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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霜侵梅骨寸心寒(2/2)

“她知道什么?”林苏轻声问,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顾廷烟抬眼看向她,目光像被日光晒得有些发烫的烛火,明明灭灭,带着几分破碎的苍凉。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字字诛心:“她知道,这个世道,不会给女子第二次机会。她知道,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一生尽毁。她知道,无论娘家多显赫,兄弟多有权势,有些规矩,是谁也破不了的。”

话音落时,顾廷烟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林苏的手。她的手很凉,带着微微的颤抖,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梁姑娘,你若是我,你怎么做?”顾廷烟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苏,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恳切,“回娘家?顾家,会接纳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和离女吗?就算接纳了,往后呢?是随便找个鳏夫或是老秀才,潦草再嫁,磋磨一辈子?还是被送进家庙,伴着青灯古佛,熬到油尽灯枯?”

林苏反握住顾廷烟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的颤抖,让她心口一阵发疼。这个看似温婉从容,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侯府千金,心里到底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楚?她为了妹妹,奔走数日,求遍了亲友,却处处碰壁;她想为妹妹争一条生路,却发现,这世间的路,早已被规矩和体统,堵得严严实实,寸步难行。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卷着院外的槐树叶,沙沙地响,倒衬得这室内愈发静穆。

“烟姐姐的顾虑,我全然明白。”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沉稳,“但我想说的第三条路,并非要硬生生撕开那道密不透风的规矩口子,而是……在规矩的缝隙里,悄悄种下一颗种子。”

顾廷烟原本半倚在软榻上,闻言身子微微一倾,目光倏然凝住:“缝隙?”

“对。”林苏颔首,指尖轻轻点在锦盒上,那锦盒里躺着的玉镯,是母亲留给顾廷烟的念想,“姐姐方才说,明兰夫人给出的出路是家庙清修。这确实是眼下最‘体面’的法子——既保全了韩家的颜面,又给了顾家接回女儿的由头。可我们要做的,不是反对这个选择,而是……给它换一副心肠,重新定义它。”

窗外,一片被晒得发蔫的槐树叶打着旋儿飘过窗棂,落在窗台上,悄无声息。

“烟姐姐可曾想过,”林苏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几分引人深思的意味,“若廷灿姐姐并非因‘犯下巫蛊过错’而需入家庙清修,而是因‘积郁成疾’而需外出疗养呢?”

顾廷烟的眼睫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她下意识地重复:“病体?”

“正是。”林苏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指尖捏着笺角,将它缓缓展开。那素笺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是她这些时日熬了数个深夜,细细推演写下的,“我托了旧识,查了不少陈年脉案——女子长期郁结于心,忧思过甚,最易生‘郁症’。轻则茶饭不思、夜不能寐,重则神思恍惚、言语颠倒,状似疯魔。此症最忌忧烦扰心,需得静养,需得远离致病之环境,更需得亲人日夜陪伴开解。”

她将素笺轻轻推到顾廷烟面前,日光下,那些字迹清晰得如同刻在纸上:“若廷灿姐姐在韩家‘病’了,且这病,偏偏需要南方那温暖湿润的气候调养,需要亲人贴身看护……那么顾家以‘接女归家疗养’之名,将她从韩家接出来,是否就顺理成章,无人能置喙了?”

顾廷烟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触上素笺的纸面。那微凉的触感,像是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全身。她的眼波微微晃动,泛起细碎的波澜:“可韩家……韩家如何肯放人?他们巴不得廷灿……巴不得她永远困在那个冷院里,无声无息地烂掉。”

“所以,他们才会放。”林苏接过话头,声音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像是冬日里掠过枝头的风,“姐姐请想——一个‘病重难治’的儿媳留在府中,于韩家而言,是何等沉重的负累?她若是真在韩家病逝了,外头的人会怎么说?定会骂韩家苛待儿媳,容不下一个弱女子。到那时,韩家的颜面何在?可若顾家主动登门,提出接走廷灿姐姐,南下疗养,韩家既能卸下这个烫手的山芋,又能落得个‘仁厚’的名声,何乐而不为?”

她顿了顿,指尖在素笺上轻轻一点,加重了语气:“况且,顾家接走的是一个‘亟待救治的病人’,不是一个‘犯了大错的罪人’。这其中的分别,于韩家、于顾家、于那些嚼舌根的外人眼中,天差地别。”

案上的烛火早已撤了,可顾廷烟却仿佛听见了烛芯爆开灯花的噼啪声,一声轻响,在耳边炸开,震得她心头一跳。

“但这病……”顾廷烟蹙紧眉头,声音里满是顾虑,“要如何让韩家深信不疑?又如何让那些盯着顾家的人,不起半分疑心?”

“这便是这盘棋的关键所在。”林苏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像是猎手盯住了猎物,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锐利,“我们不能直接跑到韩家去说,廷灿姐姐病了——那样太刻意,反倒容易惹人怀疑。我们要做的,是让她的‘病’,自然而然地显出来,再让这病态,通过最恰当的方式,传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去。”

她碰了碰顾廷烟带着的玉镯,轻轻摩挲着:“姐姐请看这玉镯。它不会说话,可戴在不同人的腕上,便能传递出不同的讯息。戴在一个健康丰腴的女子腕上,它是锦上添花的装饰;可若戴在一只日渐消瘦、腕骨嶙峋的手上,它便成了‘病骨支离’的最好佐证。”

顾廷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她忽然就明白了林苏的意思,脱口道:“你是说……让廷灿‘病’给那些去探望她的人看?”

“不止如此。”林苏放下玉镯,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是在敲打每个人的心弦,“要让她的‘病’,成为一桩人人皆知,却又碍于情面,不便明说的‘秘密’。”

“这太冒险了!”顾廷烟的眉头蹙得更紧,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若是被韩家识破……或是被那些多嘴的人捅出去,说她是装病避祸……那廷灿的名声,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所以,我们需要最有力的佐证——医师的佐证。”林苏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得严严实实的书信,蜡封上印着一枚小小的梅花印记,“这是我抄录的郁症脉案摘要,上面详详细细记载了郁症的种种症状,从初期的食欲不振,到后期的精神恍惚,一应俱全。更重要的是——”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顾廷烟,一字一句道:“只要有太医证明她确实身染郁症,需远离京城的喧嚣,南下静养……这份分量,足够让韩家不敢不放人,也足够让所有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顾廷烟颤抖着手,接过那封书信。指尖触到蜡封的微凉,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信纸,上面描述的郁症症状,条条都戳中了她的心事——廷灿这些日子,不正是这般模样吗?不思饮食、夜梦惊悸、言语颠倒、时哭时笑……原来,那不是妹妹的心死,而是真的病了。

“可即便……即便能把她从韩家接出来,”顾廷烟抬起头,眼底的忧虑却丝毫未减,声音沙哑得厉害,“之后呢?总要有个去处。总不能让她一辈子装病,一辈子躲躲藏藏吧?”

“所以我说,这是第三条路。”林苏的眼睛,在日光下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光的星辰,“接她出来,不是为了把她关进另一座名为‘家庙’的牢笼,而是为了给她一个真正的新生。”

她说着,又从袖中展开另一张纸。那是一张手绘的庄园简图,纸页边缘微微泛黄,却画得极为细致。青山绿水,错落的屋舍,还有冒着袅袅炊烟的烟囱,跃然纸上。

“我在灾区建设一处庄子,依山傍水,景致清幽,平日里少有人去。”林苏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力量,“庄子里有纺织作坊,有药圃,还有一间小小的书斋。那里收容的,多是些无家可归的女子——有的是丈夫亡故,婆家不容、娘家不接的寡妇;有的是被夫家休弃,走投无路的妇人;还有的是从苦役里被赎出来的奴婢。”

顾廷烟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张简图上,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仿佛能透过那些细细的线条,看见庄子里的模样——女子们坐在织机前织布,阳光洒在她们的发顶;药圃里的草药郁郁葱葱,散发着清香;书斋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清脆悦耳。

“她们在庄子里,不是被人养着,而是在真真切切地生活。”林苏的声音,像是一汪清泉,缓缓淌过顾廷烟干涸的心田,“有人擅长织布,便管着作坊里的织机;有人懂得药理,便照看药圃里的草药;有人识文断字,便教那些不识字的女子读书写字。大家各尽所能,自食其力。日子虽然清苦,却活得有尊严,活得有盼头。”

她伸手指向图上一处被圈出来的院落,眼中满是憧憬:“这里原是一间旧书院,我已经让人重新修葺过了。若是廷灿姐姐愿意,可以住在这里。她擅长丹青,便可以教庄子里的女子画画;她通晓诗书,便可以开一间小小的蒙学馆。不必再装病,不必再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只需做一个有用的人——而这,对郁症患者而言,本就是最好的良药。”

室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窗外的槐树叶,还在沙沙作响。顾廷烟的目光,在木匣、锦盒、素笺与那张庄园简图之间来回移动,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却又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

“可是……”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顾家会答应吗?四房五房那些婶娘,还有明兰,她们会允许廷灿去这样一个地方吗?她们眼里,只有家族的名声,只有那些该死的规矩!”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时机。”林苏收起那张庄园简图,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像是藏着一盘偌大的棋局,“一个顾家不得不重视家族声誉,不得不展现‘仁厚’的时机。”

“什么时机?”顾廷烟追问,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苏。

“比如,”林苏缓缓道,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顾廷烨的长子与郡主联姻,需要彰显‘族人和睦、善待女眷’的家风——总之,是一个顾家迫切需要用美名来装点门面的时刻。”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清醒:“在这种时刻,若是传出‘顾家不顾病女,任由她在韩家自生自灭’的流言,对顾家的声誉,将会是致命的打击。反之,若顾家主动接回病重的廷灿姐姐,悉心照料,甚至为她寻一处清静之地疗养……这便成了一桩人人称颂的佳话,成了彰显顾家仁厚家风的最好例证。”

顾廷烟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她看着林苏,看着这个年轻女子眼中的从容与笃定,忽然就明白了——这哪里是救廷灿一命,这分明是将整个局,做成了一个所有人都能从中得益的死棋。

韩家卸下了苛待儿媳的包袱,落得个顺水推舟的人情;顾家赢得了仁厚的美名,为家族的前程添砖加瓦;而廷灿……廷灿终于能从那座不见天日的牢笼里走出来,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但这……这需要多么精密的计算啊。”顾廷烟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震撼,“要让廷灿的病‘适时’加重,要让御医‘适时’出现,要让流言‘适时’传出,更要精准地掐住顾家需要这份美名的时机……一步错,步步错。”

“所以我说,这是在规矩的缝隙里种种子。”林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顾廷烟冰凉的手,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直视着顾廷烟的眼睛,目光澄澈而坚定:“这其中的分别,对外人而言,或许微乎其微;但对廷灿姐姐而言,却是地狱与天堂的天壤之别。”

日头渐渐西斜,窗棂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落在青砖地上,像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线。那些线,曾困住了无数女子的一生,可如今,却仿佛有了一道细微的裂痕,透出了一丝光亮。

顾廷烟沉默了许久许久。她的目光,在那些摊在案上的物事之间来回游走,最后,落在了林苏的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丝毫的天真与莽撞,只有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坚定,像是一颗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星辰。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模样,那时的她,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也曾对这世道抱有过一丝幻想。可后来,在深宅大院的磋磨里,那份幻想,终究被磨成了灰烬。

直到此刻,看着林苏,她才觉得,心底那一点熄灭的火种,似乎又重新燃了起来。

“林姑娘,”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了双眼,“你这番筹谋……这般周密,这般大胆……需要我做什么?你说,无论多难,我都答应。”

林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亦是一暖。她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三件事。第一,请姐姐下次去韩家探望廷灿时,悄悄将这瓶药带给她。”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青瓷瓶,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安神汤剂”四个字。“这不是什么害人的毒药,是邵氏配的安神汤剂。每日取一滴,融入茶水中服下,会让人面色苍白。但这药绝无害处,只要停药三日,便能恢复如常。”

顾廷烟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那个青瓷瓶。瓶身微凉,却像是握住了妹妹的一线生机。她攥得那样紧,指节都微微泛白。

“第二,”林苏继续道,语气依旧沉稳,“请姐姐尽快派人,与御医联络。不必提及具体事由,只说家中有位妹妹身染心疾,久治不愈,想请他老人家出手诊治。诊金、车马费,我都已经备妥,绝不会让姐姐为难。”

“第三呢?”顾廷烟追问,目光急切。

“第三,”林苏的眼神忽然变得柔软起来,像是春水化开了冰,“请姐姐给廷灿姐姐带一句话——就说,京城的桑树,今年发芽得特别早。有些桑树,在严冬里受了极重的冻伤,枝桠都冻得发黑了,人人都以为它们活不成了。可开春之后,它们却从那些冻伤的地方,抽出了新的枝桠,开出了比往年更多的桑叶。”

顾廷烟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她慌忙抬手,用帕子去擦,可那泪水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一颗颗砸在素笺上,晕开了墨迹。

这么多年了。

“林姑娘,”顾廷烟哽咽着,紧紧反握住林苏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若是……若是这事能成……你便是我们姐妹俩的再造恩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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