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的风雪，像是老天爷倾洒的铅粉，裹着砭骨的寒意向漳水压来。河面早已凝起厚冰，冰下暗流呜咽，仿佛要被这彻骨寒意彻底冻僵；天地间一片肃杀白茫，将漳州城一年的喧嚣、转瞬即逝的和平，连同巷陌间残留的烟火气，尽数封存。风卷着雪粒抽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嘶吼，听得人心头发紧，却压不住城内悄然涌动的生机——漳州城内外，正循着王临的擘画，为来年春耕与暗藏的东出之志，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苏瑾率领的金刀门弟子，在孙猎户的接应下避开了王世充爪牙与七煞帮的眼线，于三日前雪夜悄然抵城。这群江湖儿女虽带着一身风尘与戒备，却个个眼神清亮、腰佩金刀，被暂时安置在城郊军营一角。此刻他们正跟着漳州老兵熟悉队列规矩，金刀劈风的锐响与甲胄碰撞声交织，成了风雪中别样的韵律。而苏瑾herself，凭借一手娟秀却不失刚劲的文书功底，更兼对河南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了如指掌，早已被王临慧眼识珠，正式任命为记室参军。这几日她身着素色襦裙，在堆满舆图的案前埋首，协助王瑶整理核心文书，指尖划过陈旧的魏郡地形图时，眸中藏着复仇的锐光——父亲苏定方的血海深仇，王世充与七煞帮的嘴脸，她一刻也未曾忘记。能进入决策圈层，于她而言，既是信任，更是复仇的阶梯。总管府内外，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库房的粮草被仔细盘点，工坊的箭矢不断产出，每一处忙碌都透着有序的蓬勃，宛如寒冬里蓄势待发的春芽。
议事厅内暖意融融，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泛着橘红的光，将王临的身影拉得颀长。他站在窗前，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龙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窗外雪絮如扯絮般纷飞，遮天蔽日，他手中紧攥着一份户籍和田亩拓垦汇总，指腹摩挲着泛黄的麻纸，上面的数字清晰而灼眼：漳水三乡实控户数已超三万六千户，可战之兵稳定在一万五千之数，再算上整合的坞堡壮丁与金刀门这批后天化劲巅峰的新鲜血液，漳州的潜力正如同这炭火般，越燃越旺。
“临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柔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柳轻眉端着一盏青瓷茶碗缓步走来。她身着月白锦裙，外罩素色披风，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间满是温柔。作为与王临一同从关陇逃难、历经生死的发妻，她最懂他眉宇间的沉凝。茶碗递到王临手中时，指尖不经意相触，一丝温润的暗劲悄然流转——那是两人双修多年的默契，王临的真龙气劲滋养着她的经脉，她的柔婉内息亦反哺着他的先天真气，如今她已是暗劲高手，举手投足间既有医者的温润，又有武者的沉稳。
王临接过茶碗，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转头看向柳轻眉，眼底的锐利柔和了几分：“轻眉，城中百姓的过冬物资都备妥了？”
“放心吧，”柳轻眉笑意浅浅，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雪沫，指尖划过他的衣领时，带着淡淡的药香，“粮仓的陈米都翻晒过，御寒的棉衣也分发到每户，我亲自带医馆的人检查了过冬药材，冻疮膏备足了千斤，绝不会让百姓受冻挨饿。”她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稳妥，大局观早已在一次次生死考验中刻入骨髓。王临握住她的手，真龙气劲悄然渡入一丝，感受着她体内流转的暗劲，心中微动——当年那个在关陇荒原上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丫头，如今已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伴侣，这份情谊，比漳水的冰更坚，比炭火更暖。
“辛苦你了。”王临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等此事了结，我陪你去漳水畔赏春。”
柳轻眉脸颊微红，轻轻挣开他的手，眼底却盛满笑意：“你呀，总是先想着家国天下。快去忙吧，我去看看婉凝姐妹和琼英，她们今日在清点伤药。”说罢，她转身离去，裙摆扫过地面，留下一缕淡淡的药香与温柔的余韵。
王临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缱绻，随即又被锐利取代。手中的茶还温热，他心中的计划却已如烈火烹油——开春雪化，便率军沿漳水东出，蚕食窦建德在下游的虚弱领地。魏郡，那个扼守交通要冲的咽喉之地，如今已是窦建德的薄弱环节，拿下它，不仅能扩地增兵，更能为将来配合秦王李世民夹击窦建德主力，铺下关键一步。这份底气，来自三万六千户百姓的支撑，来自一万五千将士的效命，更来自身边这群与他生死与共的人。
“主公，各部冬训考核汇总已整理完毕。”清脆干练的声音响起，王瑶捧着一叠文书走进来。她身着湖蓝色襦裙，腰间系着同色丝带，少女的娇俏中透着沉稳。作为洛阳匠作王氏的后人，她身怀家族秘册，统管度支、仓曹之余，还协理机要文书，如今愈发干练。递文书时，她指尖微抬，小心翼翼避开与王临触碰，却忍不住抬眸望他——小时候在关陇家中寄住，她总跟在“临哥哥”身后，如今虽无血缘，那份依赖却早已化作藏在眼底的情愫。“新编‘山地斥候营’表现尤佳，金刀门弟子的轻功与刀法，配上猎户的追踪本事，冬训考核中硬是比常规斥候快了三成探明目标。”
王临接过文书，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玉罗训练有功。”他抬眸看向王瑶，眼底带着几分调侃，“瑶儿如今愈发沉稳，倒不像小时候总爱哭鼻子了。”
王瑶脸颊一红，垂眸道：“临哥哥取笑我。”指尖却悄然收紧，想起前日向他吐露家族遭王世充迫害的秘密时，他那坚定的庇护之言，心中暖流涌动。她体内微弱的内劲，亦是得益于偶尔与他切磋时，他真龙气劲的点拨，虽未正式双修，却已隐隐有突破之兆。
“苏记室呢？”王临话锋一转，目光重回案上的舆图。
“苏参军正在西厢房核对魏郡、汲郡的地形关隘，”王瑶答道，“她说旧资料有误，要结合金刀门弟子的见闻，重新绘制新图。”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异常急促的脚步声，铠甲碰撞的铿锵声刺破风雪，带着一股迫人的寒意。厅门“哐当”一声被推开，秦玉罗大步闯入，银甲上落满雪花，寒气几乎要将厅内的暖意冲散。她头盔未摘，鬓边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一向沉稳的脸上满是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疑。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杜如晦，还有风尘仆仆、猎户装束的孙猎户，两人身上都沾着雪与泥土，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
“主公！急报！”秦玉罗的声音因急促和寒冷带着一丝破音，银甲随着她的动作轻响，飒爽的英姿中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她本是窦建德麾下偏将，与窦建德有毁家灭门之仇，归降王临后，一身家传战阵本事得以施展，更在与王临的双修中晋化为化劲高手，如今代掌军队权柄，是他最得力的军事助手。
王临心头猛地一沉。秦玉罗素来沉稳，若非天塌地陷的大事，绝不可能如此失态。他挥手屏退厅内侍从，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三人：“何事？！”
杜如晦从袖中抽出一卷用油布紧裹的铜管，双手微微颤抖着打开，取出一卷窄小的帛书。帛书边角磨损，显然是加急传递而来，他声音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黎阳飞鸽急传！秦王殿下谕：据确切密报，窦建德、王世充于洛阳秘密会盟！双方歃血为誓，尽弃前嫌，结为同盟，相约共抗大唐！”
“什么？！”王临手中的茶碗猛地一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锦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约定：窦建德许王世充河内、河阳、汲郡三地；王世充承诺，一旦漳水通路打开，即运粮草军械助窦！”杜如晦继续念道，声音愈发低沉，“窦建德已召回大将刘黑闼、曹旦所部主力，正秘密向……向漳水东、南两线集结！其意图……直指我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