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沾满黑泥，看不出原貌，大约巴掌长短，形状不太规则，入手沉甸甸的。疤子就着浑浊的泥水胡乱涮了涮，露出底下灰白中带着土黄的颜色，质地看起来像是石头，又有些奇特纹路。

“这啥玩意儿？”疤子嘀咕着，顺手递给跟上来的胡四，“从泥里踹出来的，怪硬的。”

胡四接过，入手冰凉坚硬，确实是石质感。他用力擦了擦表面附着的泥垢，这东西的真容显露更多——灰白色的主体，夹杂着土黄色的斑驳纹路，形状弯曲，一端粗钝，另一端则有个不规则的断裂面，整体看……像是一段什么动物的骨头？但质地异常坚硬紧密，几乎堪比石头，而且个头比寻常兽骨大，形状也奇特。

“像是……骨头化石？”胡四不太确定地说，翻来覆去地看，“山里有些地方，确实埋着古时候的兽骨，年头久了就变成石头。这怕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老物件了。”他掂量了一下，这东西死沉，带着是累赘，随手就想扔回泥水里。

“等等！”文仲忽然出声，他盯着胡四手里那截灰白石骨，眼睛微微睁大，“给我看看！”

胡四递过去。文仲用还能动的手指仔细摩挲着石骨表面的纹路和断裂面，又凑到眼前，借着岩壁缝隙透下的微光仔细端详，脸色渐渐变得惊疑不定。“这纹路……这质地……这不像是寻常兽骨化石……倒像是……经过特殊处理的骨骼？你们看这断裂面，虽然不规则，但隐约有点……人工打磨的痕迹？还有这形状……”

他抬起头，望向身后那片传来过叮叮怪声的岩壁方向，又低头看看手中的石骨，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测浮上心头：“难道……这岩壁深处，真有前朝遗留的矿道或工事？这东西……会不会是当年矿工或勘探者的……遗骸一部分？被水流从里面冲出来的？那叮叮声……”

他没再说下去，但寒意已经顺着他的话，爬上了每个人的脊背。这西山深处，前朝留下的东西，恐怕不只是观测站和地图，还有更隐秘、更令人不安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直强撑精神、意识在剧痛和虚弱间浮沉的赵煜，左手手腕内侧，幽蓝微光极其微弱地一闪。

“游戏分类：角色扮演”

“具体游戏：《荒野大镖客：救赎2》”

“获得物品：一块恐龙骨（对应游戏内“地质学家”任务可收集的化石）”

“发现者：疤子（于谷底泥水中意外踢到）”

“合理化解释：该物品被具现为一截因特殊地质条件（如高温高压、矿物置换）而完全石化、质地异常坚硬的古代大型动物骨骼残骸。其外形奇特，残留部分疑似关节或骨骼突出部，经漫长年代与水流冲刷，表面光滑，并偶然保留了类似人工痕迹的断面。实则为自然产物，但因质地奇特且发现于诡异环境中，引发联想。”

提示隐去。现实中，文仲还在反复检视那截石骨，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信息，但除了加重心头的疑云，一无所获。

“先……先带着吧。”文仲最终还是将石骨小心地塞进了自己怀中，尽管这举动让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或许……到了陈擎那里，他能看出点什么。”

这个小插曲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涟漪，让谷底行进的气氛更加凝重压抑。前朝的阴影仿佛无处不在，蚀力的威胁尚未摆脱，这幽暗裂缝本身也成了漫长的折磨。

他们继续跋涉。吴伯被轮流背着，不时在昏沉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山猫的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张老拐机械地挪动着脚步，一只手始终虚按在山猫的胸口，感受那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赵煜也感觉自己正滑向某个界限，伤口的剧痛开始被一种更深的、弥漫全身的冰冷和虚脱感取代，只有右掌心那点固执的温热，还在顽强地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不知在绝望中挣扎了多久，就在所有人都感觉下一脚就要彻底瘫倒在泥水里，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了截然不同的水声——更响亮，更浑厚，带着空旷的回响，像是多条水流汇聚碰撞的声音！

而且，一直压在头顶、令人窒息的高耸岩壁，在前方豁然开朗！更明亮的天光从那里倾泻下来，虽然已是黄昏，但那光芒依旧让久处幽暗的他们感到刺目！

“到了！是岔河口！”胡四嘶哑的声音里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他指着前方，手臂都在颤抖，“听！水声！看那儿！亮光！”

绝境逢生般的激流猛地冲进早已枯竭的身体，队伍爆发出最后一点潜能，连拖带拽，搀扶拉扯，踉踉跄跄地朝着水声和光明的方向冲去。

冲出狭窄阴森的谷底裂缝，眼前骤然开阔。

一片宽阔的河滩跃入眼帘，两条水量丰沛的山溪在此轰然交汇，激起白色的水花，冲刷着大片光滑的鹅卵石浅滩。河水奔腾喧哗，向着东方汹涌流去。西边天际堆积着绚烂却即将沉没的晚霞，金红色的余晖洒在河面上，碎成无数跃动的光斑。虽然四周依旧群山环绕，但视野开阔了何止十倍，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晰而宁静。空气中那股一直如影随形、属于深山腹地的沉郁气息和隐约的硫磺铁锈味，似乎也被这奔腾的活水冲刷得淡了许多。

河滩东岸，地势稍高，生长着一片茂密的杂木林。就在林边，紧邻着水岸的地方，一棵极其粗壮、枝干虬结如龙的老槐树巍然屹立，在暮色中撑开巨大的墨绿色树冠，投下大片阴影。树干之粗，怕是需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

“老槐树……东岸……”胡四喃喃念着，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急切地在空旷的河滩和林边扫视。其他人也都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四处张望，寻找着期待中的人影，或是新的联络记号。

然而，河滩上空空荡荡。除了永不停歇的流水声和穿过林梢的风声，只有他们这群伤痕累累、泥泞不堪的不速之客。老槐树下，也没有任何等待的身影，唯有被秋风吹落的枯黄叶片，在树根处寂寞地打着旋儿。

陈擎呢？他留下地图，明确约好“十二日夜”在此汇合。今夜便是十二日，暮色已沉，他人呢？

一丝冰冷的不安，迅速取代了刚刚涌起的狂喜，悄然攥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夜枭眼神锐利如鹰，示意众人立刻隐蔽到河滩边缘的乱石堆后。他和落月则如鬼魅般掠出，足尖在鹅卵石上轻点，瞬息间便掠过浅滩，靠近那棵沉默的老槐树。

树下确实空无一人。但夜枭锐利的目光很快落在树根部位一块略显突兀的石头上。他轻轻挪开石头，底下压着一小片折叠整齐、边缘被蜡封过的防水皮纸。

他飞快地拾起皮纸，身形一闪便退回乱石后，展开。皮纸上只有一行字迹，潦草，甚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

“有变！勿留！速往下游‘三叠瀑’处，岩洞暂避。切切！”

是陈擎的笔迹！他来过！但又被迫离开了！而且情况紧急到连当面交代都做不到，只能仓促留下警告！

“下游……三叠瀑？”胡四看着皮纸上的字，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我知道那地方，还得顺着这条河往下游走七八里地，有个三层的小瀑布，瀑布后面好像是有个能藏人的水帘洞。陈头儿……他遇到什么了？高顺的搜兵？还是这山里别的要命东西？”

无人能答。刚刚因为抵达汇合点而骤然升起的希望和短暂松弛，被更深的焦虑、警惕和一丝茫然迅速取代。陈擎被迫转移，意味着此地的危险超出了他们之前的预计，甚至可能超出了陈擎的掌控。他们不能停留，必须立刻动身，按照这仓促的指示，前往更下游的“三叠瀑”。

暮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天边最后的光亮，山林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河滩上的风，似乎也骤然转冷，带着河水的湿气，侵入骨髓。

希望之地，转眼成了必须即刻逃离的是非之所。

赵煜躺在担架上，望着东岸那棵在渐浓暮色中沉默伫立、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老槐树，右掌心的温热感，似乎又变得活跃了一些，隐隐传来一种微弱却明确的、指向下游方向的悸动。

长夜将至，危机未远。

他们的路，还得继续往下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