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落下后，大厅里只剩下光。幽蓝的，银亮的，还有面板上那团缓慢旋转的金白色光团发出的、仿佛能穿透皮肉看进骨头里的注视感。光在光滑的金属墙壁和地板上流淌、折射，晃得人眼睛发花，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孙大洪张着嘴，喉咙里嗬嗬响了两下，才终于挤出点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都……都要死？没有……没有别的法子？”
冰冷的声音没有立刻回答。墙壁上那些光点的闪烁频率似乎加快了一些，像是在进行更复杂的运算。片刻后，声音再次直接在脑海中响起，依旧没有起伏：
“基于现有条件与协议限制，已列出所有可行及低概率方案。成功率均低于百分之二十，且伴随极高风险或不可逆后果。请选择。”
百分之二十？还“均低于”？孙大洪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他妈跟直接判死刑有啥区别？区别在于死法可能稍微多点花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吴他们。老吴扶着郭威和陈兴安，靠在那排闪烁的仪表板下，脸色在幽蓝光芒里白得发青，眼神茫然又带着最后一点希冀地看着他。周勇拖着瘸腿，挪到了离那圆形平台稍远一点的地方，似乎想离那团旋转的光和冰冷的声音远点，脸上全是恐惧和听天由命的麻木。小豆子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仰头看着穹顶，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选择。选哪个？
用那个什么“调和力场”，赵煜立刻完蛋，死得透透的。
找那个什么听都没听过的“高纯度惰性能量结晶”？大海捞针，就算真有，赵煜能等到那时候吗？
连接那个“癸柒”？癸柒自己都说了，严重损伤，功能不全，效果不确定。而且癸柒在外面甬道里，怎么连？
至于外面的“种子暴乱”，更是扯淡。启动什么稳定场，这鬼地方就要彻底歇菜，他们也甭想出去了。不启动，定远关估计也快完了。
死局。彻头彻尾的死局。
孙大洪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飞快流失，背上的赵煜越来越沉，沉得他想直接跪下去。绝望像这满大厅的光，无孔不入，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就在这时，一直靠墙坐着、昏迷不醒的陈兴安，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带着痰音的咳嗽。咳嗽很剧烈，带动着他整个瘦削的身体都在痉挛。
老吴连忙扶住他，拍着他的背。咳嗽声在大厅里回荡，打破了那冰冷的死寂。
咳了好一阵，陈兴安才慢慢平复下来，但眼睛依旧紧闭，只是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呓语：“……父亲……手札……东墙……地下……水脉……冷……结晶……冷……”
声音太轻，又含糊，孙大洪离得远，只隐约听到“结晶”、“冷”几个字。
结晶？冷？
他脑中猛地划过刚才那冰冷声音提到的第二个方案——“高纯度惰性能量结晶”！陈兴安的父亲是前朝工部文书，偷偷抄录过草图！他昏迷前也提到过手札藏在灶台下……难道他手札里记载过类似的东西？就在这附近？“东墙地下……水脉……冷”？
孙大洪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可能只是幻觉。
他猛地转向那团旋转的光，嘶声喊道：“‘高纯度惰性能量结晶’！是不是……是不是一种很冷、像冰一样的、可能会在水脉附近找到的晶体？！”
那冰冷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光点的闪烁频率再次变化。
“检索档案……‘惰性能量结晶’物理特性描述：通常呈现透明或浅色，具有极高能量惰性，不易被激发，触感低温。部分样本于富能量水脉附近地质活动中自然形成，或由前代‘聚晶炉’人工合成。合成技术已失传。”
“是的，符合‘低温’、‘可能存在于水脉附近’的描述。”
孙大洪激动得声音都在抖：“那……那这附近！东墙演武场地下！有没有水脉？有没有可能找到？！”
“正在调取本区域深层地脉及水文扫描记录（残缺）……扫描显示，演武场正下方约三十丈深处，存在一条小型、低活性的地下暗河支脉。前代记录曾标记该区域存在微弱异常能量读数，可能与富集矿物有关。但具体矿物种类及位置，无详细记录。且当前中枢能源与外部探测器连接已中断，无法进行精确定位。”
有！有地下河！有异常能量读数！虽然希望渺茫得像针尖，但至少……有个方向！
孙大洪立刻看向周勇：“周勇！你掉下去的那个地缝！是不是很深？是不是感觉
周勇被他突然一问，愣了一下，努力回忆：“地缝……是挺深，黑乎乎的看不清底……冷？好像……是比外面凉快不少……水声？没注意，我当时都快吓死了，就记得乱抓……”
“你再想想！仔细想想！”孙大洪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勇被他吼得一哆嗦，皱着眉头，拼命回想：“好像……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很轻很轻的、呜呜的声音？不像是风……有点像……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流？”
地缝！冷！可能有水声！还捡到了那块邪门的暗红色块状物！那里会不会……就是通往地下河或者结晶所在区域的裂缝？！
孙大洪感觉血液都涌上了头顶。他转向那冰冷的声音：“那个地缝！能不能探测？那里是不是可能通往地下河？”
“无法进行主动探测。但根据描述，符合地表裂隙连通深层结构的特征。存在通往水文单元的可能性。风险：未知。可能遭遇结构坍塌、未知生物或残余蚀力污染。”
“连接‘癸柒’！你不是说癸柒有基础生理维持功能吗？怎么连？！立刻连！”孙大洪已经顾不上别的了，语速快得像打枪，“先想办法吊住赵公子和陈先生他们的命！我们去那个地缝找结晶！”
冰冷的声音再次沉默，光团旋转。这一次沉默的时间稍长。
“请求确认：选择方案二（寻找‘高纯度惰性能量结晶’）与方案三（连接‘癸柒’进行基础维持）并行尝试。方案二成功概率预估低于百分之五，且伴随探索风险。方案三效果微弱且不确定，并将消耗‘癸柒’单元最后残余能量，可能导致其永久性机能停止。是否确认？”
低于百分之五……永久性机能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