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停当,众人开始默默为明天的分离做准备。胡四和疤子清点着地窖里所剩无几的物资,尽量给夜枭和落月多分一点干粮和盐。文仲试图根据记忆和陈擎留下的地图,勾勒出前往白马驿可能相对安全的路线草图,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草图在现实面前可能不堪一击。
张老拐则抓紧时间,给夜枭和落月处理身上新增的伤口,用最后一点金疮药敷好。他一边包扎,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各种草药辨识和简单伤情处理的土法子,仿佛这样能增加他们平安归来的几率。
赵煜靠在墙边,看着地窖里忙碌而沉默的众人,心中滋味复杂。分离意味着风险加倍,但他别无选择。他必须把自己,把这支队伍的筹码,再次推回到那盘棋的旁边。野猪岭地窖,只是一个临时的驿站,绝不是终点。
夜深了,粥喝完了,地窖里只剩下火塘将熄未熄的暗红色余烬,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明天一早,夜枭和落月就要出发,潜入更深的黑暗与未知。
张老拐疲惫不堪,但强撑着在火塘边收拾刚才包扎用剩的碎布和药渣。他拿起那个装着“苦胆参”残渣的小布包,想再检查一下还剩下多少,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个原本用来装猪油、现在已空了的扁平小陶碟。
陶碟滚落,在夯土地面上转了两圈,停在墙角一堆还没来得及清理的、从上面带下来的浮土和碎草屑旁。张老拐骂了句自己不小心,弯腰去捡。就在他手指触到陶碟边缘时,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堆浮土,看到土里似乎半埋着个小小的、颜色深暗的东西,像个干瘪的果子核,又像是一颗特别小的石子。
他顺手将其拈了起来。入手很轻,大约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黑褐色,表面皱巴巴的,布满细密的纹路,确实像某种野果的核,比如山茱萸或者酸枣核,但又有点不同,纹路更复杂些,而且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混合着尘土和陈旧果木的微酸气味。
“这啥?老鼠叼来的果核?”张老拐嘀咕着,随手就想扔掉。这地窖里以前肯定有老鼠,叼点乱七八糟的东西进来不奇怪。但他手指捻了捻那“果核”,感觉质地异常坚硬,而且那纹路……似乎有种人工加工过的规整感?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而是将其放在手心,凑到即将熄灭的火塘余烬旁,借着最后一点微光仔细看了看。纹路确实很特别,像是某种简化了的符文或者标记,刻痕极浅,几乎被污垢填平。他又闻了闻那微酸的气味,皱了皱眉。这气味,好像在哪闻到过类似的……是在北境某个老药商那里?还是当年随军时,见过少数民族巫师用的某种祈福或驱邪的“法珠”?记不清了。
“一个破果核,瞎琢磨啥。”他自嘲地摇摇头,觉得是自己太累了胡思乱想。但这东西坚硬异常,说不定……他想起之前吴伯捡到的那个金属片指引了方向,文仲说前朝人喜欢在各种东西上留标记。万一……
他最终没有扔掉这颗奇怪的“果核”,而是把它和那点“苦胆参”残渣一起,小心地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小布袋里。多留个心眼,总没坏处。
就在这时,一直昏睡的山猫,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叹息般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
张老拐浑身一震,立刻扑过去,轻声呼唤:“山猫?山猫?能听见吗?”
山猫没有睁眼,但喉咙里又发出了一点气音,被敷了药的那条腿,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反应,却像黑暗中陡然擦亮的一星火花,让张老拐那颗几乎沉到谷底的心,猛地向上提了一提。
他不敢出声惊动其他人,只是紧紧握着山猫的手,老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嘴里无声地念叨着。
地窖一角,即将出发的夜枭和落月,已经整理好简陋的行装,靠着墙壁闭目养神,呼吸均匀悠长,仿佛沉睡,但熟悉他们的人知道,这是最警觉的休息状态。
胡四和疤子轮流守在地窖入口内侧,耳朵贴着伪装过的石板缝隙,聆听着外面荒野的每一点动静。
文仲就着最后一点微光,还在反复记忆那张路线草图和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有用的信息。
赵煜闭上眼,感受着地窖里混杂着希望、忧虑、决绝和疲惫的复杂气息。右掌心的温热感平稳流淌,心口微光幽幽。怀里那片螺旋纹路的薄片,似乎也与这地窖深处某种沉静的“场”隐隐共鸣。
冬月十四,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短暂的喘息之后,更艰险的征程,即将开始。
一部分人要潜入更深的迷雾,另一部分人则要在这废墟之下,坚守着渺茫的约定和生的希望。
棋局边缘的线,能否真正接上,就看接下来的这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