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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扬州深院布棋初(1/2)

扬州的春日,比京城来得更温润缠绵些。空气里浮着薄薄的水汽,混着隐约的花香,漫过街巷,缠在行人的衣袂间。街道不似京师那般笔直轩敞,青石板路曲曲折折,巷弄幽深,粉墙黛瓦挨着小桥流水,檐角垂着的柳丝轻晃,水纹漾开,皆是婉约情致。

墨兰租下的院子,藏在城东一处闹中取静的巷弄里,是座三进的宅子,还带了个小巧的后花园。白墙青瓦,马头墙高高耸起,线条利落,门楣不算显赫,却擦得锃亮,砖缝里的青苔都清得干净。院中植着几株枇杷,枝桠舒展,还有几株玉兰,此时正开着碗口大的白花,瓣儿莹白,蕊心微黄,风一吹,清雅的香气便飘满了院子。比起永昌侯府的深宅大院,这里自然显得逼仄,可对南下暂居的墨兰母女,还有几位姨娘来说,已是舒适又体面的落脚处。

船只靠岸,码头边一阵忙乱,行李搬上马车,车马辘辘行过街巷,待到真正踏进扬州小院的门槛,已是午后。阳光斜斜地从檐角漏下来,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晒得石面微暖,光影在地上投出斑驳的模样。仆役们按着提前抵达的管事吩咐,搬着箱笼往各房走,脚步轻缓,有条不紊,箱笼磕碰的轻响,在院子里低低地传着。

林苏下了车,没像秋江她们那样,一进门就被院中的花木勾了目光,或是急着去寻自己的住处。她静静站在二门内的穿堂处,目光缓缓扫过院落,从正房到厢房,再到后花园的角门,一一看过。她穿一身杏子红绫裤袄,料子软,行动利落,头发简单绾成一个髻,用素银簪子别着,小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尾微垂,可眼神却清明,像浸在清水里的石子,透亮。

墨兰站在廊下,正指挥着人安放最要紧的箱笼,指尖点着箱笼的位置,语气沉稳。林噙霜和秋江等人则在院子里四下张望,林噙霜抚着廊下的木柱,看了看窗棂的雕花,秋江踮脚望着玉兰树,嘴里说着哪间屋子窗景好,哪处廊下能摆躺椅,声音清脆。林苏看了片刻,小步走到墨兰身边,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仰起小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娘亲,各房住处,让女儿来安排,可好?”

墨兰正忙,闻言低头,见女儿一脸正经,想起她素日稳妥,便点了点头,声音放柔:“也好,你心里有数便成。只是要周全些,莫要厚此薄彼,惹出闲话。”她话里的意思,是要顾着几位姨娘的体面,别失了平衡。

林苏点点头,转身唤过提前来打点的本地仆妇王嬷嬷,又喊来秋江、周姨娘等六人,站在穿堂下,脆声道:“诸位姨娘一路辛苦。这宅子前后三进,正房自然是娘亲住。东西厢房各五间,后罩房也有数间。女儿方才粗粗看了,心中有个计较,说与姨娘们听听,若觉得不妥,咱们再商量。”

众人见她小小年纪,说话却老成周到,都收了嬉笑,安静下来听着。林苏站在光影里,小身板挺得直,条理清晰地说道:“东厢房采光好,离正房也近,便外祖母住东厢南头第一间,秋江姨娘住第二间,周姨娘住第三间、高姨娘第四间。西厢房略幽静,柳姨娘、李姨娘、高姨娘、赵姨娘四位便住西厢,如何排列,几位姨娘可自行商议。后罩房安排跟来的丫鬟婆子们住。我便住在正房后面的退步里,既方便伺候娘亲,也清静。”

这番安排,既顾着林噙霜生母的身份,又念着秋江得脸,周姨娘稳重,西厢四位姨娘性子静,住在一起也相宜。众人听了,都点头称是,脸上露了笑意,各自提着裙摆,去瞧自己的新住处。

可林苏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正要散去的众人都顿住了脚步。

“另外,”林苏的小手指向东西厢房最靠北的两间屋,还有后罩房里一间稍宽敞的南房,指尖稳稳,“东厢北头那一间,西厢北头那一间,还有后罩房南头那间稍大的,暂且都空着,不必安排人住,也无需堆放杂物。日常打扫照旧便是。

“空着?”林噙霜第一个讶然出声,她刚看过东厢南头的屋子,窗明几净,心里正满意,此刻听女儿说要空着同排最北的屋,只觉浪费,笑着走过来,伸手点了点林苏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我的曦曦,你这又是打得什么算盘?咱们统共就这些人,房子空着岂不是白落了灰?就算眼下用不上,放些暂时不用的箱笼家具也好啊。”

秋江也凑过来,眨着眼睛,指着西厢北间的窗外,道:“是呀,小姐,那西厢北间窗外有棵好大的栀子花树,等开了花,满院都是香的,空着多可惜。

周姨娘心思细,没说话,只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林苏脸上,等着她解释。

林苏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小脸上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外祖母,那三间房,不是用来堆杂物的。我是想着,我那三个姐姐还在外面,万一她们哪天有点想回家住,总得有个现成能安置的地方,难道让人来了,再急急忙忙地腾挪,或是挤着住吗?”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诸位姨娘,继续道:“就算姐姐们一直没回来,空着也就空着了。日常打扫着,也不费什么事。但若是堆满了咱们觉得暂时无用、可扔可不扔的东西,万一哪天姐姐们回来了,看见屋里乱糟糟堆着旧物,心里该多不自在?觉得咱们没给她们留地方似的。或者,咱们觉得无用的东西,说不定姐姐们正好觉得有用、有纪念意义呢?胡乱堆放或扔掉了,总是不好。”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愣在当场。连墨兰也停下了手中的事,转过身,站在廊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几分讶异?

林噙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她惯常的心思,是斤斤计较,寸土必争,资源到手便要充分利用,何曾想过要主动“留白”?可外孙女这话,细细品来,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大气,又或是一种更稳固、更长久的周全——预留了空间,反而能减少未来的纷争与尴尬。

秋江和其他姨娘也沉默了,脸上的嬉笑收了起来,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墨兰走到林苏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掌心贴着女儿单薄的后背,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三间被指定留空的屋子,半晌,才低声道:“曦曦考虑得……很周到。便依你说的办。”

“那就这么定了。”林苏得到母亲首肯,小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梨涡轻现,转头对王嬷嬷吩咐,“嬷嬷,记得告诉负责打扫的婆子,那三间屋子每日简单拂拭即可,窗子常开透气,但里头不要堆放任何物品。”

“是,小姐,老奴记下了。”王嬷嬷连忙应下,垂着头,心里对这位小主子的细致与“古怪”要求,暗自纳罕,却也不敢怠慢。

安排既定,众人便又忙碌开来,丫鬟们提着包袱,跟着姨娘们往厢房走,脚步轻快,嘴里低声说着话,商量着如何摆放家具。院子里重新响起脚步声、低语声,还有丫鬟挪动器物的轻响。春日暖阳静静照着白墙青瓦,照着院中盛放的玉兰,花瓣落在青石板上,也照着东西厢房那两扇暂时空置的雕花木门,门扉擦得一尘不染,铜环锃亮,透着几分静待的意味。

林噙霜站在东厢南头的屋里,指挥着丫鬟摆放妆奁,铜镜、胭脂盒一一归置,目光却忍不住又朝东厢北头那间空屋瞄了一眼。心里那点觉得浪费的念头,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安心,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仿佛有了那几间空房,这处陌生的南方宅院,便不再只是临时的落脚点,而是一个能容纳“未来”、有弹性的“家”。

墨兰站在穿堂下,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走动,不时和王嬷嬷低头说着什么,神情专注而沉稳,小步迈得稳稳的。

扬州小院安顿下来的第三日,晨光透过新糊的碧纱窗,将屋内照得一片澄明。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日打扫后清水混合着艾草的清冽气息,混着南方特有的潮湿木头味道,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带着江南春日独有的温润。

正房东次间临时充作了账房,紫檀木大书案上堆叠着从京城带来的、以及本地管事刚送来的厚厚几摞账册契书,边角都用蓝绫包了角,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墨兰换了身半旧的家常藕荷色褙子,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正凝神翻阅着一本记录扬州城内梁家陪嫁铺面的总账——那是梁家当初给的十几间铺子,涵盖了绸缎庄、南北货行、笔墨铺子、茶食店、香粉铺、成衣坊等各色行当,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近年的收支盈亏,她指尖划过纸页,目光专注,手边的紫檀木算盘偶尔响起几声清脆的碰撞,珠玉相击,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林噙霜坐在窗下的黄花梨木圈椅里,面前小几上摆着一盏新沏的龙井,茶烟袅袅升腾,晕开一片朦胧的水汽。她已换了身崭新的宝蓝色缠枝莲纹杭绸衫子,料子垂顺,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挽了个垂鬟分肖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如意簪,鬓边还插了两朵新鲜的白茉莉,脸上敷了薄粉,点了嫣红的口脂,显是精心打扮过的。她手里捏着块绣了缠枝牡丹的素绫帕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眼睛却不住地往窗外瞟,那眼神亮晶晶的,像浸了蜜的星子,满是压不住的期待与跃跃欲试,显然是早就盼着出门逛逛,见识扬州的繁华。

“墨儿……哦不,今儿天气可真真好!”林噙霜啜了口温热的龙井,声音带着刻意放柔的调子,尾音轻轻上扬,对墨兰道,“外头日头暖融融的,风里都带着玉兰和海棠的花香,甜丝丝的。咱们这院子虽好,到底初来乍到,周围什么光景,街市如何,心里总没个底。不如……午后咱们出去逛逛?也不走远,就附近几条街巷瞧瞧,认认门路,也瞧瞧这扬州城的风物,可好?”她到底还记得自己的身份,用了商量的语气,可那期盼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连握着帕子的手指都微微蜷起,透着几分急切。

墨兰头也没抬,目光仍落在账册的数字上,指尖轻轻点了点一行账目,只“嗯”了一声,算是默许。她心下明白,姨娘在庄子拘了这些年,好容易从京城的庄子里里出来,又到了这素称繁华的温柔乡,哪能不想着出去见识见识?她自己也需要亲眼看看那十几间铺面的位置、客流与周遭环境,光看账册终究隔了一层,唯有实地瞧过,才能心里有数。

林噙霜得了准信,脸上笑意更浓,眼尾的细纹都舒展开来,正琢磨着午后该穿那件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披风,戴哪副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外间院子里却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说话声,由远及近,正是秋江、周姨娘等六人,手里或捧着未归置完的妆匣,或拿着抹布鸡毛掸子,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她们显然也刚忙完一早的收拾,脸上带着劳作后的淡淡红晕,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神情却是松弛欢快的,一扫连日赶路的疲惫。

“给奶奶、林姨娘请安。”几人见了墨兰和林噙霜,连忙敛了笑意,规规矩矩地福身行了礼,姿态恭谨。

林噙霜心情好,也不计较这些虚礼,笑着抬手让她们坐:“都忙完了?快坐下歇歇,喝口茶,王嬷嬷,给诸位姨娘上茶。”

秋江最是活泼,挨着林噙霜下首的绣墩坐了,屁股刚沾着凳面,眼睛就亮亮地看向墨兰手边那厚厚的账册,又望望窗外明媚的春光,鼻尖似乎还能闻到街面飘来的点心香气,忽然开口,声音娇脆,带着几分雀跃:“奶奶,咱们如今也算在扬州安下家了。奴婢……妾身瞧着,这扬州城真是又热闹又新鲜,街面上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比京城的街巷还要精巧别致呢。”

她顿了顿,见墨兰抬眼看她,目光温和,胆子更大了些,脸上带出几分憧憬,身子微微前倾,道:“奶奶,您在京城时,就允过妾身们打理些小产业,贴补些脂粉钱,也练练手。不知……不知到了这扬州,是否也能像在京城那样,给妾身们也寻个小铺面,让妾身们试着经营经营?不拘大小,哪怕是个胭脂水粉摊子,或是卖些绣线荷包的小铺呢!总好过整日在院子里闲着,心里发慌。”

这话仿佛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立刻激起了层层涟漪。

坐在秋江旁边的柳姨娘立刻接口,她本是南方人,声音柔细,带着软糯的江南口音,眉眼间满是期待:“秋江妹妹说的是呢!妾身瞧着扬州女子打扮雅致,发间戴的、身上佩的,都精巧得很。妾身平日就爱摆弄些珠花络子,打些时新的花样,若能有个小铺子,卖些自己做的珠花、络子、扇坠,想来也能有些主顾,也不算辜负了这手艺。”

李姨娘性子爽利些,拍了拍手,声音清亮:“要我说,开个茶食铺子才好!扬州点心天下闻名,咱们虽做不出那些老字号大师傅的手艺,但做些家常的茯苓糕、梅花饼、芝麻糖、云片糕,干净清爽,价格实惠,定能卖得好!妾身娘家原先就开过小食铺,略懂些采买、制作的门道,上手也快。”

赵姨娘性子腼腆,想了想,细声细气道:“妾身……妾身女红尚可,针脚细密,或许……开个小小的绣坊,接些修补、改制的活计,或是绣些简单的帕子、鞋面、荷包,也是条路子,不求赚多,只求能有些进项,也能帮衬些奶奶。”

周姨娘年纪稍长,心思也稳,她等几人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带着几分老成:“诸位妹妹想法都是好的。只是咱们初来乍到,人地两生,对扬州的市情、规矩都不熟悉,贸然开店,恐有不易。依妾身看,不若先从小处着手,譬如,寻个可靠的成衣铺或绣庄,将咱们做的活计放在他们店里寄卖,试试行情,也省了租金、人手的烦恼,等摸透了门道,再另作打算也不迟。”

高姨娘素来有些心高,闻言不以为然,撇了撇嘴,拨弄着手腕上的绞丝银镯,叮当作响:“周姐姐也太谨慎了。咱们又不是那等毫无根基的升斗小民。奶奶是永昌侯府的媳妇,咱们好歹也是侯府出来的人,赁间小铺子,做点清白买卖,谁敢小瞧了去?京城那么大的地界,规矩比扬州只多不少,闲言碎语也多,咱们不也顺顺当当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闹,仿佛那想象中的小铺子已然开张,客似云来,银钱入账。秋江甚至开始规划起铺子里该用什么颜色的帐幔,是水绿色还是桃粉色,柳姨娘则争论着珠花是该用扬州本地的淡水珍珠,还是从京里带些琉璃珠子来配,李姨娘已经在盘算着该请哪里的点心师傅,一时间屋内笑语连连,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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