!”另一个穿月白衫子的高姨娘接口,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向往,“还有南边的茶,龙井、碧螺春,都是顶好的,比京里的花茶多了几分清冽。”

“我倒想着,等安顿了,寻个带小花园的院子,种上些南边的花草,再养几缸荷花,夏天开窗就能闻着荷香,比在侯府那巴掌大的小院子里舒坦多了。”穿浅紫衫子的白姨娘笑着接话,语气里满是对新生活的期待。

她们六个,连同林噙霜,此刻都挤在前舱,或倚窗观景,或围坐吃茶,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像一群终于飞出笼子、初见天地的鸟儿,争着让对方看自己发现的美景,分享着对南方生活的憧憬。连日舟车劳顿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新环境的好奇与隐隐的兴奋,连空气中都飘着轻松的气息。

林噙霜也倚在窗边,手里端着杯刚沏好的碧螺春,青瓷茶杯里茶汤清绿,茶香袅袅,她含笑听着她们说笑,眉眼间的精明与厉色被南方的暖风熏得柔化了不少。她看着芙蓉她们青春活泼的脸庞,听着她们对未来的简单期盼——不过是一方小院、几样美食、几分自在,心中那点离别的怅惘和对前程的隐忧,也被这细碎的欢喜冲淡了不少。

“等安顿下来,咱们寻个靠水的院子最好,推窗就能见着河,夏天也凉快,还能赏水景。”林噙霜啜了口茶,也加入了畅想,语气平和,“再雇两个本地手艺好的厨娘,好好尝尝这江南风味。闲了也能去街上逛逛,听说南边绣品、丝绸、小玩意儿都精巧得很,不比京城差,咱们也能添些新衣裳新首饰。”

“老夫人说的是!”秋江拍手笑道,眼睛弯成了月牙,“还得给咱们曦曦小姐寻个好先生,南边文风盛,定然有好的女先生,教小姐读书写字、琴棋书画。再养几缸荷花,种些兰草……对了,还可以养两只画眉鸟儿,挂在廊下,听着也悦耳!”

“你们呀,净想着享受。”周姨娘笑嗔,眼中却也满是向往,“不过,确实该好好松快松快了。这些年,在府里……”她话未说完,便轻轻摇了摇头,众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在侯府做姨娘,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连笑都要揣度分寸,哪有这般自在。相视一笑,心照不宣,离开京城,对她们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与前舱的热闹不同,客舱内却静悄悄的,墨兰并未加入姨娘们的闲谈,她独自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案上铺着素色锦垫,面前摊开着两个敞开的黄花梨木匣子,雕工精致,木纹温润。一个匣子里是码放整齐的银票、散碎金银以及几件便于携带、价值不菲的金玉小件,赤金的镯子、羊脂玉的佩饰,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这是她们母女南下安身的根本,是梁夫人临行前悄悄塞给她的,也是她这些年在侯府攒下的私产,足够她们在南方安稳度日。另一个匣子,则装着些零零碎碎的旧物——几方绣着并蒂莲的旧帕子,一支断了头的银钗,还有几份用梅红笺写就的礼单,字迹娟秀,是她亲手所书。

她的手正轻轻抚过那几份礼单,指尖划过纸上的字迹,目光落在一行行名字与礼品上,思绪渐渐飘回了少女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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