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糊味早散了,只剩洞壁泥土的湿冷气,还有赵煜胸口那“冰茧”往外渗的、丝丝缕缕的寒气。胃里那点子烧焦的糊糊,不够塞牙缝的,反倒勾得肠子更空,火烧火燎地疼。孙大洪背靠洞壁,觉得自己的血都快冻住了,挨着赵煜的那半边身子尤其僵,像靠着块千年寒冰。
他不敢睡,眼皮沉得像挂了铅,耳朵还得支棱着听外头。老吴和周勇轮流眯眼,谁也睡不踏实。小豆子和王狗儿挤在一块,冷得直哆嗦,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吓的。
时间像是冻住了,每一刻都拉得老长。孙大洪估摸着离天亮还早,这时候最难熬,人又冷又饿,脑子都木了。
他摸出怀里那块捡来的石头,冰凉,硌手。屁用没有。他随手把它塞回破布包,跟其他破烂待一块儿。
不知过了多久,风好像弱了点,但寒气更重了,直往骨头缝里钻。孙大洪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轻轻活动一下,膝盖骨咔嚓作响。
突然,一直没动静的陈兴安喉咙里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瘦身子像虾米一样弓起来,胸腔里呼哧呼哧响,像破风箱漏了底。
老吴赶紧扑过去扶住,给他拍背。咳了好一阵才缓下来,陈兴安眼还闭着,脸在黑暗里透出不正常的红,呼吸又急又浅,痰音更重了。
孙大洪心往下沉。没药没水,保暖都够呛,这么烧下去,人怕是……
旁边郭威也哼唧起来,声音又弱又疼,腿伤大概冻得厉害,身子跟着抽搐。
绝望像这洞里的寒气,浸透了五脏六腑。
孙大洪看向赵煜。冰茧光很弱,但稳稳的,没变坏。可这种“好”,才最要命——他成了个离了低温、离了那点古怪能量就活不了的活死人,是队伍最大的累赘,偏偏又是他们不得不去黑山的唯一念想。
真他娘的……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指尖带下块湿泥,黏糊糊的,一股土腥和烂苔藓味。
就在这时,缩在洞口放哨的王狗儿压着嗓子,声音发紧:“……有……有动静!”
孙大洪一个激灵,全身绷紧,屏住呼吸。
风声还在,但风声里,好像混进了别的东西。很轻,很远,像是……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车轮子碾过碎石头的闷响?隐约还有铁器磕碰的叮当声。
不是一两个,是一大群人!正从南边,定远关那头过来,离他们藏身的这土丘,恐怕不远!
孙大洪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是溃兵?还是平乱后出来搜人的队伍?又或者……
他立刻爬到洞口,和老吴一起把挡门的枯枝拨开条细缝,死死盯住外面。
外头一片漆黑,啥也瞅不见。但声音越来越清楚了。脚步又重又乱,人数少不了。车轮吱呀吱呀,听着就沉。铁器碰撞声时不时响一下,带着股行军的冷硬味儿。
听动静,这队伍正从土丘东边不远那条干河床边上,由南往北,慢慢挪。距离……可能就百十步?夜里静,声音传得远。
孙大洪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们这洞在土丘背阴面,不算多隐蔽。万一那队伍正好从旁边过,哪怕只派两个人过来瞅瞅,他们就全完了!
“都趴下!别出声!”孙大洪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自己先伏低,把赵煜往洞深处又挪了挪,用身子挡住他胸口那点微光。老吴周勇也把陈兴安郭威按住,小豆子和王狗儿恨不得把脸埋进土里。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近。粗重的喘气,压低的交谈(听不清说啥),偶尔还有凶巴巴的低声呵斥。车轮碾碎石的声音简直像在耳朵边上响。
孙大洪透过缝隙,拼命往声音那头看。借着星丁点光,他隐约瞅见,干河床边上,冒出来一长溜慢慢移动的黑影子!
影子拉得老长,人数绝对上百!队伍中间有几辆用牲口或人拉的、盖着苦布的大车。队伍外边,有人影拎着长家伙,前后走动,像是在警戒。
是军队!还不是散兵游勇,是有规矩、有架势、像在干正经事的队伍!
孙大洪脑子转得飞快。定远关刚打完,谁这么快就能拉出这么一支人马?陈副将还活着?在收拾残局?还是别的什么势力过来捡便宜?
不管是谁,撞上他们这支伤兵残将、还带着赵煜这么个“怪胎”的小队,都是天大的麻烦。
只能求老天爷开眼,别让这些人发现这个破洞。
队伍走得很慢,也显得疲惫。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声在土丘旁响了快一刻钟,才渐渐过去,往北边越走越远,最后被风声和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