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门合拢的闷响在狭窄通道里回荡了几下，然后就没了，像是被四周浓稠的黑暗给吃掉了。小方盒上那点金色光晕彻底熄了，只剩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这黑跟石龛里、跟地上废墟里还不一样，那是夜里，总还有点天光、星光的念想。这底下是实打实的、挖空了的地肚子，黑得扎实，黑得让人心里发慌，好像往前多走一步，自己也要被这黑给融进去，化掉。
孙大洪站在原地，没敢动。耳朵里嗡嗡的，是自己和身后几个人拉风箱似的喘气声，还有砰砰乱跳的心，敲得太阳穴都疼。背上赵煜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着，隔着衣服布料，他能感觉到赵煜心口那片地方，那块黑色烙印，好像在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凉的“存在感”？不是光，就是那种你知道那里有个东西，在冷冰冰地贴着你的脊梁骨。
“大……大洪哥？”小豆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后面响起，近在咫尺，又好像隔了很远，“我……我什么都看不见……”
“别慌。”孙大洪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在这绝对安静里听着有点瘆人，“都……都摸到墙，扶着墙走。我在前头，你们跟着我的脚步声。”
他伸出左手，摸向旁边的墙壁。入手冰凉粗糙，是岩石开凿的，表面湿漉漉的，覆盖着滑腻的苔藓类东西。他右手还攥着那个已经不再发光的小方盒，盒子的硬角硌着手心。
他试探着，往前迈了一小步。脚下是平整的、略微向下倾斜的石阶，很光滑，同样湿漉漉的。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跟着，慢点。”他低声道，开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往下挪。每一步都先探出去，确认踩实了，才把重量放上去。黑暗剥夺了视觉，其他感官就被放大到近乎敏感。他能听到自己衣料的摩擦声，能听到后面老吴沉重的拖拽声和周勇一瘸一拐的脚步声，能闻到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郁的、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陈腐的金属锈味，淡淡的药草苦味，还有一种……像是很多年没通风的地下室特有的、带着灰尘的闷味儿。昨晚前厅那股甜腥腐败味倒似乎淡了些，被这些更基础、更“建筑”本身的气味盖过去了。
通道好像没有岔路，一直向下，弯度很缓。石阶似乎无穷无尽。孙大洪在心里默数着，数到两百多的时候，已经有点乱了。腿开始发酸，背着赵煜的肩膀被绳子勒得生疼，呼吸也越来越重。黑暗和时间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只有向下、向下、再向下这一个方向。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就在孙大洪感觉自己的腿快要不是自己的时候，脚下忽然一平。
石阶到底了。
他停下脚步，后面的人也相继停下，黑暗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喘息和咳嗽声。
“到……到底了？”老吴喘着粗气问。
“嗯。”孙大洪应了一声，松开扶着墙壁的手。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湿汗。他站在原地，侧耳倾听。除了他们的呼吸和心跳，似乎……还有别的声音？很轻，很规律，像是……极其微弱的、机械运转的嗡鸣？又像是……某种液体在管道里极其缓慢流动的滴答声？太轻了，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听。
他伸出手，在身前黑暗中摸索。摸到的依旧是冰冷的石壁，但质感似乎变了，不再是粗糙的开凿面，而是……某种打磨过的、光滑的材质？有点像……金属？
他沿着这光滑的墙壁横向摸索了几步。墙壁是弧形的。他又往旁边探，摸到了一个坚硬的、有棱角的突出物，像是门框？或者是某种仪器的基座？
“这……这好像是个房间？或者……大厅？”孙大洪不确定地说。
“有……有光吗？”周勇问，声音里透着绝望，“什么都看不见……太难受了。”
孙大洪也渴望光。但这黑暗浓得像墨，他怀里倒是有那块浅黄色晶体碎片，可那玩意儿现在跟块普通玻璃片似的，冰凉，没反应。小方盒也熄火了。
就在他束手无策的时候，一直趴在他背上、毫无动静的赵煜，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更像是……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或者，是肌肉的痉挛？
紧接着，孙大洪感觉到，赵煜心口那片紧贴着他后背的黑色烙印处，那股冰凉的“存在感”突然增强了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死寂的黑暗皮肤下，被激活了，或者……被这里的什么东西“呼唤”了一下？
几乎同时，孙大洪正摸索着的那面光滑墙壁上，距离他手掌不到半尺的地方，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暗红，不是金黄，而是一种极其冰冷的、淡蓝色的、如同寒夜孤星般的光芒。只有绿豆大小，静静地亮在那里，一动不动。
孙大洪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
那点蓝光没有变化，就那么亮着，像是嵌在墙壁里的一个指示灯。
“有……有光！”小豆子惊喜地低呼。
孙大洪心脏狂跳，不是惊喜，是警惕。这光出现得太突兀，太诡异。他盯着那点蓝光，等了几息。蓝光依旧稳定。
他再次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朝着蓝光旁边的地方摸去。手指刚触碰到冰冷的墙壁表面，距离蓝光大约一尺远的另一个位置，又一点同样的淡蓝色光芒，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仿佛是连锁反应，又仿佛是感应到了他们的存在（或者说，感应到了赵煜心口那黑色烙印的“存在感”？），以最初那点蓝光为中心，更多的淡蓝色光点，如同黑夜中次第绽放的冰冷花朵，在光滑的弧形墙壁上依次亮起！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光芒蔓延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精确的、不容置疑的规律感。很快，他们周围的墙壁，以及头顶上方——孙大洪抬头，看到了同样光滑的、弧形的穹顶——都布满了这种冰冷的淡蓝色光点。光点排列并非完全整齐，而是组成了某种巨大、复杂、难以一眼看透的图案，像是星图，又像是某种极其精密的……电路图？或者能量流动的脉络？
整个空间被这些蓝光照亮了。
虽然光线依旧昏暗，带着冷色调，远不足以驱散所有角落的黑暗，但至少，他们能看见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厅堂。直径恐怕超过二十丈，高也有近十丈，极其空旷。地面、墙壁、穹顶，都是同一种暗沉沉的、近乎黑色的金属材质打造，表面光滑如镜，映照着那些冰冷的蓝光。他们此刻就站在大厅靠近边缘的位置，脚下是平整的金属地板，身后是下来的通道口——一个黑漆漆的、镶嵌在金属墙壁上的方形洞口。
大厅中央，空无一物。但在环绕大厅的弧形墙壁上，除了那些发光的蓝点，还能看到许多嵌在墙内的、大小不一的金属面板，上面布满了按钮、旋钮、拉杆和各种他们根本看不懂的符号与指示灯。有些面板上的指示灯是熄灭的，有些则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微光，红、绿、黄，与主基调的蓝光交织在一起，让整个空间充满了某种冰冷而繁忙的……非人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正对面，穹顶与墙壁交接的最高处，那里有一面巨大的、呈扇形展开的、占据了几乎整面墙的金属面板。面板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更复杂的纹路和节点，中心位置，是一个巨大的、凹陷下去的圆形结构，里面似乎嵌套着层层叠叠的透明晶格和金属环，此刻黯淡无光。这面巨大面板的下方，对应地面位置，有一个微微凸起的、直径约一丈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光滑如镜，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同心圆和放射线构成的图案。
这里……就是观测站的核心？控制室？
孙大洪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他见过前朝遗留的工坊，见过一些奇巧器械，但从未见过如此规模、如此……超越想象的地下空间。这根本不是他认知中“工坊”或“据点”的范畴，这更像是一个……神殿？或者，一个巨兽的内脏？
老吴、周勇、小豆子也都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这冰冷、空旷、非人感的巨大厅堂，连恐惧都暂时被震惊压了下去。
“这……这是啥地方啊……”周勇喃喃道，声音在大厅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没人能回答他。
孙大洪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大厅中央那个圆形平台上，以及平台后方那面巨大的扇形面板上。癸柒说过，“慕儿”是观测站的控制中枢……她会在这里吗？在这个空旷大厅的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背着赵煜，朝着大厅中央走去。脚步踩在光滑的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微但清晰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随着他靠近中央平台，墙壁上那些淡蓝色的光点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些，流动的节奏也似乎加快了一点点？是错觉吗？
他走到圆形平台边缘，停下。平台上的图案复杂得令人眼晕，中心似乎有个小小的凹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