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住,脸色微微发白,那些污言秽语,连复述一遍,都觉得脏了嘴。在这个世道,女子抛头露面本就是大忌,更何况是世家府里的姨娘,走在街上、站在铺子里,便是千夫所指,便是大逆不道。
李姨娘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愤懑与无奈:“那些污糟话传着传着,城里的地痞流氓就闻着味儿来了。他们知道咱们是府里的姨娘,抛头露面做生意,没人撑腰,就敢肆无忌惮地欺负人。”
“先是南市那边的货栈。”一向沉稳的周姨娘也开了口,声音厚重而沉郁,“有好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天天守在货栈门口转悠,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些浑话,调戏伙计,羞辱咱们出门办事的人,把几个常年送货的老脚夫都吓得不敢来了,生意耽误了好几日。”
“绣坊那边也没躲过。”赵姨娘缩着肩膀,小声接话,想起当初的场景,依旧吓得脸色发白,“有个赖皮汉子,蹲在绣坊门口整整三天,盯着里面的绣娘看,满嘴疯话,说要讨个媳妇回去给他绣花,妾身那时候去绣坊查账,吓得连门都不敢出,只能让伙计护送着,一路提心吊胆。”
高姨娘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丝后怕:“香料铺子外头,也来过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嘴上说是来买香料,一进门就东摸西摸,眼睛不看货品,一个劲往人身上瞟,出言调戏。铺子里的伙计上前拦着,他们还动手推搡,撒泼耍赖,闹得铺子没法做生意。”
林苏静静地听着,小眉头紧紧皱起,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又闷又疼。她慢慢将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后来呢?”她轻声问,声音小小的,却带着一丝执拗。
几位姨娘对视一眼,都沉默着低下了头,没有说话。那些日子的委屈、恐惧、无助,她们不想再提,更不想让年幼的四姑娘跟着揪心。
墨兰一直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没有打断。直到此刻,她才缓缓伸出手,掌心带着温柔的温度,轻轻摸了摸林苏的头顶。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世间最珍贵的珍宝,带着无尽的疼惜与温柔。
“曦曦,”她放柔了声音,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春日里化开的冰雪,“你猜后来怎么着?”
林苏眨了眨清澈的眼睛,脸上满是茫然与疑惑。她以为是姨娘们自己想办法化解了,以为是铺子的伙计们齐心赶跑了那些人,却怎么也想不到,背后还有另一重隐情。
“你祖母听说了。”墨兰轻轻说道。
林苏猛地一怔,整个人都僵住了。
墨兰看着女儿呆愣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笑意里藏着一些林苏此刻还看不懂的深沉与暖意:“她没有当面说什么,没有斥责,没有阻拦,只是悄悄让人给顺天府传了一句话。”
林苏的小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不敢置信,连呼吸都忘了。
“传了什么话?”她轻声追问,声音微微发颤。
墨兰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林苏耳中:“永昌侯府的产业,侯府主母亲自过问的产业。谁动了,就是跟永昌侯府过不去。”
这句话,轻飘飘的九个字,却重如千钧。
林苏彻底呆住了,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愣在原地。
她一直以为,铺子能顺顺当当开起来,姨娘们能安安稳稳做事,。
她以为,是她的这小法子,让一切都好了起来。
可原来,根本不是这样。
墨兰看着女儿震惊茫然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宠溺:“那些地痞流氓,前前后后被抓了三次。”
“三次?”林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
“第一次,顺天府抓了人,关了三日。”墨兰缓缓说道,“放出来之后,消停了几天,见没什么大事,又胆大包天地跑回来闹事。”
“第二次,再抓,关了七日。”她继续说,“放出来,依旧不死心,觉得咱们只是虚张声势,没过几日,又来骚扰。”
林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从没想过,那些看似平静安稳的日子背后,竟然还有这样反复的纠缠与威胁。
“第三次,”墨兰的眼神微微一沉,带着世家主母的威仪与果决,“你祖母直接让人递了帖子给顺天府尹,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府尹大人知道是永昌侯府的事,亲自过问,从重判了那几个混混几个月的刑期。从那往后,再也没有人敢来闹事,铺子内外,终于彻底安稳了。”
林苏愣愣地听着,愣愣地看着母亲,心里像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一圈又一圈汹涌的涟漪,久久无法平静。
她们之所以能这样,不是因为她的那些小法子有多好,不是因为她们足够勇敢,不是因为世道突然变了。
是因为有人,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用永昌侯府的赫赫权势,用侯府主母的威严,替她们挡住了那些明枪暗箭,挡住了那些污言秽语,挡住了那些豺狼虎豹。
是因为有人,在背后为她们撑腰,为她们托底,为她们撑起了一片可以安心呼吸的天。
林苏缓缓低下头,望着自己的一双手。
那双手,今天刚用皂角洗过,指甲剪得圆圆的,整整齐齐,指缝里干干净净,是一双体面、干净、从未沾过污秽的手。
可这双手,什么都摸不到。
摸不到那些藏在背后的、沉默的、无声的守护,摸不到那些替她们挡下的刀子,摸不到那些无人知晓的撑腰与庇护。
屋内原本还凝着几分沉郁,李姨娘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一拍大腿,清脆的声响瞬间将那沉甸甸的气氛拐了个轻快的弯,把众人的注意力全都拉了过去。
她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可眼底却亮得放光,一副有惊天秘闻要分享的模样,神神秘秘地扫了屋里众人一圈:“说起来,妾身前为进府前,听相熟玩伴说了一桩事,啧啧啧,那才叫一个惊心动魄,说出来你们都不敢信!”
她故意把话顿在半截,吊足了胃口。
柳姨娘本就爱听这些宅门轶事,立刻身子前倾,凑得更近了些,急切地追问:“什么事什么事?快说说,别卖关子了!”
“是忠勤伯府的事。”李姨娘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就是奶奶的大姐姐。”
赵姨娘性子软,闻言怯生生抬头,小声确认:“华兰夫人?”
“就是她!”李姨娘重重点头,语气里满是愤慨,“你们是不知道,她那个婆母,也就是忠勤伯府的老夫人,心术手段厉害得吓人!前前后后,往二儿子的院里塞了七八个通房、侍妾——不是一两个凑数,是完完整整七八个,明摆着是故意刁难!”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响起一阵抽气声。
向来寡言的高姨娘更是惊得捂住了嘴,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摇头:“送这么多过去,这不是存心搅和人家夫妻和睦吗?”
“还能做什么?”李姨娘不屑地撇了撇嘴,满脸鄙夷,“一来是给儿子添堵,拿捏儿子的心性;二来就是给媳妇添乱,让她整日防着这些莺莺燕燕,没工夫管家理事,彻底架空她!可你们猜怎么着?这次,忠勤伯府的二爷是真的硬气了一回!”
众人全都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静静等着下文。
李姨娘把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带着十足的快意:“,当晚就把那两个最会狐假虎威、最能出头挑衅的侍妾,每人各打了五十结实板子!打得皮开肉绽、半死不活之后,直接叫人拖起来,丢出了忠勤伯府的大门,再也不许踏入半步!”
林苏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震惊。在她的认知里,宅门里的争斗向来阴柔隐忍,从未见过这般干脆利落的强硬。
“这还不算最狠的。”李姨娘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说是两个平日里最爱搬弄是非、暗中算计华兰夫人的,直接被剥光了外衫,赤身跪在院子里整整一夜!深秋的夜风多凉啊,冻得她们瑟瑟发抖,第二日就一病不起,立刻被人抬出主院,再也没了音讯。”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赵姨娘吓得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心底又惊又怕,难以想象那样的屈辱与残酷。
柳姨娘听得连连咋舌,半天憋出一句话:“这……这也太决绝了,虽说解气,可终究太过惨烈了。”
“还有更荒唐的,你们听说过郑家那桩烂事没有?”高姨娘难得主动开口,声音依旧细细柔柔的,却藏着对世道的无奈。
“郑家?”一向沉稳的周姨娘抬了抬眼,显然也听过这个家族的名号。
“就是京官郑老大人家。”高姨娘缓缓说道,“郑骏大人为了替自己的亲弟弟收拾风流烂摊子,竟要把一个被弟弟辜负的女子强纳为妾。郑夫人是出了名的端庄严厉,最看不惯这种不知廉耻、以色媚上的妖娆女子,坚决不肯答应。”
“可她也没有硬碰硬拦着丈夫纳妾,而是另做了打算——她亲自出面,给自己丈夫挑了一个家世清白、性子端正的良家女子做妾,摆明了态度:纳妾可以,但绝不能是这种污了门楣的女子!”
“啊?”几个姨娘不约而同瞪大眼睛,满脸错愕,全然没见过这般处理方式。
“两边这么一僵持,事情就彻底闹开了,闹得阖府上下人尽皆知。”高姨娘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
林苏听得心头发紧,忍不住小声追问:“后来呢?后来那个女子怎么样了?”
高姨娘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更轻,带着几分悲凉:“后来郑家的老夫人出马了。她谁的意见都没听,直接把那个女子收进了自己房里,做了郑老大人的妾。”
林苏彻底愣住了,小脸上满是茫然与不解。
父亲替儿子收房,父子二人瓜分一个身不由己的女子,这算什么道理?
林苏气得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愤慨的话:“这……这好处,全都让他们父子俩得了?从头到尾,可有人问过那个女子愿不愿意?”
一句话,问得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谁问过她愿不愿意?谁在乎过她的心意?在那些权贵眼里,她不过是一件用来平息事端、随意摆弄的物件,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周姨娘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无奈:“在这世道里,女子如浮萍,命如草芥,愿与不愿,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屋内的气氛再次沉了下去,方才因李姨娘的话而起的波澜,瞬间被这更深的悲凉覆盖,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姨娘见状,连忙又一拍膝盖,故意抬高声音,把话题拉了回来,想驱散这沉闷:“所以说啊!咱们能待在梁家,能跟着老夫人和奶奶,真真是烧了高香,积了八辈子的福分!”
“可不是嘛!”柳姨娘立刻会意,连忙接上话,“老夫人治家虽说规矩严明,一丝不苟,可哪有忠勤伯府、郑家这般糟心狠戾的事?丫鬟小厮就算犯了错,该罚的罚,该骂的骂,可从没有动不动就打杀、剥光衣裳跪院子的荒唐事!”
赵姨娘连连点头,想起从前在娘家听闻的种种惨状,心有余悸地攥紧帕子:“妾身从前在娘家时,听族里的长辈说过,有些高门大户,丫鬟但凡犯一点小错,拖出去就是一顿乱棍,打死了直接往乱葬岗一扔,连一副薄皮棺材都不配拥有。可在咱们府上……”
她话说到一半,便红了眼眶,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其中的庆幸与感恩,早已溢于言表。
周姨娘声音沉稳笃定,字字句句都透着信服:“老夫人是严厉,可她心里有杆公平秤,从不偏私,更不滥刑。该赏的绝不吝啬,该罚的也绝不姑息,从来不会凭着一时的喜怒,随意要人性命。”
“就是就是!”李姨娘越说越激动,看向墨兰的眼神里满是赤诚,“就说咱们几个吧,当初奶奶力排众议,让咱们走出内宅去打理铺子,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传得多难听?说咱们抛头露面不守妇道,说奶奶贪财忘本。可老夫人二话不说,直接给顺天府递了帖子,亮明永昌侯府的态度!”
“那些敢来骚扰的地痞流氓,前前后后抓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罚得重,最后彻底消停了!换了别的府第,谁会管姨娘们的死活?谁会为了几个下人,去得罪市井无赖、维护体面?也就咱们老夫人和奶奶,真心实意护着咱们!”
高姨娘难得说了这么多话,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妾身早年在别的府里待过,那才叫真正的人间地狱。那家的老夫人发起火来,一院子的丫鬟婆子全都跪着请罪,说打就打,说卖就卖,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有一回,一个小丫鬟不过是不小心打翻了一盏茶,烫到了主家一点衣角,就被硬生生拖出去发卖,连去向都没人知道,生死未卜。”
柳姨娘听得再次倒吸一口凉气,后背阵阵发凉。
“还有更吓人的。”高姨娘继续说道,声音微微发颤,“那家的庶女,到了适婚年纪,一个个被随意送出去。有的给人做低贱的妾室,有的给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做续弦,有的干脆送出去之后,就彻底没了音讯,是死是活,再也无人过问。”
林苏的眉心轻轻跳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她们的一生,从来都不由自己。
“咱们府上,”赵姨娘小声开口,带着十足的安心,“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没有。”周姨娘重重点头,语气坚定,“老夫人在姑娘们的婚事上,从来不含糊。不管是嫡女还是庶女,该准备的嫁妆一分不少,该挑选的人家一定仔细斟酌,品行家世样样把关,从不会随随便便把姑娘打发了,更不会拿她们去换取利益。”
李姨娘再次一拍大腿,满脸都是真切的感激:“所以说,咱们是真的掉进福窝里了!摊上这样明事理、有底线的老夫人,摊上这样护着下人、给咱们活路的奶奶——”
她转向墨兰,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半分逢迎,全是掏心窝子的真诚:“奶奶,妾身可不是拍马屁,妾身是真心实意这么想。您让咱们走出内宅,去铺子里学本事、挣银子,妾身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依附男人的附属品,是个有用的人,是个能挺直腰杆做人的人!”
柳姨娘连连点头附和,眉眼间满是舒展:“妾身也是。从前困在后宅里,天天数着日子熬,战战兢兢,不知道明天会面临什么,不知道会不会被随意磋磨。现在?现在妾身天天盼着天亮,盼着去铺子里看看,今儿又有什么新鲜事,又能多挣多少银子,日子过得有奔头极了!”
高姨娘难得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眉眼温柔:“妾身管的那间香料铺子,上月赚的银钱比前月多了整整一成,妾身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没错,就是一成。妾身高兴得一夜没合眼,这辈子从没这么踏实过。”
赵姨娘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与骄傲:“妾身那绣坊,接的活计越来越多了,好多客人特意点名要妾身绣的花样,说妾身绣的兰草,比园子里真开的花还要好看……”
她缓缓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用力弯着,那是压抑不住的幸福:“妾身从前,连想都不敢想,自己能有这样的一天。”
不知何时,秋江已经轻手轻脚从门边走了过来,提着铜壶,默默给每个人手边的茶盏里添上温热的新茶。她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这一屋子叽叽喳喳的热闹,眼底也泛起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