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好像亮了,又好像没完全亮。
没有鸡叫,没有日光,只有洞穴口藤蔓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么一丁点儿灰白,勉强算是把绝对的黑暗冲淡了些。可这点光进来得吝啬,走不到三五步就被洞里浓得化不开的幽暗吞了个干净,反衬得地上那些碎片发出的淡蓝微光,越发醒目,幽幽的,冷冷的,看久了让人心里发毛。
赵煜是被冻醒的——如果之前那半睡半醒、浑身骨头缝都冒着寒气的状态也能算“睡”的话。腰肋的伤处传来一阵阵熟悉的钝痛,但比起前两天那种撕裂般的尖锐,已经好了太多。他试着动了动胳膊,又慢慢曲了曲腿。力气回来了一点,虽然不多,但至少不再像灌了铅似的完全不听使唤。他用手肘撑着身下冰凉的油布,慢慢把自己从靠墙的姿势变成半坐,这个简单的动作还是让他额头冒了层虚汗,喘了几口。
旁边,张老拐正凑在山猫跟前,借着那点蓝光,用手指极轻地搭着他腕脉。老头儿眉头锁着,半晌,才轻轻吁了口气,回头对望过来的赵煜微微点了下头。山猫还活着,脉象虽然微弱,但比昨天好像还稳了那么一丝丝。这大概是不幸中的万幸。
吴伯就没那么好了。他蜷在破被子里,身体不时地打着摆子,不是冷的那种哆嗦,是发烧到一定程度、控制不住的寒战。嘴唇干裂得起皮,脸颊却烧得泛着不正常的红。张老拐之前给他敷额头的湿布早就没了凉意,这会儿正用最后一点冰水给他润嘴唇,一边润一边叹气:“烧不退,再这么下去,怕是要烧坏脑子,或者引出别的病症……”
老蔫和疤子守在洞口附近,两人脸上都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警惕性一点没松。文仲靠坐在另一边,地图摊在膝上,手里捏着炭笔,却半天没画下一道,眼神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胡四不在,应该是又出去探查或者找水了——这是他们现在仅存的、主动获取生存资源的途径。
肚子里空荡荡的,昨晚那点勉强“烤”软的山药片带来的微弱饱腹感,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更加强烈的饥饿,像只无形的手在胃里掏挠。水囊里还有水,但谁都知道,光喝水不顶饿,反而越喝越冷。
赵煜没说话,只是再次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心口那点七彩微光依旧不急不缓地旋转,流淌出的银白温热比昨天又丰沛顺畅了一些。他引导着这股力量,不再仅仅局限于冲刷腰肋的伤处,而是尝试让它更均匀地流转向四肢百骸,尤其是那些因为寒冷和饥饿而变得僵硬麻木的关节和肌肉。
过程依旧伴随着精神上的巨大消耗和身体上的细微痛楚,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意随着那银白温热在体内蔓延,驱散着一些寒气,也让僵硬的手脚恢复了些许灵活。怀里的星纹薄片稳定地跳动着,像一个小小的助推器,让这个过程不那么艰难。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停下来,缓缓睁开眼。额头上又出了一层细汗,但眼神清亮了些。他看向那堆被他们当作“取暖炉”和“烤炉”的发光碎片。经过一夜,那些碎片散发的幽蓝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点点?不是很明显,但那种微弱的、“温吞”的感觉,好像也淡了些。
这些碎片的能量残余,并非无穷无尽。它们在缓慢地消散,或者说“耗尽”。
这个发现让赵煜心里微微一沉。他们依赖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了。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了响动。是胡四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让人喜忧参半。
水又灌满了两个皮囊,这是好事。他还找到了更多那种冻野山药,挖了足足七八块,虽然个个冻得像石头,但总归是实实在在的食物。让人不安的是他带回来的另一个发现。
“我在峡谷了一大口冰冷的水,抹了把脸,脸色有些凝重,“不是脚印,是……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一截枯木或者石块,从溪边往乱石坡那边拖,雪地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沟。沟边上,又看到了那种黑色的、黏糊糊的印子,比昨天更明显。”
疤子立刻问:“看到那东西了吗?”
胡四摇头:“没有。我顺着痕迹跟到乱石坡边缘,没敢再往里走。那地方石头堆得跟迷宫似的,缝隙里黑黢黢的,谁知道藏着什么。而且,”他顿了顿,“我在那附近,闻到了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胡四皱着眉,“有点腥,有点腐,还混着一股……像是铁锈和机油烧焦了的怪味。不浓,但绝不好闻。”
腥腐味可能是野兽巢穴的气息,但铁锈和机油烧焦的味道……这又和前朝那些金属造物联系上了。难道那头熊,或者峡谷里别的什么东西,和这些前朝遗物有关联?是沾染了那种黑色油脂,还是……别的?
这个猜测让洞穴里的气氛更加压抑。前有周衡的傀儡追兵威胁未消,这荒山野岭里,似乎还藏着更古怪、更难以理解的危险。
“先不管那个。”赵煜打破了沉默,“处理山药,让大家先吃点东西。胡四,你休息一下。”
胡四点点头,把山药块放到那堆发光碎片旁边,和老蔫一起,继续那缓慢的“烘烤”工作。这一次,他们堆的碎片更多,尽量聚拢那点可怜的“热源”。
等待山药变软的时间,漫长而煎熬。吴伯的寒战越来越频繁,偶尔还发出一两声无意识的呻吟。张老拐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那截骨管秘药他依然不敢给吴伯用,怕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猛药。
赵煜看着吴伯痛苦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恢复了些许气力的手。他忽然对张老拐道:“张老,你把那骨管药,取米粒大小,用冰水化开。”
张老拐一愣:“殿下,您是要……”
“给我。”赵煜伸出手。
“殿下,不可!”文仲也惊得抬起头,“您伤势未愈,这药性不明……”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赵煜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比起吴伯,我底子更好,恢复也更快。这药总得有人试,才能知道到底能不能用,怎么用。若我无事,或许就能救吴伯一命。”
他说的在理。现在这情况,必须有一个人站出来承担风险。赵煜是皇子,是主心骨,按理不该让他冒险。可除了他,其他人要么重伤,要么年迈,要么是仅存的战力不能有失。似乎,也只有他最合适。
张老拐看着赵煜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吴伯,最终一咬牙,用匕首极其小心地从骨管封口处刮下比米粒还小的一丁点儿暗绿色药膏,放在一个破碗底,滴上几滴冰水,用刀尖慢慢研磨化开。药膏遇水,散发出更浓烈的苦涩和矿物腥气。
赵煜接过破碗,看着碗底那一点点暗绿色的浑浊药液,没有犹豫,仰头一口吞了下去。
药液入口极苦,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涩麻感,顺着喉咙滑下,像一条冰线落入胃中。片刻之后,一股灼热猛然从胃部炸开,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不是温暖的热,是滚烫的、带着刺痛的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针在血管里窜动!赵煜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汗珠立刻冒了出来。
“殿下!”胡四和疤子同时抢上前。
“别动我!”赵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死死咬着牙,全力运转心口微光和星纹薄片的力量,引导着体内那股新生的、霸道而滚烫的药力,同时拼命压制着它带来的剧烈痛苦和仿佛要烧穿脏腑的灼热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