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水声越来越近，就在石室外面的码头遗址附近。
那不是单人小舟能发出的动静，更像是好几条船，或者某种平底的小型运输筏，船桨或撑杆规律地划破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夹杂着船体摩擦卵石河滩的细微嘎吱声。金属部件的轻撞声也清晰可闻，还有那种夜枭般的短促哨音，似乎是某种联络暗号，每隔一会儿就响起一声，低沉而警惕。
是人，而且人数不少，至少五六人以上，装备精良。
胡四紧贴在石室入口内侧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了，手里的攀爬斧握得指节发白。赵煜藏在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腰肋处的疼痛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变得有些麻木，但他脑子转得飞快。石室就这么大，没有第二个出口，一旦那些人进来搜查，他们俩就像掉进陷阱里的老鼠，无处可逃。
怎么办？硬拼？胡四一身伤，自己半残，外面人数不明但肯定不少，还有武器，硬拼是找死。躲？往哪儿躲？石室空荡荡，就一堆烂木头……
烂木头！
赵煜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堆朽烂的木箱碎片和缠绕的麻绳上。这些木头虽然朽了，但堆积在一起，靠着墙角，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尘埃，如果不仔细看，或许……
“胡四，”他用极低的气声，几乎是用口型示意，“过来，快！”
胡四虽然不解，但毫不迟疑地、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挪了过来。
赵煜指着那堆烂木头，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躺倒、覆盖的手势。时间紧迫，他没法详细解释。
胡四瞬间明白了。殿下是要藏进这堆烂木头里！他看了一眼那堆散发着霉腐味的朽木和厚厚的苔藓尘埃，又看了一眼赵煜苍白的脸和身上的血迹，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一点头。
两人立刻动手，极其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将那堆朽烂的木箱碎片和麻绳残骸扒开一个口子，露出迅速将那些朽木碎片和厚厚的苔藓、尘土重新覆盖在他身上，仔细地抹平边缘，力求看起来像是自然堆积。做完这一切，他自己则飞快地退回石室入口内侧的阴影里，身体紧贴岩壁，利用一块凸起的岩石和垂落的藤蔓阴影，将自己尽可能隐藏起来，同时调整呼吸，进入一种近乎龟息的微弱状态。手里的攀爬斧横在身前，眼睛透过藤蔓的缝隙，死死盯着甬道口。
几乎就在他们刚刚藏好，外面的划水声停了下来。紧接着，是靴子踩在湿滑卵石和苔藓上的声音，还有压低的交谈声。
“……就是这儿了，码头上游栈道起点。”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
“壁画室就在里面？”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一丝好奇和谨慎。
“按图所示，应该是。小心点，虽然废弃了上百年，但保不齐有什么玩意儿。”沙哑声音提醒道。
脚步声靠近，手电筒——不，是某种类似提灯、但光线更加凝聚稳定的光源发出的光柱，率先从甬道口扫了进来，在石室内壁上缓缓移动。
赵煜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地躺在朽木和尘土之下，冰冷的湿气透过薄薄的衣物渗入皮肤，混合着浓重的霉味和泥土腥气，几乎让他窒息。他只能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心口那点微光，竭力平复心跳和呼吸，甚至连伤处的疼痛都暂时被压制了下去。他能感觉到光线几次扫过他藏身的那堆“垃圾”，但停留时间都很短，显然，这堆不起眼的朽木和苔藓，在闯入者眼中，和石室其他部分没什么两样。
“空的。”年轻的声音似乎有些失望。
“看墙上！”沙哑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
光柱集中在了那面刻有壁画的石壁上。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挡住了部分光线。赵煜透过朽木极细微的缝隙，只能看到他们穿着深色、似乎是防水的紧身劲装，脚上是厚底的皮靴，身上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拿着那种光线稳定的提灯。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一卷泛黄的皮纸，正对着壁画比划。
“没错！就是这里！‘星髓采集点’，‘初熔工坊’转运码头！”沙哑声音难掩激动，“图志上记载的没错！这些壁画……看，开采，运输，熔铸，转运……最后这个箭头，向上……出口一定在上面！”
“王头儿，这矿……这些发光的石头，就是‘星纹石髓’？”年轻的声音问，带着惊叹，“看着真漂亮，像会发光的玉。”
“废话！不然前朝那帮疯子干嘛费这么大劲在这么深的地底下开矿？”被称作王头儿的沙哑声音哼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壁画上代表矿石的部分，“可惜啊，据残卷记载，这矿脉大部分早在百年前那场大爆炸和能量泄漏事故中就毁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零星矿点，也失去了大部分‘活性和导能性’，变成现在这种只会发点微光的漂亮石头，价值不大了。不然，哪轮得到咱们现在才摸进来？”
大爆炸？能量泄漏事故？赵煜心中一动。这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那个堆满金属残骸和暗银色危险土壤的岩腔，果然是出过大事的工坊遗址。
“那咱们还找什么？”年轻人不解。
“找路！”王头儿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阴冷，“找通往‘核心区’的路！上面传下死命令，必须找到当年事故后可能被封闭或遗弃的‘主熔炉’和‘调控中枢’位置。那里面，说不定还有完好的‘星核碎片’，或者……当年实验的完整记录。那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黑石口那边挖出来的，大多是边角料和残次品，真正的好东西，恐怕还埋在这废墟深处！”
核心区？主熔炉？调控中枢？星核碎片？
一个个陌生的名词，却让赵煜的心脏狠狠抽紧。周衡的目标，果然不仅仅是挖掘普通的前朝遗物，他是在寻找前朝能量技术的核心遗产！这所谓的“星陨之墟”，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重要！
“可是……这壁画上只画了出口在上面，没标具体路线啊。”年轻人看着壁画，挠头。
“蠢！栈道就是路！”王头儿指了指甬道外，“虽然朽了大半，但骨架还在。沿着栈道往上爬，总能找到蛛丝马迹。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你以为上头只派了咱们一队？其他几个可能的入口，都有人摸进去了。咱们动作得快，别让别的队抢了先，也别……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
“不该惊动的东西？”年轻人声音有点发虚，“王头儿，你是说……这底下真有……”
“闭嘴！”王头儿厉声打断，“干好你的事！检查一下这屋子，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尤其是机关暗格之类的。动作快点，检查完我们立刻上栈道！”
“是！”年轻人不敢再多问，举着提灯，开始在石室里仔细检查起来。他先检查了壁画周围，用手敲打岩壁，又用匕首刮蹭苔藓，寻找可能隐藏的开关或铭文。接着，他开始检查地面和角落。
赵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他看到，那年轻人的脚步，正朝着他藏身的这堆朽木走来！
光线越来越近，年轻人嘟囔着：“这堆烂木头……好像被翻动过？”他蹲下身，用匕首拨弄着最上层的几片朽木。
赵煜全身肌肉绷紧，连呼吸都停滞了。朽木和苔藓的掩护并不完美，如果对方再往下扒拉一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啊——！”
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突然从石室外面、码头方向传来！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但只响了一半，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了！
石室内的王头儿和年轻人同时一震！
“怎么回事？！”王头儿低吼一声，提灯的光柱猛地转向甬道口。
年轻人也霍然站起，顾不上再检查烂木头，紧张地看向外面：“是……是老七的声音？！”
“抄家伙！出去看看！”王头儿反应极快，一把抽出腰间一把造型奇特的短柄武器——不是刀，更像是某种带锯齿的钩刃，率先冲出了甬道。年轻人也连忙拔出刀，紧随其后。
石室内，光线随着他们的离开而迅速黯淡，只剩下壁画前那盏被匆忙放下的提灯，散发着稳定的白光。
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危险显然降临了。
赵煜依旧躺在朽木下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敢眨。胡四也依旧藏在阴影里，像一块石头。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武器出鞘的摩擦声，以及王头儿压低的、带着惊怒的喝问：“老七？！老七人呢？！猴子，你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了吗？！”
另一个颤抖的声音回答（应该是那个叫猴子的）：“没……没看清！我就看见老七蹲在河边想灌水，水里突然冒出来一团黑影，把他……把他拖下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扑腾几下！那影子……那影子好像有鳞，还会反光！”
水里有东西！而且瞬间就拖走了一个训练有素、全副武装的人！
赵煜和胡四心中同时一寒。这条看似平静的地下河，果然不简单！
“戒备！背靠背！照明对准河面！”王头儿的声音还算镇定，但也能听出一丝紧绷。
外面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格外瘆人。
过了片刻，王头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决断：“这地方不能待了！水里那玩意儿不知道有多少。上栈道！马上！”
“可是头儿，栈道好多地方都断了……”猴子声音还在抖。
“断了的爬过去！总比留在这儿喂水怪强！拿上灯，走！”王头儿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