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向上的石阶比下来时感觉更长，更陡。或许是体力透支，或许是心头压着四个时辰的倒计时，每一步都抬得格外吃力。孙大洪背着赵煜，手里那根五尺长的组合工具杆当拐杖使，杵在湿滑的石阶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在狭窄空间里回荡，敲得人心头发慌。
赵煜依旧昏迷，但孙大洪能感觉到，那种被“癸柒”勉强维系住的、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像一根快要烧尽的灯芯，若有若无，却顽强地没有彻底熄灭。工装外套下的身体依旧冰冷，心口那片黑色烙印隔着布料传递出沉甸甸的“存在感”，比之前似乎更“凝实”了一些。孙大洪不敢细想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咬着牙，闷头往上爬。
老吴和周勇拖着陈兴安和郭威跟在后面，新换的工装靴踩在石阶上发出笨拙的摩擦声，混合着粗重的喘息。没人说话，只有爬。幽蓝的光芒被彻底甩在身后，前方只剩下通道口透进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灰白色的自然天光——天，真的亮了。
当他们终于从那个三角石缝里再次挤出来，重新踩在废墟冰冷的土地上时，几个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虚脱感。外面的空气依旧寒冷潮湿，带着晨雾和焦糊味，但比起地下大厅那混合着金属、尘埃和陈腐药草的气息，竟让人觉得有了一丝……活气？
只是这“活气”里，浸满了杀机。
孙大洪立刻示意众人蹲下，藏身于巨大的青黑石块之后。他警惕地探出头，观察四周。天色比他们下去时亮了不少，但云层依旧低垂厚重，光线是那种惨淡的灰白，给废墟蒙上一层死气沉沉的调子。风小了，偶尔卷过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迅速辨认了一下方向，回忆着刚才大厅里那立体地形图标记的红点位置。在那边——废墟更东侧，靠近一段几乎完全坍塌、只剩下乱石地基的残墙，离焦黑区域和侵蚀体活动区不远，但似乎……刚好在边缘？
“走那边，贴着墙根，动作轻。”孙大洪压低声音，指了指方向。他再次检查了一下背上的赵煜，确认捆扎牢固，然后握紧了手里的组合工具杆。杆头的金属铲刃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光。
一行人再次化身幽灵，在废墟的阴影和障碍物间艰难穿行。这一次，他们换上了更厚实、颜色也更贴近环境的灰扑扑工装，动作虽然依旧因为疲惫和伤员而笨拙迟缓，但至少少了些衣料摩擦的窣窣声。孙大洪打头，老吴和周勇拖着人紧跟，小豆子依旧负责断后，紧张地四下张望。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焦糊味始终不散，还混杂着若有若无的、更令人不安的甜腥气。孙大洪的神经绷得紧紧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常。废墟依旧死寂，只有风声和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脚步声。但越靠近标记区域，那种被窥伺的感觉就越发明显，仿佛周围的每一堆乱石、每一丛枯草后面，都藏着冰冷的眼睛。
他们绕开一片明显有人（或者其他东西）活动痕迹的乱石堆，那里散落着新鲜的碎骨和拖曳的痕迹。孙大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示意众人加快速度，但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终于，前方出现了那段坍塌严重的残墙地基。大块的条石和砖瓦散落一地，形成一个混乱的斜坡。而在斜坡的底部，靠近一面尚算完整的土墙墙根处，孙大洪看到了——一个黑漆漆的、不起眼的裂缝。
裂缝不大，约莫两只宽，被疯长的枯黄藤蔓和杂草半掩着，若不是特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但仔细看去，裂缝边缘的石头有新鲜的刮擦和崩落痕迹，像是最近才被什么重物撞开或者……踩塌的？
周勇指着那裂缝，脸上露出恐惧又确定的神色：“就……就是那儿！我当时就是从那边摔过来的！”
孙大洪示意众人再次隐蔽在几块较大的条石后面。他趴下身子，小心地拨开裂缝口的枯藤，探头往里看去。
里面黑乎乎的，深不见底。一股比外界更阴冷、更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和岩石气息的风，正从裂缝深处缓缓吹出来，拂在脸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那风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金属或者矿物摩擦的、难以形容的细微声响？还有，好像真有一点点隐约的、呜呜的水流声，从极深的地方传来？
裂缝很窄，背着赵煜肯定下不去。而且
孙大洪缩回头，眉头紧锁。怎么办？留人看守伤员，自己下去？可这裂缝口并不隐蔽，万一他们下去的时候，或者在里面的时候，被那些东西发现……
“大洪哥，你看那边！”小豆子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发紧，指着裂缝斜对面，大概二十几步外的一堆乱石。
孙大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堆乱石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紧接着，两点熟悉的、暗红色的光芒，如同被唤醒的炭火，在阴影中幽幽亮起！
是那只红眼怪物！它果然还在附近活动！而且，似乎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
孙大洪头皮一炸，立刻低吼：“退！快退！躲到墙后面去！”
几人手忙脚乱，拖着伤员，连滚爬带地缩到了那段尚算完整的土墙后面，紧紧贴住冰冷的墙面，大气不敢出。
孙大洪从墙边小心地探出半只眼睛。只见那两点暗红光芒在乱石阴影里闪烁不定，缓缓移动着，似乎在朝着裂缝这边“张望”。它没有立刻冲过来，但那种捕食者打量猎物的、冰冷而专注的“注视感”，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被堵住了。裂缝口暴露在怪物的视线范围内。他们根本没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下去。
怎么办？强冲？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跟那东西正面碰上，凶多吉少。绕路？这附近似乎只有这一个地缝入口。等？他们等不起，赵煜等不起。
绝望再次涌上心头。好不容易看到一点线索，却被这怪物堵在了门口。
孙大洪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身边冰冷的土墙墙面。墙面是用黄土夯实而成，年代久远，表面布满龟裂和风雨侵蚀的痕迹，有些地方覆盖着干枯的苔藓和地衣。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旁，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比周围略深的土块，因为刚才他们急促的躲藏动作，从墙面上松脱了一角，边缘翘起。
孙大洪心烦意乱，下意识地伸手，想将那松脱的土块按回去，免得它掉下来发出声响。手指碰到土块边缘，触感有些奇怪——不像普通的夯土那么实沉，反而有点……酥？像是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他稍微用力，那块土块竟被他掰了下来。土块很轻，断面处能看到里面夹杂着一些灰白色的、纤维状的东西，还有几粒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砂砾？或者结晶碎末？
他捏了捏那块土，又凑近闻了闻，除了土腥味，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铁锈和某种草药混合的、陈旧的气味。这墙……难道不是纯夯土？里面掺了东西？是前朝修建时为了加固，还是别的用途？
（就在孙大洪的注意力被这块奇怪的墙土短暂吸引、手指无意识地捻动那些灰白纤维和暗红碎末时，他背后昏迷的赵煜，左手腕处那每日一次的固定感应，完成了轮换。一些与“建筑材料”、“添加剂”、“能量惰性填料”相关的、极其基础且碎片化的信息，沉入他深沉的意识：【硅酸盐纤维…氧化铁微粒…微量吸附剂…低效隔断…】）
孙大洪自然一无所知。他只是觉得这墙土有点怪，但此刻大敌当前，这点怪异微不足道。他随手将土块丢在脚下，注意力重新回到那两点虎视眈眈的暗红光芒上。
必须引开它。
怎么引？
他摸了摸怀里，那根管状的危险品和那块灰白色的板子还在。中枢声音说是什么“低烈度信号棒”和“结构泡沫填充剂”……信号棒？是不是能发出强光或者声音，吸引注意？可那也会暴露他们自己。结构泡沫……填充裂缝？或许有用，但不是现在。
他目光再次扫过周围。忽然，他看到了不远处，焦黑区域边缘，散落着几个破裂的瓦罐。瓦罐里那些黑乎乎的、已经凝固的粘稠液体……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他脑子里迅速成型。
他压低声音，快速对老吴和周勇说：“你们俩，看好赵公子他们，藏好，别出声。我去把那东西引开。如果……如果我回不来，或者它没被引走，你们……你们想办法，看能不能用那‘结构泡沫’暂时封住裂缝口，做个掩护，再找机会下去。或者……算了，见机行事吧。”
“大洪哥！你一个人太危险！”老吴急道。
“没别的办法了！”孙大洪咬牙道，“我腿脚比你们利索点。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别出来！”
说完，他不等老吴再劝，将背上的赵煜小心解下，靠在墙根，用枯草稍作遮掩。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那根组合工具杆，又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管状的“低烈度信号棒”。他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用，只能赌一把。
他弓着腰，利用墙体和乱石的阴影，朝着与裂缝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更靠近焦黑区域和那些瓦罐的方向，快速而无声地移动过去。
他需要靠近那些瓦罐，弄出足够引起红眼怪物注意、但又不会立刻让它锁定自己准确位置的动静。然后，再利用地形和可能的话，那根信号棒，把它引到远离裂缝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