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伤势，三人又歇了一炷香的时间。

小顺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胡四闭眼调息，但耳朵时刻竖着，听着隧道前后的动静。赵煜则靠在岩壁上，盯着手里的葫芦看。

葫芦不大，但沉。暗红色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哑光，那些刻纹歪歪扭扭的，不像是装饰，倒像是某种记录符号。他摩挲着那些纹路，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冬月二十二日。他们进入星陨之墟已经快两天了。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夜枭和落月到白马驿了吗？见到陈副将的人了吗？张老拐他们还在那个暗河洞穴里等着吗？还有周衡——他现在在哪儿？找到星核碎片了吗？

一堆问题，没有答案。

赵煜叹了口气，把葫芦塞回木塞，递给胡四：“收好。这药每天能用半口，省着点。”

胡四接过，塞进皮囊最里层，然后忽然问：“十三爷，咱们出去之后……去哪儿？”

这是个现实问题。

按照图纸，这条通道的出口在襄州北郊山区。襄州现在是什么局势？高顺的羽林卫还在搜捕他们吗？陈副将的人能在那片山区接应吗？如果接应不上，他们四个伤员——其中两个重伤昏迷——怎么活下去？怎么把证据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赵煜沉默了片刻。

“先出去。”他说，“出去之后，找地方藏起来，然后想办法联系夜枭。如果联系不上……就往北走，去北境。”

“北境？”胡四皱眉，“那边现在也不太平，北狄蠢蠢欲动，而且咱们没身份文书，过不了关卡。”

“走山路。”赵煜说，“避开城镇和官道。只要进了北境山区，我有办法找到守山人。”

胡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知道赵煜说的“有办法”是什么意思——那些守山人残部，那些在黑山大火后幸存下来的人，如果他们还认赵煜这个十三皇子，那确实是一条生路。

但前提是，他们能活着走到北境。

“歇够了吧。”胡四站起来，重新背起疤子，“继续走。越早出去，活命的机会越大。”

赵煜也挣扎着站起来。伤药确实起了作用，腰肋处的疼痛减轻了些，虽然还是疼，但至少不至于每走一步都眼前发黑。他接过提灯，走在前头——这次他坚持要自己提灯，因为胡四背着疤子，双手得空出来保持平衡。

隧道继续向下。

坡度时缓时陡，有时候得手脚并用才能下去。岩壁上的渗水越来越多，地面变得湿滑，好几次小顺都差点滑倒。空气里的土腥味越来越浓，偶尔还能闻到一丝草木根须腐烂的味道——这是真正接近地面的信号。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

提灯光柱照过去，看见隧道尽头被一道水帘挡住了。不是瀑布，是岩顶裂缝里渗出的地下水，形成了一道稀疏的水幕。水幕后面，隐约能看见一个更开阔的空间。

“到头了？”小顺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胡四没答话，而是快步走到水帘前，伸手探了探。水很凉，但不刺骨。他侧身挤过水帘，赵煜和小顺紧随其后。

水帘后面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约莫有四五丈见方，洞顶很高，有钟乳石垂下来。洞壁一侧有一条裂缝，宽约三尺，裂缝外透进来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天光。

胡四冲到裂缝前，探头往外看。外面是茂密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连绵的山林。天空是灰蒙蒙的，还没完全亮透，但能确定——已经是清晨了。

“出来了。”胡四的声音有点哑，“我们出来了。”

赵煜也走到裂缝前。清晨冰冷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剧烈咳嗽起来——但这次咳嗽完，他笑了。

“冬月二十二日，清晨。”他低声说，“我们活过了一夜。”

小顺直接瘫坐在地上，抱着文件袋，又哭又笑：“活了……活了……我还活着……”

胡四没放松警惕。他把疤子放下，自己钻出裂缝，在外面的灌木丛里蹲伏观察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钻回来。

“外面是片野林子，没看见人影，也没看见路。”胡四说，“得先确定方位，然后找地方藏身。天快亮了，不能在这儿久留。”

赵煜点头。他展开那张结构图，借着天光仔细看出口标记。图纸上标得很清楚：出口位于“襄州北郊黑风岭西南坡”，出口外“五十丈内有溪流，沿溪流向东三里可至废弃炭窑”。

“找溪流。”赵煜说。

三人（背着疤子）钻出裂缝，真正踩在了山林的土地上。

天空是鱼肚白的颜色，东方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山林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里，树叶和草叶上挂满露水。鸟叫声从远处传来，清脆得很。

赵煜站在裂缝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裂缝隐藏在一片藤蔓和灌木后面，不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百年前，前朝的人就是从这里秘密进出星陨之墟的。百年后，他们这几个亡命徒，也是从这里爬出来的。

胡四已经在周围转了一圈，找到了那条溪流——不宽，约莫三尺，水流潺潺，清澈见底。溪水边有野兽的蹄印，但没看见人的足迹。

“沿溪往东。”赵煜说。

他们沿着溪流往下游走。赵煜的伤势在伤药葫芦的作用下暂时稳定，但走路依然艰难。胡四背上的疤子依然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小顺抱着文件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时不时紧张地左右张望，生怕林子里突然窜出追兵。

走了约莫两里地，天完全亮了。晨雾渐渐散去，山林露出了本来的面貌。这是一片典型的北境山区，树木以松树和栎树为主，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偶尔能看到野兔或松鼠从林间窜过。

又走了一里，溪流转了个弯，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上，他们看见了那个废弃炭窑。

那是个半塌的土窑，窑口用石块垒着，顶上已经长满了杂草。窑旁边还有一间小木屋，屋顶塌了一半，墙壁歪斜，但至少能挡点风。

胡四先过去检查了一圈，确认里面没人，也没有野兽盘踞的痕迹，这才招手让赵煜他们过去。

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木床、一个歪腿的桌子和几个烂草垫。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蜘蛛网。但至少，这是个能暂时栖身的地方。

胡四把疤子放在木床上，然后用一些树枝和破布把窗户堵上，防止光线透出去。小顺则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肯起来。

赵煜靠在门边，看着胡四忙活。清晨的阳光从木屋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忽然觉得，能看见阳光，能呼吸到不带化学药味的空气，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接下来怎么办？”胡四忙完，走到赵煜身边，压低声音问。

赵煜看了一眼木屋里：昏迷的疤子，瘫倒的小顺，还有这一身伤的自己。

“先在这里躲一天。”他说，“处理伤势，休息，等天黑。然后你出去探路，确定我们现在具体在哪儿，最近的村子有多远，有没有官兵活动的痕迹。”

“那你呢？”

“我看着疤子和小顺。”赵煜顿了顿，“还有，我得把那些琉璃板和笔记再看一遍。周衍的记录里可能还有我们没注意到的东西——关于周衡，关于星核碎片，关于……怎么阻止他。”

胡四点头，没再多问。

赵煜走到破桌子边，把文件袋里的琉璃板和笔记一本本拿出来，摊在桌上。晨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亮了那些泛黄的纸张和暗青色的琉璃。

他翻开周衍的绝笔笔记，重新读最后那几页。

“找到能与星核碎片自然共鸣的个体，那是唯一的希望。”

共鸣。

星纹薄片对他有反应。石髓矿脉对他有微弱的辅助。这算共鸣吗？如果算，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有可能控制星核碎片？

但周衍也说了，直接接触星核碎片是死路。必须通过“星纹石髓矩阵”缓冲。矩阵在哪儿？星陨之墟里肯定有，但已经被他们抛在身后了。

而且，就算他能共鸣，他现在这身体状态，能做什么？

赵煜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开始疼了。

他放下笔记，拿起一块琉璃板。这块板子上记录的是一个失败的实验样本，编号“甲-零-零零壹”——那个天工院自愿者李清河，接触纯化星核碎片后体表生成稳定星纹，但三日后精神失常，自毁倾向。

稳定星纹……精神失常……

赵煜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撩起自己的衣袖。他的左臂上，那道被星纹薄片烫伤留下的痕迹，此刻在晨光下微微泛着银灰色的光。

那不是疤痕该有的颜色。

他凑近了仔细看。那道痕迹的纹理，和琉璃板上描述的“星纹”很像——细密的、放射状的线条，像皮肤下埋着一片碎裂的星空。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在矿洞里？在巨门前？还是刚才敷了伤药之后？

赵煜放下衣袖，心跳有点快。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是好是坏。但他知道，这肯定和星纹薄片有关，和那些前朝的能量实验有关。

屋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悠长。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深埋地下的星陨之墟里，有些东西，才刚刚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