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负责本地采买联络的王嬷嬷,听着听着,脸上露出些许迟疑与不安,眉头微微蹙起。她瞅了个话缝,小心翼翼地插言道,声音压得低低的:“诸位姨娘……请恕老奴多嘴。这扬州城,风气确与京城不同。此地文风鼎盛,多得是读书人和清流人家,最重‘士农工商’的次序,也讲究个‘清誉’。若是知道哪家官眷,尤其是……内宅女眷,抛头露面经营商铺,只怕……只怕惹来闲话,被那些文人墨客知道了,编成曲儿词儿地传唱,或是写进话本子里说道,那名声可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在扬州,官眷经商,是可能被“口诛笔伐”,视为不体面、有失身份的,甚至会连累主家的清誉。
周姨娘和高姨娘听了,却相视一笑,颇有些不以为意。
高姨娘拨弄着手腕上的绞丝银镯,语气带着几分不屑:“王嬷嬷这话,在京城我们也听过。可嬷嬷想想,咱们在京城时,不也有人背地里嚼舌头,说侯府姨娘们手伸得长,不安分?可那又如何?咱们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只要不偷不抢,不违律法,凭自己本事赚些体己银子,谁能真把咱们怎么样?说到底,咱们背后是永昌侯府,是奶奶,难不成还怕那些酸儒的几句闲话?”
周姨娘也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底气,目光悄悄扫向墨兰,道:“高妹妹说得在理。京城是天子脚下,规矩更大,议论更多。咱们不也过来了?扬州再重文风,难道比京城还厉害?嬷嬷的顾虑是好意,但也不必太过忧心。咱们行事谨慎些,铺子不必张扬,挂个寻常招牌,雇可靠的掌柜伙计打理,咱们只在后头看看账、出出主意,并不日日去坐堂,想来也无妨。再者,奶奶在此,便是咱们的倚仗,有奶奶做主,咱们也能安心。”
她这话,既反驳了王嬷嬷,也巧妙地将决定权推给了墨兰,同时点明“倚仗”,恭维了墨兰,又将自己这些人划在了墨兰的羽翼之下,显得既周全又妥帖。
王嬷嬷张了张嘴,见几位姨娘神色坚定,知道多说无益,只得讪讪地闭了嘴,心里却仍有些打鼓。她是土生土长的扬州人,深知此地文人清议的力量,有时比明刀明枪更厉害,一句闲话就能毁了一个人的名声,更何况是官眷经商这般“出格”的事,只是她人微言轻,也只能作罢。
林噙霜一直饶有兴致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嘴角不由弯了弯。她自然也是赞成开铺子的,谁还嫌银子多咬手?只是她比秋江她们想得更远些,目光不由投向一直沉默翻阅账册的墨兰,心里清楚,这事最终的决断,还得看墨兰的意思。
墨兰手中的算盘不知何时已停了。她合上账册,指尖轻轻抚过账册的蓝绫封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一张张或期盼、或兴奋、或故作镇定的脸庞。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纱窗落在她半边脸上,明暗分明,衬得她的眼神愈发深邃,看不出喜怒。
她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端起手边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扬州龙井的清冽微涩在舌尖化开,带着江南春日特有的温润气息,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姨娘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都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忐忑,等待她的决断。屋子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更远处街市隐约的嘈杂,静得能听见茶盏里茶水晃动的细微声响。
墨兰放下茶盏,白瓷盏底与黄花梨木几轻轻相触,那声细微却清脆的脆响,像一枚细针,轻轻刺破了屋内凝滞的寂静,也给这片刻的沉默画下了一个清晰的句号。刹那间,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的脸上,连窗外枝桠间婉转的鸟鸣,似乎都识趣地低了下去,只余下风拂过窗纱的轻响,衬得这方小室愈发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藕荷色褙子的衣摆垂落在膝头,身姿端凝,目光平静地从左至右缓缓扫过屋内一张张殷切期盼的脸庞。秋江的眼里盛着按捺不住的雀跃,眼尾微微上挑,满是对营生的憧憬;柳姨娘的指尖轻轻绞着素色帕子,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跃跃欲试的心思都写在眉眼间;李姨娘身子微微前倾,爽利的眉眼间透着一股敢闯敢干的劲儿,仿佛已经看到了铺子开张的模样;赵姨娘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细巧的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期待,却又不敢太过张扬;周姨娘坐得端正,神色依旧沉稳,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显然也盼着能有个营生做;高姨娘则微微扬着下巴,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笃定,仿佛笃定墨兰定会应允,只等着听最终的安排。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林噙霜的脸上,林噙霜精心修饰过的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同,鬓边的白茉莉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眼底藏着对女儿决断的认可,也藏着对银钱进项的期许。
墨兰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没有丝毫迟疑,随即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清亮,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开铺子……倒也不是不行。”
话音未落,屋内的气氛瞬间活了过来。秋江眼中霎时迸出璀璨的惊喜光芒,像暗夜里忽然亮起的星火,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柳姨娘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微微泛白,却难掩眼底的欢喜;李姨娘嘴角大大咧开,爽利的脸上满是笑意,甚至忍不住轻轻拍了下大腿;连素来沉稳的周姨娘,也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眼底掠过一丝释然;高姨娘更是挑了挑眉,露出“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只是,”墨兰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微微沉了下来,原本温和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郑重,“扬州不比京城,咱们初来乍到,人地两疏,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市井规矩都不甚了解。王嬷嬷方才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她侧首瞥了一眼门边垂首侍立的王嬷嬷,目光淡淡扫过,王嬷嬷心中一凛,忙将头垂得更低,脊背也微微躬起,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所以,”墨兰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在账册的蓝绫封皮上点了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我的意思是,铺子可以弄,但不能像在京城那般贸然铺张,得先从小处着手,试试水,摸摸扬州的门路。一来,小本经营本钱小,就算亏了,也伤不到根本,风险自然也小;二来,小铺子动静不大,行事低调些,也不易惹来旁人的闲话,更不会被那些清流文人抓着把柄说三道四。至于大的铺面,或是像京城那样略成规模的经营,且看往后的情形再说,不必急于一时。”
这是一个极为稳妥的折中方案,既没有完全驳了姨娘们的念想,给了她们希望的盼头,又没有冒进行事,划清了行事的界限,既安抚了人心,又守住了分寸,尽显她的思虑周全。
赵姨娘立刻反应过来,头点得像捣蒜一般,连声应道:“奶奶说得是!小的就好,小的就好!妾身们也就是想有个事情做做,打发打发时间,也能赚些体己钱,不拘铺子大小,能有个营生就心满意足了!”她生怕墨兰会反悔,语气里满是急切的讨好,生怕自己的话慢了一步,就错失了这难得的机会。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秋江,此刻却眼睛骨碌碌一转,心思活络起来,往前轻轻凑了半步,声音又娇又软,带着十足的讨好卖乖,尾音轻轻上扬,像沾了蜜一般:“奶奶思虑最是周全,妾身们都听奶奶的!那……既然奶奶允了开铺子的事,妾身……妾身是不是可以先出去转转,瞧瞧街面上的行情?看看哪条街最热闹,哪些铺子的生意最红火,哪种货色在扬州最受姑娘太太们的欢迎?咱们也好心里有数,到时候盘铺子、选货品,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全听那些牙人糊弄,白白花了冤枉钱。”她边说,边眼巴巴地望着墨兰,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那神情,活像个想出门玩耍,又怕大人不准的孩子,满是期盼与小心翼翼。
秋江这一提议,立刻点燃了其他姨娘心中的热情,像是往干柴上扔了一把火星,瞬间燃了起来。
“秋江姐姐说的是!是该先出去看看!”柳姨娘立刻抚掌附和,声音里满是赞同,“光在屋里空想,哪里知道外头的真实光景?妾身也想去瞧瞧,如今扬州的姑娘们时兴什么样的珠花样式,是点翠的多,还是烧蓝的多,又或是偏爱用鲜花、绢花做饰?妾身也好照着样子做些新花样,不至于做出来的东西没人要。”
李姨娘也跟着点头,语气爽利:“对对,妾身也想去看看那些点心铺子都卖些什么,定价多少,用料如何,咱们也好掂量掂量自己的手艺,看看能不能做出合扬州人口味的点心。”
连素来稳重的周姨娘,也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认可:“实地去看看,确有必要。至少能知道各处的铺租多少,人流如何,哪些地段适合做什么营生,心里也能有个底。”
一时间,姨娘们又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原本围绕“要不要开铺子”的话题,迅速转向了“去哪里看、看什么、怎么选”,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此起彼伏,屋内的气氛愈发热烈,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仿佛那小小的铺子已经开了起来,客似云来。
墨兰看着她们兴奋不已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旋即又缓缓松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她端起手边的茶盏,又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待姨娘们的声音渐渐歇下去,屋内重归些许安静时,才缓缓开口道:“出去看看……倒也无妨。”
秋江等人脸上刚露出真切的喜色,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绽开,墨兰紧接着的话,又让她们的神色微微一凝:“但今日不行。我初到扬州,这院里的诸多事务还未完全理顺,外头那十几间梁家陪嫁铺子的管事,我也尚未一一见过,许多情形都还不明朗,贸然出去,也摸不到什么实在的头绪。”她顿了顿,目光在姨娘们脸上缓缓逡巡一圈,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这样吧,你们且先安心安顿好自己屋里的东西,也熟悉熟悉这院子的里外格局,别出了门连回来的路都认不清。等过两日,我见过了本地几位要紧的管事,问明了街面上的大致情形,心里有了谱,再安排你们分批,或是结伴出去转转。届时,我让王嬷嬷拨两个熟悉本地路况、口风紧的婆子或小子跟着,既给你们带路,也能周全些,免得你们在外头受了委屈,或是迷了路。”
她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没有拒绝她们的请求,又隐隐透出一股掌控的力道。不是不让去,而是要在她的安排之下有序地去;不是随意乱逛,而是要有目的、有限制地考察行情。这既是对她们的保护,也是立下的规矩,让她们明白,一切行动都要听她的调度,不可擅自做主。
秋江脸上的喜色微微僵了一下,眼底的期盼淡了几分,显然是觉得要等两日,心里有些失落,但她很快便收敛了神色,又堆起乖巧的笑容,福了福身应道:“是,奶奶考虑得周全,是妾身心急了,没顾全大局。那妾身就安心等着,这两日先帮四小姐把咱们院里各处归置妥帖,不给奶奶添乱。”
其他姨娘虽也觉得要等两日,心里有些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就出门去瞧一瞧,但墨兰的话句句在理,既周全又稳妥,容不得她们反驳,只得纷纷敛了急切的心思,垂首应是,不敢再有异议。
“那就这么定了。”墨兰合上面前厚厚的账册,指尖轻轻抚过封皮,缓缓站起身,藕荷色褙子的衣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身姿依旧端凝,“你们都散了吧,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别都聚在这里耽误工夫。小娘,午后咱们先去绸缎庄那边看看,实地瞧瞧铺子的情形,你也一起,帮我掌掌眼。”
林噙霜正听得入神,心思还沉浸在买什么头饰的盘算里,闻言连忙回过神,忙应下:“好,都听女儿的,午后我随你一同去。”
姨娘们这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三三两两地结伴出了屋子。人虽走了,那兴奋的余波却仿佛还滞留在空气里,久久不散,隐约还能听见她们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雀跃的议论声,从廊下一路飘远:
“你说咱们去哪儿看好?听说东关街最是繁华,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咱们去那里瞧瞧准没错。”
“还是得看卖什么的,脂粉铺子多集中在钞关街那边,咱们若是做珠花生意,得去那边看看。”
“到时候可得穿得体面些,戴些像样的头面,不能丢了咱们永昌侯府的脸面,免得被扬州的人小瞧了去。”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弄的拐角处。
屋内重归安静,只剩下墨兰、林噙霜和王嬷嬷三人。王嬷嬷上前一步,轻手轻脚地替墨兰换了盏新沏的热茶,水汽袅袅升腾,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担忧道:“奶奶,姨娘们这般兴头,一个个都急着出去开铺子,只怕……日后不好管束,若是在外头惹了什么闲话,可就麻烦了。”
墨兰抬手轻轻止住她的话,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春光,阳光透过碧纱窗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神色淡淡,语气却带着十足的笃定:“我知道。嬷嬷不必忧心,我自有分寸。”
她自然明白姨娘们的心思,无非是想借着开铺子赚些体己钱,也想在这陌生的扬州城寻些事做,打发深宅的寂寞;她也清楚王嬷嬷的顾虑,扬州文风鼎盛,清议之风甚重,官眷经商本就容易惹来非议,若是姨娘们行事张扬,更是会落人口实。开小铺子,既是安抚她们的心思,也是对她们的一种试探,看看她们的性子是否沉稳,是否懂得收敛;让她们出去看看,既是满足她们的好奇心,也是让她们亲身感受一下扬州与京城的不同,尤其是那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风气”,让她们明白行事需谨慎。至于见了管事之后如何安排,铺子最终如何开,开到什么程度,是赚是赔,一切的主动权,终究都握在她的手里,容不得旁人置喙。
林噙霜缓缓走到墨兰身边,轻轻站定,目光落在女儿沉静的侧脸上,看着她眉眼间的从容与决断,看着她将这一摊子人和事稳稳地拢在掌中,调度有方,心中忽然百感交集。她想起当年在京城盛家,这个女儿还需要她处处筹谋、小心护着,生怕她受了委屈,如今不过数年光景,女儿已然长成,能独当一面,在这陌生的江南之地,撑起一片天地。她心中既有欣慰,为女儿的成长与能干感到骄傲,又隐约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仿佛自己的依靠,渐渐变成了需要她仰望的存在,那份依赖与牵挂,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滋味。
窗外,扬州春日的温润气息无声地漫进屋里,混着巷弄里隐约的市声,混着院中海棠与玉兰的淡淡花香,轻轻萦绕在鼻尖。这南下的日子,就在这细碎的商议、隐隐的期待与墨兰不动声色的掌控中,悄然铺陈开来。新的篇章,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也藏着潜在的波澜,已然在这扬州小院里,掀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