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京城的秋不知何时已酿出几分凛冽,斜斜掠过酒楼飞檐的风,卷着街衢上的尘土与喧嚣,撞在雕花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檐角悬着的铜铃轻轻晃动,叮当作响,将临街雅间里那点烛火晃得明明灭灭。顾廷烟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时,眼睫上仿佛也沾了京城特有的尘霜,凉丝丝的,映着室内暖黄的烛光。
她并未立即言语,而是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案边小几上那盏越窑青瓷茶盏。盏身冰裂纹路在指尖下滑过,细腻如抚摸岁月本身。这茶盏是她嫁到滇南第三年,在一家不起眼的窑口寻得的。那时她刚学会独自出门,带着两个丫鬟,穿过嘈杂的市集,在一堆粗瓷中发现它——温润、含蓄、裂而不碎,像极了她自己的人生。
“梁姑娘,让你见笑了。”顾廷烟终于开口,声音像被京城秋风吹过的丝绸,柔软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我这个妹妹……打小被母亲和父亲捧在手心,是真的捧在手心。”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茶盏边缘:“我记得,廷灿五岁那年,想要摘院子里最高的那枝海棠。父亲便命人搬来梯子,亲自扶梯,让她上去。她在枝头笑得那样开心,花瓣落了一身。母亲站在…”
顾廷烟闭上眼,仿佛真能看见那一幕:“那时我躲在廊柱后面看着,心里想,原来父亲也是会笑的。只是他的笑,好像只给了廷灿。”
林苏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顾廷烟交叠的手上。那双手保养得宜,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可右手食指内侧,却有一道极细的疤痕,像一道被岁月淡化的泪痕。
“后来父亲去了,母亲也……”顾廷烟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廷灿的性子便越发孤高。她画梅花,便觉得自己也该凌霜傲雪。可这世间的霜雪,哪是纸上梅花能懂的?”
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无尽的疲惫:“我出嫁前,她去送我。我穿着大红嫁衣,坐在镜前,忽然转头对我说:‘姐姐,你定要做个青史留名的才女,像大姨母一样,让夫家上下都敬你、重你。’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晨星。我那时便想劝她,婚姻不是诗会,婆家不是书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她也不会懂。”
林苏轻声问:“那如今……”
“如今?”顾廷烟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几茎疏落的兰草,“上个月我去看她,她住的那个小院,门上的铜环都生了绿锈。推门进去,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一株枯了一半的槐树,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她坐在窗下绣花,见我来了,也不抬头,只断断续续地说:‘姐...姐...来...了。’”
顾廷烟将帕子攥紧,指节泛白:“我走近了才看见,她绣的是蝶恋花。可那蝴蝶的翅膀,针脚全乱了,线头纠成一团。她从前是最善绣蝶的,能绣出翅膀上最细的纹路……如今却绣成这样。我想帮她理理线,她一把握住我的手,握得那样紧,指甲都掐进我肉里。她抬眼看我,那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那眼神是空的,像一口枯井,什么都映不出来。她说:‘姐姐,我...想家...了’”
室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
良久,林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侯爷知道这些吗?”
“知道,又如何?”顾廷烟松开帕子,那方素帕已皱成一团,“二弟派人去韩家打过招呼,不许苛待。于是廷灿有饭吃、有衣穿、有屋子住。可一个人若是心死了,这些又有什么用?韩家碍于顾家权势,不敢休她,却也不把她当人看。她那个院子,除了送饭的哑婆,半年不见人踪。她如今说话,都要先想想,是不是太久没开口,声音会不会奇怪。”
顾廷烟忽然倾身,从随身带来的紫檀木匣最下层取出一卷画轴。她缓缓展开——是一幅《春山访友图》,笔意清雅,题着娟秀的小楷:丙辰春月,廷灿作于漱玉阁。
“这是我出嫁时她画的。”顾廷烟的手指轻抚过画上远山,“你看这山,云雾缭绕,似真似幻。她那时心里,大概也装着这样一座山,以为自己能超然物外,做个闲云野鹤。可这世道,哪里容得下女子做隐士?”
她卷起画轴,动作极轻,像在安置一个易碎的梦:“二弟说,路是她自己选的。这话没错。可林姑娘,你有没有想过,廷灿为什么非要选那样一条路?”
不等林苏回答,她便自顾自说下去:“因为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最特别的。父亲宠她,母亲纵她,连家塾先生都夸她‘有咏絮之才’。可现实不是话本。她那点才情,在婆母眼里是不务正业,在妯娌眼里是故作清高,在夫君眼里……呵,她那个夫君。”
烛火摇曳,将顾廷烟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暗。她忽然转开话题,声音里带上一种奇异的平静:“林姑娘方才问我,是否畏惧二弟。”她抬眼,目光如京城农历九月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我确实不怕他。不是因为他是我弟弟,而是因为……我的人生,早已被他改变过一次,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她端起那盏越窑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汤:“我议亲那年,正是二弟名声最盛的时候。盛的不是才名,是恶名。‘宁远侯府那位混世魔王’,京城谁人不知?那时我随母亲去参加忠勤伯府的春宴,伯夫人拉着我的手,夸我‘模样好、性子柔’,可转头就听见她和旁人说:‘可惜了,摊上那么个弟弟,哪家敢要?’”
顾廷烟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还有一次,在襄阳侯府的赏花会上,平宁郡主当众问我:‘听闻令弟前日又将国子监司业的公子打了,可是真的?’满园子的夫人小姐都看过来,那些目光……像针,细细密密扎在身上。母亲忙笑着打圆场,说那是误会,二弟年少气盛云云。可散了宴,在马车上,她沉默了一路。回到府里才对我说:‘烟儿,你的亲事,怕是要往远处寻了。’”
“那时我十六岁。”顾廷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夜里睡不着,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眉眼温婉,据说像极了我生母。我想,若生母还在,会不会为我争一争?可转念又想,争什么呢?这世道便是如此,兄弟荒唐,姐妹遭殃。话人们口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原来不是夸张。”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破碎的美:“后来亲事定了,滇南的武将之家。母亲说,虽无爵位,但富甲一方,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比在京城下嫁强。父亲起初不允,说顾家女儿怎能嫁这样远。可母亲日日劝,说二弟的名声已毁了我的前程,若再挑剔,怕是要老死闺中。父亲那时看着我说:‘委屈你了,烟儿。’”
顾廷烟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渐浓的暮色:“离京那日,也是这样的天气。我穿着嫁衣,在祠堂拜别祖先。香火缭绕中,我看着那些牌位,忽然想,顾家列祖列宗,可曾有一个女子,像我这般远嫁千里?出了祠堂,经过二弟的院子,院门紧闭。我站在那儿看了许久,想起他小时候,总爱爬那棵老槐树,摔下来,膝盖磕破了也不哭,只咧着嘴笑,说:‘姐姐,我爬得高不高?’”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上花轿前,廷灿妹妹偷偷塞给我一个荷包,里面装着几块杏仁酥。她说:‘烟姐姐,娘亲说滇南路远,饿了记得吃。’我握着那个荷包,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因为要远嫁,而是因为,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我要离开的,不只是这座侯府,而是我整个前半生。”
她起身,又推开了临街的雕花窗。暖融融的日光一缕缕淌进来,将顾廷烟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映得清瘦,却带着几分疏朗。
“嫁到滇南后,第一年最难。”顾廷烟继续说,语气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听不懂方言,吃不惯饭菜,连做梦都在京城的巷子里迷路。婆母待我客气却疏离,妯娌们表面亲热,背地里笑我‘京城来的贵人,连滇语都学不会’。夫君……他待我不坏,每月初一十五必来我房中,说话温声细语,可我知道,他在外头养着人。”
她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茶已凉了,她却浑然不觉:“后来我便学。学滇语语,用母亲教的方法学管账,学与官府打交道,学如何在宴席上既不抢风头又不失体面。用了三年,终于让婆母放心将后宅交给我;又用了两年,让妯娌们不敢再轻看我。如今在滇南,人人都知道顾氏主母精明能干,将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个深夜,当我独自躺在雕花大床上,听着更漏一声声滴到天明,心里那片空茫,从未被填满过。”
林苏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角繁复的刺绣。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顾廷烟,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一点一点把自己活成别人期望的模样。那份坚韧令人敬佩,可那份孤独,也让人心碎。
“所以梁姑娘问我怕不怕二弟。”顾廷烟转向她,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我不怕。因为最坏的日子,我已经过过了。如今他权势滔天,能给我的,无非是锦上添花;不能给的,我也从未奢望。”
她抬手,将茶盏轻轻放回几上。
“叮”的一声轻响,瓷器相触的清脆,在这满室的静穆里,竟显得格外突兀。
顾廷烟目光凝在腕间的玉镯上,那玉色映着她眼底的沉沉郁色,竟透出几分寒凉。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和离?”
她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弯得恰到好处,却半点笑意也无,反倒像是含了一口化不开的黄连,苦得人心里发紧。
“林姑娘,你可知我为了廷灿的事,这几个日找过多少人?”
她终于抬眼看向林苏,日光透过窗纱,在她眸中投下细碎的光影,像极了跳跃的烛火,明明灭灭,看不清情绪。
“四房,五房,我都去过了。”顾廷烟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自嘲的倦意,“四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模样,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她微微敛了敛声线,模仿着四老太太那尖细又惶恐的语气,尾音还带着几分刻意的颤抖,在这明晃晃的白日里,竟透出几分荒诞的刺耳:“‘烟丫头啊,不是做婶娘的心狠,实在是……实在是灿丫头这事闹得太大了!若是寻常的夫妻口角,咱们顾家便是豁出去脸面,也能去韩家说道说道。可那是给上面写折子啊!是重查小秦氏死亡一事,滔天大罪!这种事传出去,咱们顾家所有未嫁的姑娘,往后还怎么做人?’”
顾廷烟学完,便轻轻嗤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转瞬即逝。她顿了顿,才又恢复了自己平静无波的语调,只是那平静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五房那位婶娘,倒是比四老太太直接得多。她连茶都没给我倒一杯,开门见山就说,‘廷烟啊,不是婶娘说你。你如今嫁到滇南,安安稳稳做你的夫人,享你的清福便是,何苦来掺和这趟浑水?廷烨如今是顾家的家主,他说不和离,自然有他的道理。咱们做女人的,还是该以家族为重,莫要由着性子来,坏了顾家的名声。’”
“以家族为重。”
顾廷烟又轻轻重复这五个字,像是在细细咀嚼一枚苦果,从舌尖苦到心底,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涩意。“这话,我听了大半辈子。父亲在世时说,奶娘日日在我耳边说,如今,连旁支的婶娘们,也敢这般指着我的鼻子说了。好像咱们女子生来,就该是家族的垫脚石,就该为家族牺牲——牺牲自己钟意的婚事,牺牲自己的锦绣前程,甚至,牺牲自己一辈子的幸福。”
风携着日头的暖,还有院墙外传来的市井喧嚣,一并涌了进来。街上的叫卖声,车马的轱辘声,孩童的嬉笑声,声声入耳,衬得这室内,愈发安静。
顾廷烟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昨夜的雨将它打得有些憔悴,枝桠嶙峋地伸向天空,像一只求救的手,却抓不住半分暖意。她背对着林苏,声音有些飘忽,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般:“后来我实在没办法,便写了一封信,寄给了明兰。”
林苏握着茶盏的手,蓦地一紧,指尖传来瓷壁的凉意,直透心底。
顾廷烟缓缓转过身,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却也将她眼底的坚毅,映得愈发清晰。“明兰的回信来得很快,字里行间,尽是客气。她说,‘大姐姐的心意,我都明白。都是做姐姐的,谁不心疼自家妹妹?’”
她顿了顿,闭了闭眼,像是不愿再想起信中的内容。再睁开眼时,眼底的光,暗了几分。“可她接下来的话……”
顾廷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她说,‘但和离之事,牵扯甚广,实在不妥。韩家男子如今还在朝中任职,手握重权,若是闹得太难看,于侯爷的仕途不利,于顾家的名声,更是有损。况且,廷灿妹妹如今心性不稳,即便真的和离归家,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她又如何承受得住?’”
室内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雀儿扑棱翅膀的声音,静得能听见案上烛芯燃尽的细微噼啪声——哦,烛火早已撤了,那是日光下,时光流淌的声音。
林苏握着帕子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攥得死紧,帕子上绣的并蒂莲,都被她捏得变了形。
“我信里说,那总不能让她在韩家的冷院里,活活等死。”顾廷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林苏的心上。
顾廷烟的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最后,她在信里写道,‘若真要让她回来……也不是不行。只是,得有个妥当的说法。比如,送她去家庙清修,为家族祈福,也为她自己赎罪。’”
说到这里,顾廷烟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而凄凉,在这暖融融的日光里,竟透着彻骨的寒意。“你看,梁姑娘,这就是我们女子的出路。要么,在婆家的冷院里熬着,熬到人老珠黄,熬到油尽灯枯;要么,回娘家的家庙里关着,伴着青灯古佛,熬干心血。左右,都是一座牢笼,只不过,换了个名目罢了。”
林苏的喉头一阵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她想起了康允儿,想起了那些困在后宅深院里的女子,想起了这个世道,为女子画下的无数条看不见的线。线内,是“体统”,是“规矩”,是女子安身立命的根本;线外,是“出格”,是“不贞”,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而女子的一生,便是在这些线之间,小心翼翼地行走,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她看着顾廷烟,看着这个侯府千金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忽然觉得,这日光再暖,也暖不透这世间女子的凉。
“所以大姐姐最后……”林苏定了定神,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轻轻问道。
顾廷烟缓缓走回榻边,重新坐下。她的姿态依旧优雅,脊背挺直,肩颈线条流畅,可林苏却分明看见,她微微垂下的肩膀,透着深深的疲惫,像是扛了千斤重的担子,再也撑不住了。
“所以我放弃了。”顾廷烟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可那平静之下,是翻涌的,深不见底的绝望,“我给廷灿写了一封信,告诉她,再等等,也许……也许以后,会有转机。”
她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她给我回了信,很短的几行字。她说,‘姐姐,不用骗我了。我都知道。’”
林苏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