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膜已经变得极其稀薄,几乎看不见了。它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正在消散。
“谢谢。”她轻声说,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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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危险,也是银砾警告过的最危险的一道:逻辑幻象。
这不是简单的恐惧场景,而是针对她内心最深处的、最无法释怀的悔恨编织的幻觉。
秦蒹葭看见了。
看见了三年前,归墟之眼第二层,钥匙撞向她心脏的那一刻。
但幻象里,一切都变了。
她没有挡在洛青舟前面。
钥匙直接撞进了洛青舟的心脏。
年轻的洛青舟低头看着胸口的结晶,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娘子……别怕……”
然后他倒下,眼睛失去光彩。
而她,成了那个活下来的人,成了被钥匙选中的容器,开始了三年装傻、三年孤独、三年痛苦的逃亡。
幻象继续。
她看见自己来到小镇,看见早点铺,看见青简——那个已经忘了她的、眼中只有星尘流光的青简。她想相认,但不敢,只能装傻,只能远远看着。
她看见婚礼那天,他站在时之草前,眼里有两个灵魂的温柔。而她躲在镇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看见他咳血,看见他倒下,看见他一天天衰弱,而她却因为害怕被钥匙控制,不敢靠近,只能偷偷收集桃树精华,偷偷研究古籍,偷偷流泪。
最后,她看见他死在一个她不知道的早晨。
死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根红线——那个她“送”给他的、打得乱七八糟的蝴蝶结。
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
“我的娘子……到底在哪里……”
“我……好想她……”
幻象太真实了。
真实得秦蒹葭几乎相信,这就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她跪在幻象里,看着青简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对不起……对不起相公……是我太懦弱了……是我没有勇气认你……是我害死了你……”
幻象中的“她”抱着青简的尸体,一遍遍道歉。
而现实中的秦蒹葭,意识正在被这个幻象同化。
她开始相信,自己真的做了那些事,真的害死了他。
那还去找什么织机?
那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就留在这里,留在有他的幻象里,哪怕只是虚假的,哪怕只是她悔恨的投影……
“不对。”
一个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很轻,但很清晰。
是青简的声音。
不是幻象里的,是真实的、她记忆里的声音。
他说:
“我的娘子,秦蒹葭,是全天下最勇敢的人。”
“她装傻三年,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保护我。”
“她独自承受钥匙的痛苦,不是懦弱,是坚强。”
“她来小镇找我,不是为了远远看着,是为了……回家。”
秦蒹葭猛地睁开眼睛。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看清了——眼前的青简尸体开始消散,像沙子般从她怀里流走。
“不……相公……”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虚无。
“别抓了。”那个声音继续说,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去拿织机,回来救我。我在等你,真正的我。”
幻象彻底破碎。
秦蒹葭站在乱流带中,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擦掉眼泪,看向前方。
那个光点,已经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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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经历了几次时空裂缝的惊险跳跃,几次逻辑悖论的意识冲击,秦蒹葭终于到达了光点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个悬浮在虚无之渊边缘的平台。
平台不大,直径只有三丈,完全由星尘结晶构成,表面刻满了复杂的银色纹路——和时间织者手臂上的纹路同源,但更古老,更精妙。
平台中央,放着一架……纺车。
很朴素,像乡下老奶奶用的那种手摇纺车。木质的框架,竹制的纺轮,棉线的纺锤。
但秦蒹葭知道,那只是表象。
她走上平台,伸手触碰纺车。
指尖接触的瞬间,纺车开始变化。
木质褪去,露出底下星尘结晶的本体。竹轮展开,化作一个缓慢旋转的时间环。棉线绷紧,变成无数条交织的生命光流。
这才是真正的“时间织机”。
秦蒹葭按照银砾教的方法,将手按在织机中央的凹槽上。
织机开始读取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的意志。
然后,它“认可”了她。
纺轮开始自动旋转,纺线自动缠绕,一个微小的、只有巴掌大的时间线雏形,在织机上缓缓成形。
那是一条关于“青简和秦蒹葭在小镇平静生活”的时间线。
短暂,但完整。
织机在告诉她:我能做到。
“好。”秦蒹葭轻声说,准备收起织机。
就在此时,整个平台剧烈震动起来。
虚无之渊的边缘开始崩塌。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崩塌,是“存在”本身在消解。平台的一角已经化作纯粹的虚无,并且虚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过来。
清洁程序冻结引发的连锁反应,开始了。
秦蒹葭抱起织机,转身就跑。
但虚无蔓延的速度太快了。
她刚跑出平台,脚下的星尘结晶就开始消失。她跳到另一块碎片上,碎片在她落地瞬间就化作虚无。她像在踩着正在融化的浮冰过河,每一步都惊险万分。
最后一段路,脚下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虚无如潮水般涌来,离她只有三步距离。
两步。
一步——
秦蒹葭咬牙,准备拼死一跃。
就在这时,她想起了时砂给的银色沙漏。
“在最关键的时候用。”
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候。
她捏碎沙漏。
银色的时间之力涌出,在她脚下凝固出一条七秒钟的、稳定的时间通道。
秦蒹葭沿着通道狂奔。
七秒。
她冲出了虚无蔓延的区域,冲回了乱流带的边缘。
回头看去,那个平台、那片星尘结晶、那部分虚无之渊边缘,已经完全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而她怀里,时间织机完好无损。
“拿到了。”她喃喃,心脏狂跳。
但没时间庆祝。
她必须立刻回去。
青简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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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因为织机的存在,变得稍微容易了一些。
织机本身就有稳定时空的能力,它所到之处,乱流会暂时平息,逻辑幻象会自动退散。秦蒹葭抱着它,像抱着一盏在暴风雨中不灭的灯,照亮了回家的路。
当她终于冲出乱流带,回到归墟之眼外围时,时砂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你拿到了。”时砂看着她怀里的织机,银眸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嗯。”秦蒹葭点头,“青简怎么样了?”
时砂沉默了一下。
“时间循环还剩最后一个时辰。”她轻声说,“他的状况……很不好。”
秦蒹葭的心沉了下去。
“走!”
两人以最快速度赶回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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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点铺的院子里,时间循环的光带还在旋转,但已经变得极其稀薄,像随时会断裂的蛛丝。
光带中心,青简的身体悬浮着,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桃树已经完全枯萎了。
叶子落光,枝条干枯,树干上出现了深深的裂纹。三百年积累的生命精华,在七个小时内被完全抽干。
而秦蒹葭自己,也感觉身体像被掏空了。
三十年的寿命燃烧,让她的头发出现了第一缕灰白,眼角出现了第一道细纹。但她不在乎。
她抱着织机,冲进院子。
“我回来了!”她对着光带中心的青简喊道,“相公,我拿到织机了!我这就救你!”
青简的眼皮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地看向她。
然后,他笑了。
很虚弱,但很温柔的笑。
像在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秦蒹葭的眼泪瞬间涌出。
但她没时间哭。
她把织机放在地上,按照银砾教的方法,开始操作。
“时砂!”她喊,“帮我链接他的意识!”
时砂点头,银眸完全变成银白。她的时间之力涌出,连接上织机,再通过织机,连接上青简的意识。
织机开始运转。
纺轮旋转,纺线交织,四条时间线的“线头”被固定在纺锤上——那是青简体内残留的:星尘时间线、融合意识时间线、回溯时间线、小镇锚点时间线。
“现在,”秦蒹葭握住青简的手,在他耳边轻声说,“相公,想象一条你想要的时间线。一条……我们都活着的,平静而温暖的时间线。”
青简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开始编织。
透过织机,秦蒹葭“看见”了他编织的景象:
早点铺的早晨,豆浆香飘满院子。
他坐在柜台后,给客人盛豆浆,眼睛是普通的深褐色,但笑容温柔。
她系着围裙,在厨房煮面,回头对他笑:“相公,今天葱花切得可整齐了!”
小容在院子里教孩子们认字,画了一个大大的“家”。
时砂在桃树下记录——桃树又长出了新芽。
陆空在擦桌子,眼睛里的微光稳定闪烁。
光爷爷在屋顶打盹,雾气随着呼噜声起伏。
苏韵给每个人端来刚炸好的油条。
很平凡。
很温暖。
正是青简说过,他想要的那种生活。
“就是这条。”秦蒹葭轻声说,“织进去,相公。用这条时间线,骗过清洁程序。”
青简的意识,全力催动织机。
纺轮越转越快,纺线交织成一张完整的、发光的“布匹”。
那是一条完美的、足以以假乱真的时间线。
而织机的代价,也开始显现。
青简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消失,是“存在感”在减弱。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湿的水墨画,墨迹在慢慢晕开、淡去。
“不……”秦蒹葭慌了,“相公,停下!快停下!”
但青简没有停。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娘子,别怕。”
“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然后,他彻底透明了。
像一阵风,消散在时间循环的光带中。
只留下那个还在旋转的织机,和那条刚刚编织完成的、散发着温暖光芒的虚假时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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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青简的“消失”不是死亡,而是作为时间织者融入了编织的时间线中。秦蒹葭发现,要将他“拉”回现实,必须在三天内将这条虚假时间线成功“植入”清洁程序的核心数据库。而植入过程需要两个人:一个在外操作织机,一个进入数据库内部引导。进入数据库的人,可能会永远被困在时间的迷宫里。秦蒹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进入。与此同时,银砾终于说出了他真正的身份——他是编织者文明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而秦蒹葭,是他等待了七十四亿年的“完美编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