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局棋,还没下完。
永昌侯府的正院,是整座侯府最显气派的所在。朱红廊柱上雕着缠枝莲纹,廊下悬着的宫灯虽未点亮,却也透着鎏金的贵气。正厅西侧的暖阁里,梁夫人斜倚在铺着杏色锦垫的梨花木贵妃榻上,榻边的小几是紫檀木所制,几面擦得锃亮,摊着两本账册,一本厚如城砖,是府中公中半年的总账,另一本略薄,封皮是洗得发白的蓝布,针脚细密,里头记的却是锦绣坊这半年来的进出明细,字迹是账房先生的小楷,工整却透着几分刻意的谨慎。
窗外的日头已爬至中天,暖融融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上的冰梅纹,在青砖地上投下错落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金。三月中旬的京城,寒意刚褪了大半,风里裹着淡淡的暖意,廊下那株老梅栽了数十年,枝桠遒劲,最后一茬残花昨夜才落尽,褐色的枝头上,嫩得能掐出水的新叶悄悄探出头,怯生生地舒展开,给这满院的贵气添了几分鲜活的春意。
陪嫁的金嬷嬷端着一盏燕窝进来,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扰了梁夫人的思绪。她将描金瓷盏轻轻搁在小几上,盏托与几面相触,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她才垂首道:“夫人,用些点心吧,您看了半日账,眼睛该乏了。”
梁夫人“嗯”了一声,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她并未抬眼,目光仍死死钉在蓝布账册最后那页的汇总数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那几个墨字被她的指腹磨得微微发毛。
两万八千两。
这个数字,在旁人眼里已是天文数字,可她执掌侯府中馈二十年,经手的银子何止千万,十万八万的流水也见过不少。可这两万八千两,来得太不一样——是从那位素来心思玲珑、算无遗策的顾侯夫人明兰指缝里漏出来的,是从一场看似她稳操胜券,要借着锦绣坊拿捏盛家的局中,反手夺来的利。
这滋味,比得了十万两真金白银还要舒坦,像含了一颗蜜饯,甜意从舌尖一直浸到心底。
“墨兰那边,安顿得如何了?”梁夫人终于合上账册,指尖轻轻一扣,蓝布封皮发出一声轻响。她端起那盏燕窝,小银匙在瓷盏里缓缓搅动,冰糖燕窝的甜香混着淡淡的桂花味,在暖阁里散开。
金嬷嬷连忙上前半步,垂着眼帘低声回话:“回夫人,三奶奶前日差人送了信来,说已平安到了扬州,暂住在码头边的悦来客栈。信里说,扬州的春色比京城早开了半月,运河两岸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粉白一片,曦曦小姐见了,整日扒着窗沿看,欢喜得不得了。”她顿了顿,又道,“三奶奶还说,等寻到合适的宅院,安顿好了下人,再给您写封详信,报个平安。”
梁夫人点点头,银匙舀起一勺燕窝,送入口中,温润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滑入喉间,熨帖得很。她其实并不讨厌墨兰,那孩子生得标致,心思也活泛,有野心,也有手段,只是出身差了些,是盛家庶女,生母又是林噙霜那样上不得台面的,眼界终究窄了,总把心思耗在争风吃醋、蝇营狗苟的小事上,若是能好好磨一磨性子,未必不能成个持家的主。
“让她在南方好生住着,不必急着回京,银子若是不够了,只管来信要,我这里断不会短了她的。”梁夫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正说着,外头的小丫鬟掀了帘子进来,屈膝行礼,声音细弱:“夫人,顾侯府的人送了礼单来,说是恭贺您前几日身子康复,又谢您对盛家四娘子的照拂。”
梁夫人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礼单呢?呈上来。”
丫鬟双手捧着一份梅红笺子,笺子上烫着金纹,是顾侯府专用的样式。梁夫人接过,指尖拂过笺面的烫金,展开扫了一眼。礼单不长,不过寥寥数行,却件件精当,挑不出半分错处:一对百年老山参,参须完整,品相极佳;四匹内造云锦,是宫中才有的花色,织金绣线,流光溢彩;一套前朝官窑的青瓷茶具,釉色莹润,冰裂纹路细腻;另有两匣上等血燕,燕丝粗长,无杂质,一看就是顶好的货色。
这些东西,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姿态放得足够低,明着是恭贺与道谢,实则是服软,是认了这场锦绣坊的博弈,她梁夫人赢了。
梁夫人将礼单随手搁在几上,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快得像转瞬即逝的涟漪。
“顾侯夫人倒是客气。”她顿了顿,抬眼吩咐丫鬟,“去库里挑几样回礼,不必太重,失了侯府的体面,也不能太轻,慢待了顾侯府。我记得前几日江南的盐商送了一幅李思训的《春山行旅图》摹本,虽不是真迹,却是前朝大家沈周所临,笔法传神,意境不输原作。再添两盒今年新采的明前龙井,是西湖狮峰的头茬,一并送去。”
丫鬟应声退下,脚步轻快。
金嬷嬷站在一旁,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道:“夫人,顾侯夫人这礼,送得未免太周全了些,倒像是……”
“像是认输,又像是示好。”梁夫人放下银匙,瓷盏与托盘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她是个聪明人,比她那四姐姐墨兰,强了不止一筹。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懂得审时度势,这才是能在侯府站稳脚跟的主。”
她重新拿起那本蓝布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两万八千两”那几个墨字上轻轻划过,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
“墨兰这趟南下,我给了她五千两安家费,连同她自己的私房,在扬州置个三进的宅院,再买两个得力的下人,绰绰有余,足够她舒舒服服过日子。”梁夫人沉吟片刻,指尖顿了顿,“府里这半年的公中开销,支了一万二千两,剩下这一万一千两……”
她抬眼看向金嬷嬷,目光锐利,带着几分算计:“我记得,西大街那家醉仙楼,东家是不是要回徽州老家,急着出手铺子?”
金嬷嬷一愣,旋即明白了梁夫人的心思,连忙回道:“是,夫人好记性。那醉仙楼地段极好,就在西大街的街口,三层楼的铺面,后头还带个小跨院,能住人也能放货。只是那东家家道中落,急着凑银子回乡,开价不低,前几日听人说,要价九千两,少一分都不肯卖。”
“明日你亲自去一趟,八千五百两,现银交割,问他卖不卖。”梁夫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若是肯卖,当场立红契,找好中人,别留后患。”
金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八千五百两现银,可不是小数目,她连忙道:“夫人,这……侯爷那边,怕是要问起的,毕竟是公中的银子……”
“侯爷那里,我自有交代。”梁夫人站起身,裙摆扫过榻边的流苏,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风裹着梅叶的清香吹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珠花。她望着院中那株新叶初发的老梅,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曳,“侯府的产业,田庄、绸缎庄、米铺都不少,独独缺一间像样的酒楼。醉仙楼在京中开了数十年,名声还在,接手过来,稍作修葺就能赚钱,八千五百两,一点都不贵。”
她转过身,阳光从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眉眼间的威严与算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买下之吧。”
金嬷嬷垂首,恭恭敬敬地应道:“奴婢明白了,明日一早就去办。”
三日后,醉仙楼易主的消息传遍了京城西大街,东家拿着八千五百两现银,欢天喜地地回了徽州。又过半月,醉仙楼经过一番修葺,焕然一新,匾额换成了烫金的“醉仙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当朝一位翰林学士所题,透着文雅之气。
开张那日,梁夫人并未亲临,只派了府里的大管事带着几个得力的下人前去照应,摆了几桌流水席,宴请街坊邻里与京中相熟的商户。但京中稍有头脸的人家,都收到了永昌侯府的帖子,谁都知道,这酒楼背后的东家,是执掌侯府中馈二十年的梁夫人,是永昌侯府的主母。
兰月楼共三层,每层的布置截然不同,各有讲究。
一楼是大堂,宽敞明亮,青砖铺地,摆着数十张梨木桌椅,散座与雅座相间,桌椅擦得一尘不染。这里供寻常客商、百姓用餐,菜色价廉物美,主打淮扬菜与京味融合,狮子头、大煮干丝、烤鸭、炸酱面,样样做得地道。跑堂的伙计都是精挑细选的,手脚麻利,笑容可掬,见人就笑,嘴甜得很,客人一进门,便热络地招呼,倒也热闹。
二楼全是雅间,以词牌为名,“满庭芳”“临江仙”“蝶恋花”“水调歌头”……一共十二间,间间陈设雅致。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虽都是摹本,却也都是前朝大家所临,笔法精妙,不输真迹。桌椅是花梨木所制,摆着青瓷花瓶,插着应季的鲜花,窗棂是雕花的,推开便是西大街的街景,专接待文人雅士、中等官宦人家,清净又体面。
三楼却只设四个大间,分别以“梅”“兰”“竹”“菊”为名,取四君子之意,是专门接待京中达官显贵的所在。其中“兰”字间最为特别,也是整座酒楼的点睛之笔。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兰香扑面而来,并非真花的香气,而是熏香的味道,清雅不俗。迎面便是一整面墙的素缎,上面是请了苏州顶尖绣娘,用各色丝线绣出的兰草。墨兰、建兰、蕙兰、春兰,姿态各异,有的挺秀如剑,有的飘逸如仙,有的含苞待放,有的肆意绽放,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缎面上探出头来。兰丛之后,立着一架八扇紫檀木屏风,雕工精湛,边缘嵌着螺钿,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屏风上绘的不是寻常的花鸟山水,而是一幅《明月照大江》。画中夜色苍茫,一轮满月高悬中天,清辉如水,洒在浩荡的江面上,江面波光粼粼,碎金点点,两岸山峦叠嶂,影影绰绰,隐约可见几艘白帆,顺流而下,驶向远方。画工极精,月色朦胧而温柔,江水浩荡而沉默,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开阔与寂寥,让人看了,便觉心胸开阔。
最妙的是,屏风用的不是寻常的矿物颜料,而是掺了细碎云母粉的彩墨。白日看时,已是意境悠远;若待到夜间,点燃屋内的烛火,云母粉便会折射光影,那轮明月便真如活了一般,泛着莹莹清辉,仿佛随时会从画中升起,悬在半空,照得满室生辉。
兰月楼开张三日,生意火爆,日日客满,一楼的散座要排队,二楼的雅间要提前预订,而三楼那间“兰”字间,更是成了京中最难预订的所在,多少达官贵人想订,都要排上好几日的队。不止因它布置精妙,意境清雅,更因有心人从中品出了些别的意味——
兰。
永昌侯府三奶奶墨兰,闺名里也有个“兰”字。
这“兰”字间的布置,究竟是巧合,还是梁夫人别有深意?一时间,京中流言四起,众说纷纭。
消息传到顾侯府时,明兰正在庭前绣花。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挽着袖口,手里握着一根小小的针,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也不觉得累。庭前的芍药刚冒芽,嫩红的芽尖顶着泥土,透着勃勃生机。
丹橘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帕子,小心翼翼地将打听来的事一一说与明兰听,末了添了句:“外头都说,梁夫人这酒楼布置别致,尤其是那‘兰’字间的屏风,好些人特意赶过去,就为了看一眼那轮会发光的明月呢。”
明兰握着绣花针的手顿了顿,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针在香囊里戳出一个小坑,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继续刺绣,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兰花清雅,明月高洁,都是好意头。”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梁夫人持家有方,心思又细,经营酒楼想必也在行,定能做得红火。改日得空,我们也去尝尝鲜,看看那醉仙楼的菜色,究竟有多好。”
丹橘偷眼瞧着明兰的神色,见她眉眼温婉,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在谈论一家新开的寻常酒楼,没有半分不悦。可不知怎的,丹橘总觉得,大娘子绣花的动作,比平日用力了些,连带着指尖的指节,都微微泛白。
当夜,顾廷烨从军营回府,明兰亲自布菜,桌上摆着他爱吃的清蒸鲈鱼、酱肘子、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银耳羹。她状似无意地提起:“西大街新开了家醉仙楼,是永昌侯府的产业,听说菜色不错,口碑也好。侯爷若有暇,我们改日一同去尝尝?”
顾廷烨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肉鲜嫩,入口即化,他随口道:“听说了,今日在军营里,还有同僚提起,说那醉仙楼的‘兰’字间,布置得精妙绝伦,想去见识一番。梁夫人倒是会做生意,眼光独到。”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明兰,目光温和,“你与梁家四姨姐墨兰,近日可有书信往来?”
明兰盛汤的手稳稳的,瓷勺与汤碗相触,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她垂着眼帘,轻声道:“四姐姐南下前,我们匆匆见了一面,她便启程了,还未及写信。等她在扬州安顿好了,自然会来信的,毕竟是姐妹,断不会断了联系。”
顾廷烨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了解明兰的性子,看似温婉,实则心里有数,有些事,她不愿说,便不必逼问。
用过晚膳,明兰独自回了书房。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书案前静静坐了许久。
月光清冷,如水般洒在案头那盆文竹上,文竹的枝叶纤细,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在纸上晃悠,像极了年少时那些剪不断的心事。
明兰想起很多年前,在盛家闺阁里,墨兰总爱穿绣了兰草的衣裳,戴兰花簪子,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袅袅婷婷,一副清高孤傲的模样,仿佛自己是天上的仙,旁人都是地上的尘。
那时她觉得,墨兰像一株养在暖房里的名贵兰草,娇贵,脆弱,需要精心呵护,经不起半点风雨。
后来才明白,暖房里的兰草,终究是温室里的花朵,一旦离开暖房,便会枯萎。而真正的幽兰,是长在空谷之中,耐得清寒,经得风霜,独自绽放,不与群芳争艳,却自有风骨。
至于明月……
明兰抬眼望向窗外,夜空如洗,一轮满月高悬,清辉遍洒人间,无分贵贱,不论亲疏,照在侯府的朱墙上,也照在寻常百姓的茅檐上,公平得很。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胸腔里的郁气散了大半,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点了案头的烛火。
暖黄的烛光亮起,驱散了满室的清冷,也照亮了她温婉的眉眼。她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开始给南方的庄头写信,询问春耕的事宜,叮嘱他们要按时播种,留意天气,别误了农时。
字迹工整,笔锋沉稳,神色专注,仿佛白日里听到的那些关于醉仙楼的传闻,那些关于“兰”与“月”的揣测,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从未在她心里掀起半分波澜。
只是临睡前,她唤来丹橘,坐在梳妆台前,对着菱花镜,缓缓解开发髻,青丝如瀑,垂落在肩头,泛着乌黑的光泽。她轻声道:“明日让针线房给我做几身新衣裳,料子不必太花哨,素净些就好,月白、浅青、藕荷色都可。绣样也不必繁复,简单的缠枝纹便可,别绣那些兰草、明月之类的,看着俗气。”
丹橘应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轻声问:“大娘子。”
明兰拿起玉梳,一下一下梳理着长发,动作轻柔,她对着镜中那张温婉的脸,微微一笑,眼底却透着几分坚定:“兰花是兰花,明月是明月,墨兰是墨兰,我是我。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路,不必混为一谈。”
她放下玉梳,伸手吹熄了床头的烛火。
黑暗中,月光从窗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清亮的痕,如水流,如剑光,清冷而锐利。
一夜无话,窗外的月光,依旧遍洒人间。
本次详写在原有情节上扩充了场景细节、人物心理活动和环境烘托,强化了梁夫人的算计与明兰的隐忍,也让兰月楼的意象更具深意。如果你希望调整详写的侧重点(比如增加顾廷烨的心理、细化酒楼的经营细节),或是对文字风格、情节节奏有其他要求,都可以告诉我,我会进一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