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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旧梦随波逐运河(2/2)

扬州,盐商沈家三奶奶(闺名秀芸):缂丝海棠春睡图小插屏一座,上好官窑甜白釉茶具一套,京造内造上等胭脂水粉各两盒,并京城时兴珠花一对。

扬州,通判王家二少奶奶(闺名婉卿):紫檀嵌螺钿花鸟文具匣一个,湖笔徽墨宣纸若干,前朝孤本琴谱(手抄副本)一册,并上等阿胶两匣。

泉州,海商陈家五姑奶奶(闺名佩兰):赤金嵌宝虾须镯一对,南洋大珍珠耳坠一副,名贵香料两匣(龙涎、沉香),并最新船来西洋珐琅自鸣钟一座(小件)。

这些都是她幼时在盛家闺中,为数不多的、还算谈得来的手帕交。当年她们一起在盛府花园扑蝶赏花,说些女儿家的悄悄话,交换绣帕,约定日后各自嫁人,也要常来常往,做一辈子的好姐妹。然而,时光荏苒,及笄之后,各自的婚事定了,便渐渐断了音讯。墨兰只凭着零星的传闻,知道了她们的归宿,只是那些归宿,在当年心高气傲、一心想攀附高门的她看来,都算不得“好”,甚至带着几分可怜。

秀芸,原是书香世家的庶女,父亲不过是个七品教谕,母亲早逝,在族中备受欺凌,最后被族中长辈做主,嫁给了扬州盐商沈家的三老爷做填房。那沈三老爷比她大了整整十五岁,原配留下一双儿女,她进门便要做后母,打理一大家子的庶务,虽有锦衣玉食,却要周旋于后宅妾室与儿女之间,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婉卿,亦是庶女,父亲是个落魄秀才,家中清贫,她虽有才情,弹得一手好琴,写得一手好字,却因庶女身份,无人愿娶,最后被许给了扬州通判王家的二公子做妾。那王二公子是个纨绔,正室凶悍,她入府后不过是个玩物,稍有不慎便要受正室磋磨,连琴都不敢再弹,昔日的才情,都被后宅的风雨磨得一干二净。

佩兰,家中是泉州的小通判,虽非大富大贵,却也算自在,可她偏偏是庶女,嫡母刻薄,为了换得一笔彩礼,将她嫁给了泉州城外的农户之子。那农户家境贫寒,靠种地捕鱼为生,佩兰自小虽非娇生惯养,却也识文断字,如今却要下地干活、洗衣做饭,操持粗重活计,昔日的小姐,成了田间的农妇,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

当年的墨兰,得知这些消息时,心中憋着一股劲,只觉得她们都是庶女,却都嫁得如此不堪,自己定要为自己挣一个比她们都风光的前程——嫁入顶级侯府,做正头奶奶,掌管家政,风光无限,让所有人都高看一眼。她费尽心机,终于嫁入了永昌侯府,成了人人艳羡的三奶奶,可其中的甘苦,唯有自知。

侯府的深宅大院,是牢笼也是战场,主母的防备,妯娌的倾轧,姨娘们的算计,梁晗的薄情与花心,让她日日如履薄冰,片刻不敢松懈。她生了女儿,却始终没能生下儿子,在侯府的地位岌岌可危,那些风光,不过是表面的浮华,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如今,当年那些“嫁得不好”的姐妹们,如今在远离京城是非的南方,日子究竟过得如何?是如她猜想的那般,秀芸在盐商家做填房,忍气吞声;婉卿在通判府为妾,受尽磋磨;佩兰在农户家操劳,苦不堪言?还是……在烟火人间里,寻得了另一种安稳?

墨兰拿起一枚准备送给佩兰的南洋珍珠耳坠,珠子圆润莹洁,在透过船舱窗户的阳光下流转着淡淡虹彩,触手温润。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湮没在前舱传来的阵阵笑语和水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中。

当时只道是寻常,甚至暗含轻视的选择,如今看来,孰优孰劣,竟难以断言。她汲汲营营所求的“好前程”,将她卷入侯府深宅的纷争、京城权力的漩涡,耗尽心力,却落得离京避祸的下场。而她们,或许守着不算显赫的夫家,在烟火人间里,过着少了许多惊涛骇浪的日子——秀芸虽做填房,却有盐商的富贵傍身,儿女绕膝,或许也能安稳度日;婉卿虽为妾,却远离京城的倾轧,守着一方小天地,或许也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佩兰虽嫁农户,却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宅斗的算计,没有人心的险恶,或许也有平淡的幸福。

将礼单和旧物仔细收好,墨兰把黄花梨木匣子一一锁好,钥匙贴身藏好。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一股带着水汽的暖风扑面而来,带着花草的清香。船只正行经一片开阔的水域,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几只鸥鸟点点掠过水面,翅膀划破碧水,留下一圈圈涟漪。前舱姨娘们欢快的说笑声隐约传来,夹杂着林噙霜带着笑意的应答,还有林苏软糯的声音,不知在和丫鬟说着什么。

南下,是逃离京城的风暴,也是人生的归零。去见见故人,或许不仅仅是叙旧,也是想从她们的生活里,窥见另一种可能,另一种……她曾经不屑一顾,如今却隐隐有些向往的、或许更接近“安稳”本身的人生模样。她想看看,那些嫁得不如她风光的庶女姐妹们,究竟是如何在各自的命运里,活成了自己的样子。

船行悠悠,水天一色,官船顺着运河缓缓南下,两岸的春色越来越浓,景致越来越温婉。前程依旧未知,南方的天地究竟是坦途还是另一场风雨,无人知晓。但至少此刻,船上是轻松的氛围,窗外是崭新的风景,身边有女儿相伴,有姨娘们的笑语,还有对故人的期盼。

墨兰理了理身上的海棠红暗纹棉绫褙子,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浅笑,那笑容里少了几分侯府的刻意,多了几分释然。她转身,踩着平稳的船板,朝前舱那一片热闹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软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香气。她回头,见林噙霜手里捧着一件月白绫绣折枝玉兰花的披风,缓步走近,披风边缘垂着细细的银狐毛,在船舱里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仔细风凉,披上吧。”林噙霜将披风轻轻搭在墨兰肩上,指尖替她拢了拢领口,目光落在窗外缓缓倒退的岸景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悠远的怅惘,“说起来,这还是咱们娘儿俩第二次正经坐船呢。头一回,还是你父亲从泉州任上回京,咱们一家子从泉州登船,顺着运河,一路北上。那时候啊……”

她顿了顿,眼底漾起几分追忆的笑意,“你才多大点儿,梳着双丫髻,攥着我的衣角,眼睛瞪得溜圆,看什么都新鲜。我那时候一心扑在你哥哥长枫身上,天天盯着他读书,就盼着他能在学问上赢过长柏,争一口气。可他倒好,坐不了半个时辰就坐不住了,要么说头晕,要么说要去看水鸟,心思全不在书本上,气得我好几回背地里掉眼泪。”

墨兰听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些模糊的童年片段忽然清晰起来——泉州的风咸湿,船舱里摆着矮几,长枫捧着书本却频频探头看窗外的白帆,自己则蹲在一旁,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小船。

“可不是嘛。”她轻声接话,笑意里多了几分暖意,“那时候哥哥总偷着拉我去船尾看鱼,还说要给我捉一条最大的。结果被母亲撞见,他吓得把书都掉水里了,回去还被父亲罚抄了十遍《论语》。”

林噙霜也笑了,指尖轻轻点了点墨兰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与怀念:“你还说呢,你那时候也跟着他胡闹,回头还替他藏被水浸皱的书页,以为我瞧不出来?我那时候就说,长枫不如你稳当,你小小年纪,坐得住,心思细,学什么都快,偏偏是个女儿家……”

话说到这儿,她忽然收了声,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月,她再看重女儿的聪慧,也终究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盼着他能科举成名,撑起林家和她们母女的依靠。

墨兰明白母亲的未尽之意,却没接话,只伸手挽住林噙霜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望着窗外悠悠流水,轻声道:“都过去了。如今哥哥有三嫂嫂照拂,咱们在南边,也能安稳过日子。再说,我现在有曦曦,有母亲在身边,比什么都好。”

林噙霜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暖得人心安。她看着墨兰眼底的释然,也渐渐敛了那些怅惘,笑着点头:“是,都过去了。咱们往后,只往前看。”

船舱外,水浪拍打着船舷,发出轻柔的哗哗声,前舱姨娘们的笑语隐隐传来,混着南方的暖风与水汽,在这一方小小的船舱里,酿出几分难得的安稳与温情。那些年少的执念与纷争,终究都化作了此刻相依的暖意,随着运河流水,缓缓淌向远方。

林苏搬了个小杌子,挨着船窗边坐了,小短腿轻轻晃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的运河。

官船行得稳,水面被船头犁开两道白浪,向两侧缓缓铺开。两岸的杨柳垂着嫩条,风一吹就扫过水面,掠起细碎的涟漪。河面上船来船往,有和她们一样的官船,雕梁画栋,幔帐轻垂;也有乌篷小货船,船夫摇着橹,吱呀吱呀地从旁侧划过,船尾晾着几件粗布衣裳;还有画舫,隐约能听见里面飘出丝竹与笑语,隔着水光,朦朦胧胧的,像另一个世界。

她看得入神,嘴里不自觉地轻轻哼起歌来。调子是现代的流行曲,没有歌词,只有断断续续的旋律,轻快又自由,在风里飘着。丫鬟们只当是小姐随口哼的江南小调,也不敢多问,只在一旁安静候着。

风从敞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拂在脸上,带着水汽与草木的清香,温温软软的,不像京城的风,要么冷得刺骨,要么裹着尘土。这风让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是这个朝代的很多年前,是她还在大学里的日子。

那时候,她和宿舍几个姑娘,也这样挤在运河边。不是这条京杭大运河,是城市里那段被开发成景区的河道。春天也像现在这样,风暖,柳绿,她们骑着共享单车,一路笑闹着到河边,找个台阶坐下,脚底下就是流水。

那时候多自由啊。

不用管什么嫡庶尊卑,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算计人心,不用在深宅大院里步步为营。想穿什么就穿什么——T恤、牛仔裤、小裙子,怎么舒服怎么来,不用裹着层层叠叠的襦裙,不用顾忌发髻钗环合不合规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逃课去看电影,半夜点外卖,在宿舍里开卧谈会,对着手机傻笑,吐槽老师,八卦明星,为一点小事笑得东倒西歪。

那时候的快乐,简单得不像话。

她们也会聊未来,聊毕业要干什么。有人说要考研,有人说要考公,有人说要去大城市闯一闯,有人说只想找个轻松的工作,安稳过日子。说得豪情万丈,又带着点迷茫,可那种对未来的憧憬,亮得晃眼。

也会聊考试,聊挂科。每次期末前,几个人都抱着佛脚,念叨:“不求高分,60分万岁,多一分浪费!”“保佑保佑,老师手下留情,给个及格就行!”然后互相打气,互相押题,考完一起去吃顿好的,仿佛天大的事都过去了。

没有宅斗,没有权谋,没有生存压力,没有身份枷锁。只有青春,只有朋友,只有没心没肺的快乐,和对未来的无限想象。

林苏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眼睛里亮晶晶的,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只属于她自己的光芒。她深吸一口气,风里的水汽沁入心脾,仿佛把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沉重,都吹散了几分。

在这个时代,她是梁玉潇,是永昌侯府的三小姐,是墨兰的女儿,是林噙霜的外孙女,她有太多身份,太多束缚,太多身不由己。可在这一刻,在这条向南的运河上,看着往来的船只,吹着自由的风,她暂时忘了那些身份,忘了那些算计,只觉得心里敞亮,像这河面一样,开阔,舒展,无拘无束。

她忍不住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向往,像是说给风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时候真好啊……想穿什么穿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没什么烦恼。毕业要干什么,说得那么热闹,考试只求60分就行……多好。”

风把她的话卷走了一点,又送回来一点,混着水声,混着前舱隐约的笑语,在船舱里轻轻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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