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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荒谷蹄声(1/2)

下了梁子,脚底下从松软的腐叶层变成了硌脚的大大小小鹅卵石,密密麻麻铺满了这条干涸的宽阔河床。河床很宽,怕是有十几丈,弯弯曲曲向西南延伸,两边是风化严重的土黄色岩壁,不算太高,但陡,光秃秃的,没什么像样的植被,只有些顽强的荆棘和枯草从岩缝里挣扎出来,给这片荒凉的谷地添了点灰扑扑的绿色。

走在河床里,比在林子里敞亮,可也让人心里更没着落。头顶是开阔的天空,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着,没遮没拦,晒得人头皮发烫。河床里一丝风都没有,空气又干又热,吸进肺里都带着股尘土味儿。最关键的是,这地方没处躲没处藏,要是有啥东西从两边岩壁顶上或者河床两头过来,老远就能瞅见——当然,人家也能老远就瞅见你。

队伍拖着影子在鹅卵石上艰难挪动。踩在圆溜溜的石头上,一步一滑,得格外小心,尤其是抬担架和架着伤员的,走起来跟扭秧歌似的,晃晃悠悠,看着都悬。吴伯几乎是被两个人架着,脚根本不敢沾地,疼得他满头虚汗,哼哼唧唧就没停过。张老拐背着山猫,自己都走得打摆子,好几次差点跪倒。赵煜躺在担架上,被颠得骨头都快散了,腰肋处的伤口火烧火燎,每一次起伏都像有钝刀子在里面慢慢锉。他只能尽量放松身体,减少对抗,把注意力集中在右掌心那点温热和前方望不到头的河床上。

胡四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根当拐杖的粗树枝,一边探路,一边不时抬头警惕地望望两边岩壁和前方河道拐弯的地方。疤子和老蔫一左一右,离队伍稍远些,负责警戒侧翼。落月走在担架旁,身形比平时更显单薄,但眼神依旧警惕,耳朵竖着,不放过任何一点异常响动。夜枭断后,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确保没有尾巴跟上来。

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越来越毒,晒得人头晕眼花,嗓子眼冒烟。水囊里的水不敢多喝,每人只是润润喉咙。汗水把破烂衣服浸得透湿,又很快被热气烘干,留下一圈圈白花花的盐渍。体力在迅速消耗,脚步越来越沉。

“歇……歇会儿吧……”架着吴伯的一个老兵喘着粗气恳求,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起皮。

胡四看了看前方,河床在这里拐了个不大的弯,弯道内侧有片因为水流冲刷形成的、相对平坦的沙石地,还有几块半埋的大石头能靠一靠。“到前面那拐弯处,靠着石头歇一刻钟。不能久,这地方不能久留。”

队伍挪到那几块大石头旁,几乎是人挨着人就瘫坐下去,连卸下担架和伤员都显得有气无力。张老拐把山猫小心放下,自己一屁股坐倒,靠着石头直翻白眼,连检查山猫状况的力气都快没了。吴伯被放平,腿伤处肿得发亮,他哼哼着,眼神都有点涣散。

赵煜也被抬下来,靠在石头上。灼热的阳光晒得他皮肤发烫,但身体内部却感到一阵阵发冷,伤口的疼痛在短暂的停歇后反而变得更加鲜明。他小口喝着水,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众人,又望向河床前方。按照地图,沿着这干河床还得走好几里,才会看到那条汇入的小岔沟。以他们现在的速度,怕是天黑前都未必能到。

文仲勉强支撑着,再次摊开地图查看。他的伤臂疼得厉害,只能用一只手艰难地比划。“按图……应该没错了。只是这河床……比图上画的好像更宽,更荒。许是这些年山水改道,冲刷得更厉害了。”他声音沙哑。

歇了不到一刻钟,胡四就催促着起身。没人抱怨,都知道这鬼地方不是休息的地儿。队伍再次挣扎着站起来,继续沿着滚烫的鹅卵石河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河道似乎变得窄了些,两侧岩壁也更陡峭。空气依旧闷热死寂,只有脚踩石头的哗啦声和粗重的喘息。就在众人机械地迈步时,一直沉默倾听的落月,忽然停下了脚步,侧耳朝向河床上游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有声音。”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很多马蹄声?很闷,很远。”

众人一惊,都凝神去听。起初只有耳鸣般的嗡嗡声和风声(其实没什么风),但仔细分辨,在那片永恒的寂静底下,似乎真的有一种极其低沉、仿佛闷雷滚过远山的隆隆声,隐约从河床西南方向、也就是他们前进的方位传来。那声音断断续续,被地形和距离扭曲,确实有点像大批马蹄践踏硬地的动静,但又不太纯粹,似乎还夹杂着别的、更沉重的滚动或撞击声。

“大队骑兵?”疤子脸色变了,“这鬼地方,怎么可能有大队骑兵?高顺的人搜山搜到这儿来了?还是……北狄人?”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

“不像纯粹的骑兵。”夜枭也仔细听着,摇头,“声音太沉,太闷,蹄声中间还有别的响动。而且,如果是搜山的兵马,动静不会这么……规整?这声音听着像是朝着一个方向匀速前进。”

胡四心头发紧,想起陈擎留下的警告里提到的“大队人马调动”和“重型器物运输”。“会不会……是周衡那些人?他们在往黑石口方向运东西?走的……就是这条干河床或者附近平行的山路?”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如果真是周衡的大队人马在前面,他们顺着河床走下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上岩壁!”赵煜当机立断,声音虽弱,却斩钉截铁,“找地方躲起来,看清楚是什么再说。不能贸然撞上去。”

可是两边岩壁光秃陡峭,哪有容易爬上去躲藏的地方?队伍慌忙在附近寻找。终于,在河道一处拐弯的凹陷处,发现了一条被雨水冲蚀出来的、狭窄陡峭的岩石裂缝,勉强能容人挤进去,裂缝上方还有块突出的岩石遮着,从河床方向不太容易发现。裂缝里面很浅,但挤一挤,应该能勉强藏下他们这十几号人。

“快!把担架竖起来,人挤进去!快!”胡四催促着。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折腾。伤员被连拖带拽弄进裂缝,担架和行李也被塞进去。人挨着人,挤在狭窄阴暗的石缝里,几乎转不开身。浓重的汗味、血味和尘土味弥漫在狭小空间里。张老拐把山猫护在最里面,自己用身体挡着。赵煜被夜枭和落月架着,靠坐在石壁边,透过裂缝边缘的缝隙,紧紧盯着河床下游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闷雷般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确实不是纯粹的马蹄声,而是混合了沉重的车轮碾压声、金属摩擦碰撞声、还有某种低沉的、仿佛野兽喘息般的机械运转声。间或还能听到几声短促尖锐、像是用某种特殊哨子发出的命令声,以及零星的、压得很低的呼喝,用的语言听不真切,但绝不是官话或常见的北境方言。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首先出现在河床拐弯处的,是几个小黑点。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几个徒步行走的人影,穿着暗色、样式古怪的束身衣裤,头上戴着有护颈的圆顶盔,盔檐压得很低,脸上似乎还覆着某种面罩。他们手里端着形状奇特、像是弩和短矛结合体的武器,动作矫健,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两侧岩壁和河床,显然是前哨斥候。

紧接着,大队人马出现在视野中。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军队。走在最前面的,是大约二三十个和斥候装束类似的徒步士兵,分成两列,沿着河床两侧行进,警戒意味十足。然后出现的,让石缝里的众人瞳孔骤缩——那是四台他们从未见过的、怪模怪样的“车”。

那“车”没有马匹牵引。底盘是厚重的金属框架,碾过鹅卵石时发出沉重而规律的轧轧声。车体呈长方形,覆盖着暗哑的、带有鳞片状凸起的装甲板,前部有个突出的、像龟壳似的观察塔,塔上有细长的观察缝。车体两侧和后方,开着几个方形的小孔,黑黝黝的,不知作何用途。车顶似乎还有可升降的杆状物,顶端闪烁着微弱的暗绿色光点——和昨晚那些傀儡身上的幽光如出一辙!

这四台“铁爬虫”缓缓驶过,沉重的身躯压得河床碎石吱嘎作响。它们之间,还夹杂着十几辆用某种黑色兽皮覆盖的、由健骡牵引的大车,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物资,用绳索捆扎得结实实。每辆大车旁,都有四五名装束类似的士兵护卫。队伍最后,又是几十名徒步士兵和两台压阵的“铁爬虫”。

整个队伍行进速度不快,但异常沉默有序,除了机械运转声、履带碾压声和偶尔的哨令,几乎听不到人声。那种冰冷的、非人的秩序感,比喧嚣的军队更让人心底发寒。

石缝里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贴在岩壁上,生怕一点微小的动静引来那些士兵警觉的目光或那“铁爬虫”上观察孔的注视。赵煜透过缝隙,死死盯着那缓慢行进的队伍,尤其是那些“铁爬虫”和士兵身上与傀儡同源的暗绿幽光。右掌心的温热感此刻变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凝滞”,仿佛也在本能地规避着这些散发着冰冷、有序蚀力气息的存在。

周衡的势力……竟然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这种显然超出当今朝廷军工水准的器械,他们是怎样造出来的?掌握了多少前朝遗产?用这些装备和人力,在黑石口到底想干什么?

庞大的队伍足足用了将近一刻钟,才完全通过这段河床,闷雷般的声响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西南方向的河道转弯处,只留下河床上被履带和大车深深碾出的凌乱辙印,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淡淡的金属腥味和蚀力特有的冰冷气息。

又等了许久,直到外面彻底恢复寂静,众人才敢慢慢从石缝里挪出来,一个个脸色发白,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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