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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名藏济世凌云志(1/2)

长公主府深处,一间密不透风的静室里,只点着两盏三足铜灯。灯油是上好的南海沉水,燃得安静,连灯花爆燃的声响都无,唯有淡淡香气缠在梁柱间,将檀木长案旁的几道人影,晕得愈发沉凝。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长公主,一身玄色暗绣云纹常服,未戴钗环,乌发仅用一支素银簪绾着,褪去了宫廷宴饮时的雍容,反倒添了几分运筹帷幄的沉毅。她刚把乾清宫家宴上的陈情经过说完,指尖捏着半盏微凉的第六十章潜龙在渊

右下首坐着的林苏,她一身素雅的月白绫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细密的木纹,耳中听着长公主轻描淡写的叙述,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钦佩她于进退间的从容,明悟她以退为进的深意,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她竟亲眼看着这位长公主,在重重礼法桎梏里,撬开了一道缝隙。

“所以殿下……就在家宴之上,当着陛下与皇后娘娘的面,这般陈情了?”梁玉潇压着心头激荡,声音轻得怕扰了室内的沉静。

长公主放下茶盏,盏底轻磕案面,一声脆响落得清晰。“是。”她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关乎自身权柄的大事,“母后早有准备,开口便是《礼记》里的家国同构、敦亲睦族,句句不离宗亲本分,又暗引《春秋》郑伯克段于鄢的典故,字字都在影射我若求封地,便是觊觎权柄、祸起萧墙的开端。彼时我若再硬争,不孝不悌的罪名,便落定了。”

对面坐着的沈芷衣,一身月白儒衫,风骨清雅,闻言微微颔首,素白的手指轻叩案几:“殿下此举,正是明智。《战国策》有云‘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皇后娘娘以礼法亲情筑墙,硬闯必头破血流,借力转圜方是上策。”

沈芷衣下首的秦怀素,一身玄色短打,腰间悬着软剑,本是最不耐静的性子,此刻却身子前倾,一双星目亮得惊人,急声追问:“那殿下便顺势转了话头?没半分迟疑?”

长公主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掠过一丝冷光:“《管子》曰‘不慕古,不留今,与时变,与俗化’,既然一时争不得‘封地’的名分,何妨先握稳‘治事’的实权?”

她缓缓说起家宴上的周旋——彼时皇后话音刚落,满室宗亲皆屏息,她从容起身,未提半句“封地”诉求,反倒先叩首请罪,言自己身为宗室长女,见黄河改道引发洪涝,灾区田亩淹毁、百姓流离,却未能为君父分忧、为黎民解困,心中有愧。而后话锋一转,谈及灾区流民失所、土地荒芜,朝廷赈济靡费却难见实效,宗室子弟多安于享乐,鲜少有人愿躬身赴险理事,竟将一己之求,转成了为朝廷纾困、为灾民谋生计的公议。

“我对父皇言,愿择黄河沿岸洪涝最烈的灾区先行试点,以三年为限,立军令状在此。”赵元宁的声音清而稳,字字掷地,“三年内,必筑堤疏水、复垦田亩,所增岁入半缴国库补用度,半留灾区养流民、修堤堰。三年期满,成则将救灾复垦之法献于朝廷,供天下灾区参考;败则我自请入太庙请罪,领失职之罚。”

“好一个试点!”梁玉潇忍不住低呼一声,险些抚掌赞叹。这法子既避开了“裂土实封”的敏感忌讳,又占了“救灾安民”的大义,更能借救灾之名掌一方实权,任谁也挑不出错处,远比求封地高明百倍。

沈芷衣亦颔首赞许,眉目间皆是认可:“《左传》有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殿下看似退让,实则是以‘救灾’握‘治权’。陛下准了,便落了‘仁君恤民、励子任事’的美名;若有人敢阻,便是阻救灾、弃黎民,反倒落了千古骂名。这般一来,针对殿下的私怨,全成了对救灾安民的公论,高明至极。”

一直静坐末位的苏晏如,一身素白衣裙,气质清冷如冰玉,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冽似泉击石:“皇后娘娘彼时,该不会甘心吧?”

“自然不甘。”长公主笑意添了几分冷意,“她只说灾区事务繁杂,需户部、工部、漕运司合议再定,想拖字诀耗着。可我早算到她这一步,当即提及皇太祖母静安皇后当年亲赴淮水灾区,筑堤救民、安抚流民的遗德,言我此举,不过是承先皇后仁心,尽儿孙本分。”

她复述着当时的话,字字句句皆扣着“孝道”与“仁德”,将自己的筹谋裹在对先祖的追念、对君父的体恤里——既不敢忘先皇后救民之德,亦不敢负陛下爱民之旨,只求能为宗室立个实干的样子,为灾民谋些实在的生路。

坐在长公主左侧的荣安郡主,一身淡粉罗裙,听得轻轻吸气,眼中满是钦佩:“《诗经》说‘孝子不匮,永锡尔类’,殿下以孝立言、以仁行事,皇后娘娘便是想驳,也不敢驳——驳了殿下,便是驳先皇后的仁德,便是说陛下教女无方,她如何敢?”

“正是这个理。”长公主缓缓点头,语气里终于带了几分笃定,“父皇当场便准了。”

短短四字,却像一块巨石投入静室的湖心,瞬间让满室气息一凝。连最沉得住气的沈芷衣,眉峰都微微一动。

“陛下命户部、工部协同我定章程、明权责,三年为期,灾区诸事全权由我处置。”长公主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重量,“虽无封地之名,却有治事之实,这便够了。”

静室里静了片刻,秦怀素率先低喝一声,眼中战意盎然:“《孙子兵法》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殿下以‘救灾安民’为正,以‘试点’为奇,又以‘孝道仁德’为盾,层层相扣,简直无懈可击!”

沈芷衣却蹙起眉,多了几分审慎:“只是皇后娘娘与东宫、三皇子,断不会眼睁睁看着殿下成事。那灾区往后必是众矢之的,明枪暗箭不会少——或是克扣赈粮,或是安插眼线,甚至暗中破坏堤堰,皆有可能。”

“我要的,便是这个。”长公主神色依旧淡然,可眼底却翻涌着寒潭深水般的光,“越是盯着的人多,他们便越不敢轻举妄动——灾区流民百万,稍有差池便是民怨沸腾,他们担不起这个罪名,反倒授我以柄。”

她忽然转向林苏,语气郑重起来:“玉潇,你在庄子上试过的桑树嫁接、轮作养地之法,还有以工代赈、安顿流民的章程,都要细细整理,更要添上筑堤疏水、排涝垦田的法子,务求周全见效。这灾区是我们第一个试验田,三年后,我要的不只是田亩复垦、税赋增长,更要流民安居、民心归附,要让父皇、朝臣、天下人都看得见,宗室理事,能解民困、成大事。”

林苏心头一热,起身敛衽,朗声道:“殿下放心!农事垦殖、以工代赈臣女熟稔,筑堤疏水亦可因地制宜谋划;至于安抚流民、破除旧弊,有殿下给的权责,臣女定能放手施为,不负所托!”

“不止农事民生。”赵元宁的目光锐利起来,缓缓扫过众人,“这灾区,更是我们的耳目与屏障。灾区流民来自四方,往来商贩穿梭不绝,皆是打探四方动静的绝佳渠道,京畿乃至各州府的舆情动向,要靠这里摸清;同时,灾区防线必须守得如铁桶一般,赈粮、药材、民夫皆要严控,不许外人伸手克扣,更不许有人暗中作梗、煽动流民。”

她顿了顿,又道:“《韩非子》说‘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这三年,便是我们潜藏锋芒、积蓄力量的时候。对外,我们是躬身救灾、为君父分忧的孝子贤孙;对内,这灾区便是我们的根基,所有不合时宜的奇思妙想,所有暗中筹谋的事,都要藏在‘救灾安民’的功绩里,万不可露半分破绽,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诺,声音虽低,却字字铿锵,烛火映着一张张年轻却坚定的脸,皆是斗志灼灼。

荣安郡主轻声问道:“殿下,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着手?赈灾人手、灾区旧吏整肃,还有那些明里暗里的‘关照’,该如何应对?”

长公主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天下舆图前,指尖重重点在黄河沿岸一片标注着“黄泛频发、流民十万”的区域:“人选我亲自定,务必是干净可靠、忠心能干且能吃苦之人,绝不容异心者混入。整肃之事……”她看向沈芷衣与立在暗影里的陈嬷嬷——那是她倚重的暗卫统领,“沈先生协助陈嬷嬷,先厘清灾区旧账,查贪腐、清冗吏,拿下那些克扣赈粮的蠹虫,定下严明规矩,赏罚分明。”

“怀素。”她看向秦怀素,“灾区护卫与人员排查,全权交你。流民、官吏、往来之人,底细都要摸透,闲杂人等不许随意出入灾区,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秦怀素抱拳应下,声如洪钟:“属下遵命!定护得灾区周全!”

“晏如。”长公主又看向苏晏如,“灾区流民密集,易生疫病,所有人的饮食药材、疫区防疫都由你把关。既要配药治疫,更要谨防有人投毒下药,坏了赈灾大事,伤了流民性命。”

苏晏如微微颔首,清冷的脸上难得有了几分郑重:“晏如省得,必护好饮食药材无虞。”

最后,长公主的目光落回林苏身上,语气恳切又坚定:“玉潇,农事垦殖、流民安置,是根基中的根基,我托付给你。我要的不是一份漂亮的账册,是灾区百姓能吃饱穿暖、有田可种,是他们提起长公主府,心里念着好,这才是最牢不可破的依仗。”

林苏重重点头,神色肃然:“臣女定竭尽所能,让流民安居、荒田复耕,不负殿下所托!”

长公主走回主位,却没有落座,她望向窗棂外渐沉的夜色,天幕已染深黑,唯有几颗寒星缀着,语气缓而坚定:“这三年,便是我们藏锋敛锐、积蓄力量的时日,这黄河灾区,便是我们的渊薮。”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万丈豪情:“诸君,路已铺就,棋已落子。”

话未说完,却已不必多说。

静室里,每个人的眼中都映着烛火的光,那光里有沉着的谋划,有锐不可当的锐气,更有对未来的笃定。谁都清楚,今日长公主在乾清宫家宴上的一番陈情,看似退了一步,实则为自己,为这群追随她的人,挣来了一片看似艰险、却藏着无限生机的天地。

铜灯里的沉水香依旧燃着,静室的门被轻轻合上,将所有的筹谋与意气,都藏进了长公主府的夜色里。只待来日春至,便能在那片黄泛的土地上,破土而生。

乾清宫的西暖阁,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明纸,滤成朦胧温润的光晕,静静铺在光洁金砖上。龙涎香混着墨锭清苦气漫在空气中,长公主垂手立在御案前三步外,姿态恭谨,目光平视父皇手边那摞灾区试点的备选名录奏折。

皇帝未穿朝服,一身玄色暗龙纹常服倚在紫檀圈椅里,带着批阅奏章的倦色,眼神却清明锐利。指尖划过摊开的奏折,那是户部与工部初筛的灾区试点概况及拟名。

“涝洼滩……写实却俚俗,不雅。”皇帝微微摇头,声音低沉,“‘抚民坞’?心意虽好,却显刻意,‘抚’字居高临下,不符你‘躬身共治’的初衷。”

他拿起另一份:“‘安业坡’……尚可,却流于泛泛,没点出灾区特质与你的志气。

长公主静听不语,她懂父皇看似挑名,实则斟酌试点的定位与象征,一字一句都能被朝野反复咀嚼。

皇帝目光落至名录最末,那是他昨夜阅旧档时朱笔添的建议,沉吟片刻,指尖轻点二字:“‘济陵’……你以为如何?”

长公主心头微动,抬眼凝望着二字。济,赈济扶助,藏兼济天下之愿;陵,既指灾区毗邻西山余脉、地势稍高的旧称“小陵坡”,亦暗合山陵稳固之意,象征守祖宗基业、固社稷根基。

“济陵……”她轻声重复,细品其中分量。

皇帝望着她缓缓道:“此地虽为灾区,却邻西山余脉,地势高于周边泛区,旧名小陵坡。取‘济’字,望你切实济助灾民,复垦安民;取‘陵’字,一依旧称,二来……山陵乃社稷之基,朕把这灾区交你,是盼你如山陵般稳扎稳打,勿好高骛远、半途而废。此名,有期许,亦有警醒。”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撩裙跪地,语气郑重:“父皇圣虑周全,用心良苦。‘济陵’二字,含仁政之愿、根基之托,更藏父皇鞭策告诫。儿臣喜此名,亦明深意,定以二字为铭,兢兢业业,不负重托。”

皇帝见她领会,眼中闪过满意,更多是复杂慨然,抬手令她起身:“宁儿,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吧?”

长公主微怔,垂眸应声:“回父皇,是。”

“时光荏苒。”皇帝轻叹,带着岁月重量,“你自幼聪慧坚韧,颇有静安皇后风骨。朕有时看着你,会想,你若是个男儿身……”

话未说完,暖阁空气凝滞。长公主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丝毫不显,头垂得更低。

皇帝目光驻在她沉静坚毅的脸上,有欣赏,有惋惜,更有帝王兼父亲的无奈:“你若是男儿,朕便可名正言顺赐你封地,许你开府建牙,领一方军政,为朕屏藩建功。以你的心志能力,定是朝廷栋梁、朕之臂助。”

惋惜被现实考量压下,他声音渐轻:“可你终究是女子,又已出嫁。”

四字虽轻,却如界碑划定野心边界。已出嫁便是别家之人,纵是公主,荣辱权责也与夫家深绑。未嫁公主掌实权尚可称天子爱女,已嫁公主掌权,易被解读为厚赏夫家、侵占夫家资源,非议缠身。皇后那日以“兄弟阋墙”进谏,何尝不是暗指外戚坐大的隐患?女儿的势力,已成“外人”之势。

这份礼法枷锁被父皇轻叹点破,比直白拒绝更显冰冷无力。长公主甚至听出未尽的遗憾——若你未嫁,朕或可为你破例。

可现实从无如果。

长公主压下心头涩意,抬眼时已是澄澈恭顺:“父皇,儿臣无论出嫁与否,血脉相连、此心不改。儿臣所求从非裂土权柄,乃是为父皇分忧、为黎民办实事的机缘。济陵试点,便是最好的机会。名分虚衔,儿臣不在意;能脚踏实地做几件利国利民的事,方不负父皇生养教导,不负静安太祖母仁德遗泽。”

她姿态放低,只谈做事不谈权柄,只念亲情不论婚姻,将已嫁身份从阻碍化作“更懂感恩、更求务实”的缘由。

皇帝凝视她良久,御案轻叩,叹息化作期许:“你能这般想,甚好。‘济陵’之名,便定了。章程细则,朕令户部工部加急拟定,全依你所请。朕予你全权,你……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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