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的冬天,像是被北方的朔风裹挟着,硬生生撞进了中原大地。来得比往年早了近一月,冷得也格外凛冽,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一切生机都冻僵。漳水早已化作一条银白色的冰龙,横亘在苍茫原野上,两岸的田垄、树林、村落,全被厚厚的积雪盖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纯粹的白,连日光洒下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照得人睁不开眼。
然而,与这冰封雪冻的荒凉外景截然不同,漳州总管府辖境内,却是一派难得的安宁与勃勃生机。外部的诸侯割据、战乱威胁并未完全消散,但王临凭借着与河北崔、卢、李、郑等世家缔结的稳固纽带,又加之府内励精图治,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广办学堂,竟在这乱世之中,硬生生开辟出一片避风港。此时节,百姓们或是闭门猫冬,在暖炕头缝补衣物、整修农具;或是聚集在官府开设的技艺工坊里,跟着匠人学习织布、打铁的手艺,空气中隐约飘着柴火的暖香与布料的棉絮味;城外军营中,“喝哈”的操练之声穿透风雪,不绝于耳,将士们赤着臂膀挥舞刀枪,汗水顺着黝黑的肌肤滑落,在脚下凝成薄冰;城内的学堂里,书声琅琅,稚嫩的童音与先生的讲解声交织,驱散了冬日的寂寥。
王临身披一件玄色貂裘,站在修缮一新的城墙上。貂裘是柳轻眉亲手为他缝制的,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狐毛,暖烘烘地裹着脖颈,却挡不住他望向远方的锐利目光。他望着脚下银装素裹的领地,眼底掠过一丝欣慰——这是他浴血奋战换来的安宁,是无数将士用命、百姓同心守护的成果。但这份欣慰很快便被一层隐忧覆盖,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白琼英寻来的暖玉,经她以内力温养多日,此刻依旧带着一丝温润,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
经过几次不大不小的征缴战,面对不大的战果,唐庭的耐心已经耗尽。朝廷的公文,已经来了三道。第一道还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催促他出兵清剿窦建德的残余势力;第二道便添了斥责,责令他即刻协防徐世积;第三道,不过是三日前送到的,语气已然严厉如铁,言明“再敢迁延,以抗旨论罪”。王临心中冷笑,朝廷只知催战,却不知漳州军之前刚经历与窦建德的决战,折损过半,元气尚未完全恢复。新整编的两万乡勇,多是农家子弟,虽有秦玉罗严加操练,却还需时日磨合阵型、熟悉战法,此刻贸然出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在想什么?寒风这么烈,也不知多穿些。”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头,带着熟悉的药香。王临回头,见柳轻眉提着一件厚厚的锦袍走来,眉眼间满是关切。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外面罩着件淡青色的斗篷,鬓边插着一支素雅的玉簪,寒风拂起她的鬓发,更显温婉动人。
“没什么,”王临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暖意,心中的郁结散了些许,“在想朝廷的公文。”
柳轻眉将锦袍为他披上,细心地系好带子,轻声道:“玉罗姐姐已经在书房拟好了回复的奏疏,逐条陈述了漳州军的难处,还附上了新编部队的操练进度与粮草清单,有理有据,想来能让朝廷宽限些时日。你也别太忧心,身子要紧——前几日你为琼英疗伤,耗损了不少真龙气劲,我炖了当归乌鸡汤,回去暖暖身子。”
提及真龙气劲,王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这门帝王专属的双修功法,威力无穷,既能强身健体,又能助他人突破武学瓶颈,他正是凭借这功法,才在白琼英负伤垂危时,以自身内力为引,与她双修疗伤,不仅救了她的性命,两人的功力也都更上一层楼。但这功法,也是招致他原身家族被前朝灭门的根源——先帝忌惮这功法的威力,怕有人借此觊觎皇权,故而罗织罪名,将关陇王氏满门抄斩,唯有他侥幸逃脱。
“还是轻眉细心。”王临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与脂粉香,心中一片柔软。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秦玉罗身披玄色战甲,腰佩长剑,大步流星地走上城墙。她身形飒爽,战甲上还沾着些许雪沫,脸上带着风霜之色,却更显英气逼人。“主公,”她对着王临抱拳道,声音清亮,“城南哨卡传来急报,截获一伙形迹可疑的流民,约十余人,自称从河南逃难来投亲,为首的女子坚持要面见主公才肯说明详情。”
王临挑眉:“投亲?面见我?”他在漳州并无亲眷,自原身家族覆灭后,关陇王氏的亲族早已散落四方,大多音信全无,何来河南的亲戚?
秦玉罗点头:“哨卡的校尉说,那女子言辞闪烁,眼神警惕,不似普通流民。快到年关了,各处盘查本就严格,这伙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雪前来,确实蹊跷。”她顿了顿,补充道,“依属下之见,或许是听闻主公贤名,前来投靠的士人,也可能是别有用心之辈,主公不妨一见,但需严加戒备。”
王临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城下茫茫风雪,心中已有决断。他向来果断刚毅,却也不失谨慎:“带他们到偏厅等候,多派二十名护卫守住厅外,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他转头看向柳轻眉,柔声道,“你先回去歇着,我处理完此事便回。”
柳轻眉颔首:“好,我让厨房把鸡汤温着。你万事小心。”
王临与秦玉罗并肩走下城墙,刚进府门,便见白琼英迎面走来。她今日穿了件火红色的劲装,身段修长健美,腰间挎着一柄弯刀,容颜艳丽如骄阳,与这白雪皑皑的冬日形成鲜明对比。“临郎,”她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又有几分娇憨,“听闻有可疑之人要来见你?需不需要我在偏厅外埋伏,若有异动,立刻拿下?”
王临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触及她细腻的肌肤,带着一丝微凉:“不必,有秦将军安排的护卫足够了。你刚突破不久,需好生稳固内力,莫要妄动真气。”他运转真龙气劲,一丝温热的内力从指尖传入她体内,白琼英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浑身暖洋洋的,脸上泛起红晕,低声道:“有临郎在,我什么都不怕。”
穿过回廊,便到了书房附近的偏厅。王临让秦玉罗与杜如晦在侧厅等候,自己则先一步走进偏厅,端坐于主位之上。刚坐下没多久,便听见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声与牙齿打颤的声响。
门被推开,一股寒风裹挟着雪沫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一行衣衫褴褛的流民被侍卫带入厅中,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沾满了泥雪,有的甚至光着脚,脚掌早已冻得红肿开裂,踩在温暖的地面上,微微发颤。他们显然历经了长途跋涉的艰辛,冻得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惶恐与疲惫,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厅中的王临。
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女子,用一块破旧的青色头巾包裹着大半张脸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身上的衣服同样单薄破旧,却依旧能看出身姿挺拔,即使站在这暖烘烘的厅中,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瑟缩,反而脊背挺得笔直。刚一进入厅堂,她的眼神便迅速而警惕地扫视了一圈,从墙上的字画,到两侧站立的侍卫,再到主位上的王临,目光锐利如鹰,带着几分审视与戒备,最后定格在王临身上,再也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