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是什么鬼东西?”疤子声音发干,望着地上深深的履带印,“铁王八?不用马拉自己会走?”
“是‘偃甲车’。”文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惊骇,“前朝‘将作监’秘录里提到过只言片语,说是有匠宗研制出以‘地脉之力’或‘星枢之能’驱动的‘自走铁庐’,可载重,可行军,不畏刀箭。我一直以为是夸大其词的传说……没想到,周衡他们竟然真的复原了,哪怕只是皮毛……”
“他们运那么多东西去黑石口……”胡四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还有那些兵,看着就不像善茬。陈头儿说黑石口异动加剧,黑袍众聚集……这架势,怕是要搞出天大的事情!”
危机感从未如此强烈而具体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之前只是听说,现在亲眼目睹了对方冰山一角的力量,才知道自己这帮残兵败将,在对方眼里恐怕连蝼蚁都算不上。
“此地凶险,绝不能沿河床再走了。”夜枭沉声道,“他们的队伍是从西南方向来的,很可能就是沿着这条干河床或者附近的通道行进。我们继续往前走,说不定会撞上他们的营地或者后续部队。”
“可地图上,只有沿着这河床才能找到那条转向野猪岭的小岔沟啊。”文仲指着地图,面露难色。
众人围拢看着地图,确实,那条作为路标的季节性溪流小岔沟,正是从南边汇入这条干河床的。如果离开河床,在两边复杂陡峭的山地里乱闯,很可能迷路,甚至永远找不到那个汇入口。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刚才一直靠在石头上、惊魂未定的吴伯,忽然怯生生地开口:“那个……我……我刚才挤在石缝里,屁股底下好像硌到个东西,硬硬的,圆圆扁扁的……”
他边说,边伸手在刚才自己蜷缩位置的沙石里扒拉了几下,还真让他抠出个东西来。
那是个比铜钱略大、厚度也差不多的圆形金属片,颜色暗黄,边缘有些磨损和锈蚀。一面光滑,另一面蚀刻着一些简单的图案和符号:中心是一个实心圆点,周围一圈是八个更小的空心圆点,呈放射状均匀分布,有点像简化版的太阳和光芒。图案下方,还有两个极小的、几乎磨平的字符,像是“左三”?
“这啥?铜钱?不像啊。”吴伯把金属片递给旁边的胡四。
胡四接过,入手很轻,质地不像纯铜,倒像是某种合金。他看了看那图案,也摸不着头脑。“不像钱,倒像是个……标记?或者什么机巧玩意儿上的小零件?”
文仲接过去,仔细看了看那放射状的图案和模糊字符,眉头紧锁,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这图案……八个点……‘左三’……等等!”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投向河床对面,也就是他们所在的这一侧岩壁,“方位标!这是前朝‘方技司’野外勘探或行军时,用来做简易方位和距离标记的‘点位符’!八个点代表八方,中心点是自身位置,某个方向上的点如果有特殊标记或数字,就代表那个方向上的特定目标或距离!这‘左三’……如果是以图案正上方为北,‘左’就是西,‘三’可能是三里?或者第三个标记点?”
他越说越激动,拿着金属片,对着河床对面的岩壁方向比划。“这金属片在这里被发现……是不是意味着,从这里向西,大约三里(或者第三个标记处),有前朝留下的什么东西?或者……一条备用的、不在地图上的小路?”
这个意外的发现,像黑暗中的一丝微光。虽然不明所以,但总比困在这危险的河床里等死强。
“向西……那是进更深的山了,偏离野猪岭方向。”胡四看着地图,有些犹豫。
“但继续沿河床走,风险太大。”夜枭看向赵煜,等他决断。
赵煜忍着伤口的剧痛和浑身的冰冷,权衡着。右掌心的温热感,此刻似乎微微偏向了西方。他不知道这是否与那金属片的提示有关,但直觉告诉他,或许值得一试。
“向西。”他做出决定,声音虚弱但坚定,“避开周衡的队伍。找找看有没有别的路绕向野猪岭。这金属片……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队伍整理行装,放弃继续沿干河床前进,转而向西,试图攀爬上河床北侧(他们所在侧)的岩壁,去寻找那可能存在的“左三”标记点或小路。
攀爬岩壁又是一番苦不堪言的挣扎。好在这一段岩壁虽然陡,但风化严重,有不少可以借力的裂缝和凸起。众人互相扶持拉扯,用尽最后的气力,终于狼狈不堪地爬上了岩壁顶端。
岩壁上方,是另一番景象。地势起伏不平,布满低矮的灌木和乱石,视线依旧受阻,但至少暂时远离了那条危机四伏的干河床。向西望去,是连绵的、植被更茂密的山坡,一直延伸向远处更高的山岭。
“分散找找,看看有没有人工标记,或者像路的地方。”胡四喘着气吩咐。
众人散开,在附近仔细搜寻。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负责向西探索的老蔫,在一块半埋在地下的、长满青苔的巨石侧面,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这儿!有刻痕!”
大家围拢过去。只见那块灰褐色巨石的侧面,被人用利器刻下了三个并不起眼的“V”形符号,一个在上,两个在下排开,指向西方。而在最上面那个“V”形符号旁边,还刻着一个几乎被苔藓覆盖的、小小的圆圈,圆圈里似乎有个点。
这标记简陋,但绝对是人刻的,而且有些年头了。
“‘左三’……三个‘V’?”文仲看着这标记,又看看手里的金属片,眼睛亮了起来,“也许……‘左三’指的不是三里,而是三个标记点?这就是第一个?沿着标记指的方向走?”
希望,似乎又从那简陋的刻痕和生锈的金属片中,渺茫而顽强地滋生出来。
队伍不再犹豫,调整方向,跟着这意外的、不知何人何年留下的古老标记,向着西方那未知的、荆棘遍布的山林深处,再次踏上征途。
身后,干河床上那被重型器械碾出的深深辙印,在灼热的阳光下,沉默地诉说着刚刚经过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前方,野猪岭依旧遥远,山路更加崎岖难测。
但至少,他们还在向前走,还在努力挣脱那越来越浓的、来自黑石口方向的巨大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