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侯府的书房,向来是整座侯府最沉肃的所在。此刻,窗棂紧闭,将早春料峭的寒风隔绝在外,屋内地龙烧得滚烫,几案上的鎏金炭盆里,银丝炭燃得正旺,偶尔爆出几声细微的噼啪响,更衬得满室寂静。
明兰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一身家常的石青绣折枝玉兰花袄裙,乌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绾起,素面无华,却自有一股执掌中馈的沉稳气度。她手中捏着一封素白密信,信笺薄韧,是专门传递机要的“蝉翼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行瘦金体小字,墨迹刚劲,却字字如冰棱,扎在心头:“三奶奶携女已于三日前离京南下,同行者林氏并六位姨娘,仆从十二人,箱笼二十余抬。永昌侯府对外称三娘子往江南探亲养病,梁夫人亲送二门,阖府上下缄口,无一人多言。”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那粗糙的纤维触感,竟让她指尖微微发僵。墨兰走了,走得如此悄无声息,如此顺理成章,连一丝波澜都未掀起。她布了整整一年的局,从最初试探性地接触锦绣坊的芙蓉,到逐步渗透货源、客源,再到暗中掌控漕运渠道,原以为早已将墨兰母女的命脉握在掌心,只待时机一到,便可收网擒鱼,却不料,网还未收,鱼已先跃出了水面,连带着网底的银线,都被抽得一干二净。
“大娘子,”丹橘轻手轻脚地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刘昆家的已在外间候着了,说是有要紧事回禀,神色很是不好。”
明兰缓缓抬眸,眼底无波无澜,只淡淡道:“让她进来。”
刘昆家的躬身入内,一身青布比甲浆洗得笔挺,却难掩眉宇间的凝重。她行至书案前,屈膝行礼,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发紧:“回大娘子,锦绣坊那边……出大事了。芙蓉的掌柜与秋纹的管事,今晨都遣人来铺子里告了假,只说身子不适,要静养几日。奴婢觉得蹊跷,亲自派人去他们私宅查看,却见门窗紧闭,落锁封门,问了左右邻舍,都说昨夜亥时前后,见他们带着家人、抬着细软,悄悄从后门走了,不知去向。”
明兰指尖微顿,密信在掌心被捏得更紧,却依旧语气平稳:“除了他二人,李掌柜、王娘子,还有漕帮的赵把头,那些与咱们有往来的人,可还联络得上?”
刘昆家的身子一矮,几乎要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都……都联络不上了!李掌柜的绸缎庄今日未开门,伙计说掌柜的半个月前便带着家眷回了老家;王娘子的珍珠铺,昨日午后就清了货,说是盘给了旁人;漕帮的码头,赵把头也告了假,底下人说他带着亲信往南边去了……像是约好了一般,一夜之间,全不见了踪影。奴婢去查了他们平日落脚的客栈、私宅,都是人去楼空,连张纸片、半枚铜钱都没留下,干净得像从未有人住过。”
书房里的寂静,瞬间浓稠得化不开。炭盆里的炭火依旧噼啪作响,却再也暖不透心底的寒凉。明兰将密信置于烛火之上,火苗舔舐着纸边,素白的纸页渐渐卷曲、焦黑,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她看着那点灰烬,眼神平静无波,只有袖中紧握的双手,指尖泛白,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铺子里的账本、库房的存货,还有柜上的现银,可都还在?”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昆家的颤声回禀:“回大娘子,锦绣坊今日本该盘旬账,可管事的大伙计说,秋江掌柜离京前,已将所有账本、契书全部封存,锁在专用的樟木箱子里,说是要等三奶奶回来,亲自过目,旁人不许触碰。库房那边,奴婢也派人去查了,那些贵重的云锦、妆缎,南洋来的珍珠、香料,还有去年冬天囤积的辽东皮货,十成里去了七八成,剩下的都是些寻常的绫罗绸缎,不值什么钱。柜上的现银……银柜里只有几十两碎银,那些大额的银票、金锭,早就不见了踪影,连账簿上的流水,都只记到三日前,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明兰沉默了。
她原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从墨兰私会梁晗、嫁入永昌侯府起,她便知这位三姐姐心性高傲,不甘人下,必然会借着侯府的势力,暗中经营私产。于是她顺水推舟,借着盛家的关系,一步步向锦绣坊渗透,给芙蓉她们低价的货源、优质的客源,甚至暗中帮她们打通漕运关节,让锦绣坊的生意越做越大,让墨兰母女以为找到了可靠的靠山,以为牢牢掌控了财源。
她以为,那些利益捆绑是天衣无缝的,那些层层递进的渗透是牢不可破的,那些她亲手牵起的线,每一根都握在自己手中。却不料,从始至终,她都只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不是线断了,是有人早就握住了线的另一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一抽,便将整张网,连同网里的鱼,一并收走了。
“永昌侯府那边,”明兰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梁夫人近日,有何动静?”
刘昆家的定了定神,低声道:“梁夫人自奶奶子离京后,便闭门谢客,已有五日,说是头风旧疾复发,卧病在床,连日常的请安都免了。但侯府的采买、人情往来,一切如常,采买的账目、下人当值,都井井有条,未见半分慌乱,倒像是……早有准备。”
明兰望着窗外,庭院里的几株白玉兰初绽,洁白的花瓣在春日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风一吹,轻轻颤动,美得不染尘埃。她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叹服。
“好一个梁夫人,好一招请君入瓮、反客为主。”
她原以为,自己在暗中织网,步步为营,却不知梁夫人一直站在更高处,静静看着她织网,甚至还顺手往她的网里,添了几根更结实的线,让她织得更用心,更投入,待网织成,鱼入网,便轻轻一收,将所有渔获,尽数纳入自己囊中。
“大娘子,现在该如何是好?”刘昆家的声音发颤,“那些铺子,咱们投入的银子、打通的渠道,还有那些货源……就这么算了吗?”
明兰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从容,她走回书案后坐下,提笔蘸了蘸墨,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静”字,墨迹浓黑,力透纸背。
“铺子还在吗?”她搁下笔,轻声问道。
“铺面、伙计、寻常货品都还在,只是没了高端货源和客源,生意……勉强还能维持,不至于立刻倒闭。”刘昆家的连忙回道。
“那便够了。”明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压下心底的涩意,“传话下去,所有与锦绣坊相关的生意往来,全部暂停。咱们的人,一个都不许再露面,不许再去查问,不许再试图联络那些消失的人,就当……从未有过这些往来。”
“可是大娘子,那些投入的银子,还有咱们担保的赊账……”刘昆家的急道,“李掌柜那边,咱们还欠着漕运的账,若是不还,怕是会惹来麻烦。”
“就当交了学费。”明兰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梁夫人既然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却隐忍不发,直到墨兰平安离京,才收网走人,已是给了顾家,给了盛家,十足的面子。咱们若再纠缠不休,再去查问,便是不识趣,便是自取其辱。到时候,丢的不仅是银子,更是顾家的脸面。”
她顿了顿,看向刘昆家的,眼神锐利如刀:“去查,查清楚两件事。第一,梁夫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从何时起,便看穿了我的意图。第二,她通过谁布的局,是府里的人,还是外面的势力,漕运、货源、客源,她的渠道,究竟从何而来。”
刘昆家的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去查探详情。
书房里再次恢复寂静,明兰独自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心底的阴霾。她布了半年的局,耗费了无数心力,动用了无数人脉,最终却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甚至还被人利用,替他人做了嫁衣。
这种滋味,不好受。
三日后,刘昆家的再次前来回禀,这一次,她的神色里,除了凝重,更多了几分叹服。
“大娘子,查清楚了。”她将一叠整理好的纸条递上,声音带着几分复杂,“梁夫人早在半年前,便以‘查账’为由,亲自接管了锦绣坊的账房。她并未撤换这些明面上的掌柜,反而对他们信任有加,依旧让他们打理铺子里的日常事务,却在暗地里,通过自己好友——一个在江南经营绸缎生意的商人,重新搭建了一条完整的供货链。”
明兰拿起纸条,细细看着,指尖微微颤抖。
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李掌柜给的云锦,梁夫人早已通过江南的渠道,进了更优质、更低价的货;王娘子供的珍珠,梁夫人直接与南洋的海商联络,省去了中间环节;漕帮赵把头运的皮货,梁夫人更是暗中联络了官运的大当家,用更低的运费,走了更安全的路线。
她明面上让芙蓉、秋纹与明兰的人周旋,收下明兰提供的所有“优惠”,暗地里却用自己的渠道,悄悄进货、出货,将明兰提供的所谓“高端客源”,也尽数转化为自己的生意。安国公府、永宁侯府的那些大订单,明兰以为是自己牵线搭桥的功劳,却不知,梁夫人早已私下与那些府邸的女眷联络,用更优质的货品、更公道的价格,拿下了订单,而明兰,不过是个牵线的幌子。
这半年来,锦绣坊明面上的生意越做越大,名声越来越响,暗地里的利润,却大半流入了梁夫人的私库。而芙蓉、秋纹这些掌柜,之所以能“忠心耿耿”地配合演戏,对明兰的人言听计从。
“最妙的是,”刘昆家的说到这里,语气里竟忍不住带了几分叹服,“梁夫人用咱们提供的低价货源和客源,做成了好几笔大生意。光是去年腊月那批辽东皮货,她转手卖给关外的商人,就净赚了五千两。而这批货的本钱,用的是李掌柜牵线、咱们暗中担保的赊账。如今货卖了,银子落了她的口袋,那笔赊账,却还记在咱们的名下。”
明兰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有握着纸条的手,指节泛白。
“还有,”刘昆家的又递上一份抄录的账目,神色复杂,“昨日,梁夫人将锦绣坊这半年的总账,亲自送到了侯爷书房。上面记着,这半年来,锦绣坊的净利,足足有两万八千两。侯爷看了,大喜过望,当场夸赞梁夫人持家有方,是永昌侯府的福气,还赏了梁夫人一抬赤金镶红宝的头面。”
两万八千两。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明兰的心头。
足够永昌侯府阖府上下,奢华用度一整年。足够墨兰母女在南方,置下几处大宅院,雇上几十号下人,安稳度日,衣食无忧。
梁夫人用她亲手织的网,捕了最大的一尾鱼,然后优雅收网,将渔获尽数纳入囊中,还得了侯爷的夸赞,落了个持家有道的美名。而她,除了几个空空如也的“合作伙伴”名头,除了一笔尚未还清的赊账,什么也没得到。
哦,或许还得到了一场教训,一场刻骨铭心的教训。
“梁夫人还托人带了一句话,”刘昆家的声音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说是让奴婢务必转告大娘子。”
明兰抬眸,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说。”
“她说:‘顾侯夫人年轻,心思活络,有勇有谋,只是这京城的水太深,人心太杂,有时候看着是网住了鱼,其实是鱼借着网的势,游向了更开阔处。这段时日,多谢顾侯夫人的“帮衬”,让锦绣坊的生意蒸蒸日上,也让我永昌侯府,得了不少实惠。来日若有机会,必当还礼,不敢忘恩。’”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明兰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有一种释然,一种通透。她嘴角竟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对梁夫人的敬佩。
“不愧是在永昌侯府掌家二十年的主母,不愧是能在侯府深宅里,稳坐主母之位,安然无恙的人。”她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取下一只青玉笔洗,在手中轻轻摩挲,玉质温润,却凉沁沁的,“我原以为,林噙霜那样的,已是宅斗高手,惯会争风吃醋、搬弄是非,却不知,真正的高手,从来不屑于内宅那些小打小闹,不纠结于后宅的争风吃醋,她们的眼光,从来都放在更远处,放在利益,放在家族,放在自己想要的一切上。”
她转身看向刘昆家的,神色已全然恢复平静,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稳:“传我的话,所有参与此事的人,这个月月钱加倍。告诉他们,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更不许私下议论、抱怨,不许觉得委屈,不许试图报复。谁若是敢多嘴多舌,坏了规矩,家法处置,绝不轻饶。”
刘昆家的愕然,忍不住道:“大娘子,这……咱们就这么算了?那些银子,那些渠道,就白白给了梁夫人?”
“输了就是输了。”明兰将笔洗放回原处,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输了不丢人,丢人的是输不起。梁夫人这一课,教得好,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谋略,什么是真正的格局。我该谢她,谢她手下留情,谢她给我上了这生动的一课。”
她走回书案后,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还有,准备一份厚礼,以顾侯府的名义,送去永昌侯府。就说,听闻梁夫人头风康复,特来道贺,并谢她这段时日,四姐姐的照拂。礼物要贵重,要体面,不能失了顾家的身份。”
刘昆家的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下,转身离去。
书房里,终于只剩下明兰一人。
窗外暮色渐浓,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宣纸上,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明兰提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一行字:“善战者不怒,善胜者不争,善思者不语,善成者不骄。”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带着她此刻的心境,带着她从这场败局中,悟出的道理。
写罢,她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那些字迹,化为灰烬,与之前的密信灰烬,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丹橘进来添灯时,见她静静立在窗前,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种风雨不动的坚韧。
“大娘子,该用晚膳了。侯爷已经在花厅等着了。”丹橘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明兰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温婉的笑容,眉眼弯弯,不见半分阴霾:“好,今日有什么菜?”
“有您爱吃的蟹粉狮子头、清炒芦笋,还有侯爷特意让厨房炖的当归鸡汤,说是给您补补身子。”丹橘连忙回道。
“好。”明兰理了理衣袖,缓步朝门外走去,步履从容,姿态优雅,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仿佛那一场精心布局的失败,从未在她心头留下半点痕迹。
只是在经过廊下时,她抬头望了望南方的天空。
今夜无星,只有一弯细月,清清冷冷地挂在天际,朦胧的月光,洒在大地上,也洒向遥远的南方。
墨兰此刻,应该已经快到扬州了吧。
不知她见到那些多年未见的手帕交,会是怎样的心情。不知梁夫人给她的那笔“安置银”,究竟有多少,够不够她在南方,安稳度日,开启新的生活。
明兰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