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磕碰声,迅速远离了码头,向着上游栈道起点的方向而去。很快,外面恢复了寂静,只有河水依旧在流淌。
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再没有其他动静,胡四才像一道影子般,无声无息地从藏身处挪了出来。他先警惕地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快步走到那堆朽木旁,小心地拨开覆盖物。
赵煜躺在
“殿下,您怎么样?”胡四连忙将他搀扶出来。
“没事。”赵煜喘了几口气,扶着胡四的手臂站直,腰肋处的疼痛因为刚才的紧张和僵硬而再次猛烈袭来,让他晃了一下。
胡四赶紧扶稳他,目光落在石室里那盏被遗弃的提灯上。他走过去,捡了起来。提灯做工精良,灯罩是某种透明度极高的水晶片,里面的光源不是火焰,而是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稳定白光的奇异石头,摸上去微微发热。
“好东西,比火折子强多了。”胡四掂了掂,有了这盏灯,在黑暗中的行动会方便太多。
赵煜也看着那盏灯,心里想的却是刚才那队人透露的信息。周衡对这里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甚至有计划地派遣多支队伍从不同入口探索,目标直指前朝技术的核心。而且,这地下除了可能存在的机关傀儡、被污染的怪物,连水里都有致命的东西!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走,回去找疤子。”赵煜当机立断,“带上他,我们得上栈道!”
“上栈道?”胡四一惊,“可刚才那些人……”
“他们也要上栈道,目标在上面。我们跟在后面,或许能借他们的光,避开一些危险,至少知道路。”赵煜沉声道,“而且,留在这里更危险。水里那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那些人也可能折返。栈道虽然险,但至少是条向上的路。”
胡四明白了。留在这里是绝地,上栈道是险路,但险路至少有一线生机,而且可能通往出口。
两人不再耽搁。胡四提着那盏“捡来”的提灯,搀扶着赵煜,快速离开了这间充满壁画的石室,回到了地下河岸边。借着提灯稳定的白光,他们看清了周围环境,也看到了码头附近河滩上,一道明显的拖拽痕迹,从水边一直延伸到幽暗的河水中,痕迹尽头,还有半截被扯断的、挂着水壶的皮带。
胡四脸色更加凝重,催促赵煜加快脚步。
他们沿着河岸,迅速返回了之前安置疤子的地方。疤子依旧昏迷,但呼吸还算平稳。看到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胡四手里那盏奇异的提灯,疤子自然没有反应,但胡四和赵煜却稍微松了口气——至少疤子没出事。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疤子弄上栈道?栈道陡峭,很多地方腐朽断裂,一个人攀登都困难,何况还要带一个昏迷不醒的重伤员?
“用绳子,把他绑在我背上。”胡四咬咬牙,开始解下身上剩余的绳索,“殿下,您跟在我后面,我开路,您看着点脚下,抓稳栈道栏杆——如果还有栏杆的话。”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赵煜帮不上太多忙,只能尽力不拖后腿。
胡四用绳索和那块怪物厚皮,将疤子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试了试,非常沉重,但他常年军旅,力气底子还在,勉强能支撑。然后,他一手提着提灯,一手抓住栈道起始处一根还算结实的木桩,开始艰难地向上攀爬。
赵煜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能调动的力气和精神都凝聚起来,抓住胡四踩踏过的位置,也跟着向上攀去。
栈道比预想的更加破败。很多地方的木板早已朽烂成空洞,只剩下一两根孤零零的横梁。栏杆更是十不存一。胡四背着疤子,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提灯的光芒在陡峭的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赵煜跟在后面,腰肋的伤让他每一次抬腿都如同酷刑,冷汗很快就浸湿了衣衫,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向上爬了约莫十几丈高,他们来到了第一处栈道断裂带。大约有两三丈长的栈道完全坍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湿滑的岩壁,岩壁上有一些凿出来的浅坑,似乎是当年工匠留下的攀爬点。
胡四停下来,喘着粗气,回头看向赵煜,灯光下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殿下,这段得爬过去。您……能行吗?”
赵煜看着那陡峭湿滑的岩壁,又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和阵阵刺痛的腰肋,点了点头:“能。”
没有退路,不行也得行。
胡四先将提灯用绳子系在腰间,然后解下背上的疤子,用绳索将他小心地放下,让他半靠在栈道残存的平台上。然后,他自己先尝试攀爬。他身手还算敏捷,虽然带着伤,但靠着那些凿坑和岩缝,花了些力气,总算爬了过去,在对面相对完好的栈道上固定好。
接着,他用绳索将昏迷的疤子慢慢拖吊过去。这个过程更加耗费体力和时间,等疤子安全到达对面,胡四已经累得几乎虚脱。
最后,轮到赵煜。
赵煜看着那段湿滑陡峭、仅凭几个浅坑支撑的岩壁,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刺痛。他知道自己没有胡四的身手和体力,腰肋的伤更是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但他更清楚,停在原地就是死。
他不再去想伤势,也不去指望那点残存体内、仅能维系生机的微弱暖意——它自顾不暇,缓慢流淌,根本不受他指挥。他将全部精神,都凝聚成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念头:抓住,爬上去。
就在他伸出手,即将触碰到第一个冰冷凿坑的刹那,怀里贴身处,那枚一直沉寂的星纹薄片,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清晰、不同于以往规律脉冲的短促震动!紧接着,一股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清凉感,并非从心口,而是直接从薄片接触皮肤的位置,如同水滴渗入干涸的土地般,快速蔓延向他那只伸出、即将发力的手臂!
这感觉……不是被动的滋养,更像是那枚星纹薄片在感应到他极限状态下的强烈意志和身体需求后,自行释放出了一丝它内部封存的、与周围“星纹石髓”矿脉环境隐隐共鸣的特殊能量!这股能量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和“精准”,迅速渗透进他手臂疲惫僵硬的肌肉和紧绷的肌腱中,并非赋予他额外的力量,而是仿佛暂时润滑了那些因伤痛和透支而濒临罢工的纤维,减轻了发力时预料中应有的剧痛和阻碍!
不是操控能量,是道具响应!是这枚前朝遗物在特定环境(靠近同类矿脉)和宿主极限状态下,展现出的、超出基础功能的某种被动辅助特性!
赵煜心中剧震,但此刻无暇细究。机会稍纵即逝!他借着那股突如其来的、手臂肌肉纤维被“润滑”和痛感被暂时压制的奇异状态,五指猛地发力,狠狠抠进那冰冷滑腻的凿坑!脚下一蹬,腰肋处依旧爆开熟悉的剧痛,眼前发黑,但手臂上传来的支撑感和对痛楚的忍耐度,却比预想中好了不止一筹!
没有技巧,没有保留,纯粹是北境军旅锤炼出的、面对绝境时压榨最后一丝体能的狠劲,和一股“死也要死在前头”的戾气在支撑,**再加上此刻那枚星纹薄片被动提供的、对局部肌肉状态和痛感的微弱优化**。每一次移动,都像在刀尖上滚,但每一次手臂的抓握和发力,都比纯粹靠意志硬扛时多了一线成功的可能。
手指被岩石棱角割破,血混着岩壁的湿滑,但他只是更用力地抠进去,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星纹薄片持续传来那种短促的震动和清凉感,范围仅限于他正在发力的手臂和肩背区域,如同一个专注的工匠,在关键时刻为他处理最关键的“零件”。
绷紧如弓的脊背,和那双死死扣在岩壁上、青筋暴起、血迹斑斑却异常稳定的手。没有呼喊,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默的、近乎自毁般的攀爬。
短短两三丈,赵煜感觉自己像是爬了一辈子。当他终于颤抖着爬上对面的栈道,被胡四一把拉住时,那股来自星纹薄片的清凉感和震动瞬间如潮水般退去,仿佛耗尽了这次被动响应的能量。取而代之的是全身尤其是腰肋处叠加爆发的、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和虚脱,他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靠在岩壁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
胡四连忙给他喂了点水,又等了他好一会儿,直到赵煜的喘息稍稍平复,才重新将疤子背起,提起灯,继续向上。
栈道蜿蜒向上,时而穿过狭窄的岩缝,时而贴着陡峭的崖壁。他们走得很慢,既要小心脚下腐朽的木板,又要警惕黑暗中和水下的未知危险。但奇怪的是,一路上他们并没有遇到王头儿那队人,也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仿佛那些人凭空消失了一般。
只有栈道岩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新鲜的、被鞋底蹭掉的苔藓痕迹,证明不久前确实有人经过。
不知道向上攀爬了多久,也许有一个时辰,也许更久。赵煜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力在机械地挪动脚步,身体已经疼得近乎麻木,意识也有些恍惚。胡四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背着疤子,还要分心照顾赵煜,体力消耗巨大。
就在他们感觉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前方的栈道忽然拐进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像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岩台。岩台尽头,不再是继续向上的栈道,而是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有两三丈,边缘是粗糙的岩石,但能看出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洞口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金属和尘埃气息的风,正从里面缓缓吹出。
而在洞口旁边的岩壁上,钉着一块锈蚀严重的铁牌,上面隐约还能辨认出几个前朝的文字。文仲不在这里,他们看不懂。
但赵煜和胡四都明白,这里,恐怕就是壁画上箭头所指的“出口”,或者……是通往“核心区”的入口。
他们终于到了。
胡四将疤子轻轻放下,自己也靠着岩壁滑坐下来,大口喘气。赵煜也扶着岩壁,几乎站立不稳。
提灯的光芒,只能照亮洞口边缘很小的一片区域,洞内深处,依旧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寂静中,只有风声呜咽。
突然,赵煜怀里的星纹薄片,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急促的脉冲!与此同时,他心口那点七彩微光,也猛然加快了旋转速度!
一种强烈的、混合着危险与机遇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遍了赵煜全身。
他抬起头,看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
里面,到底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