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到半山腰,前面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林间空地。空地上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普通的山民衣服,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为首的一个,正是夜枭。
夜枭看见他们,立刻迎上来。他脸上有伤,左臂用布条吊着,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十三爷!”夜枭单膝跪下,“属下来迟了!”
“起来。”赵煜撑着胡四站稳,“落月呢?”
“在白马驿接应点。”夜枭快速汇报,“我们三天前到了白马驿,跟陈副将派来的人接上头了。但那边情况复杂,陈副将本人被调去北境巡查,留下的是他侄子陈冲,那小子……靠不住。我们差点被卖了,好不容易才脱身。落月留在那儿盯着,我带了两个人出来找你们,一路顺着线索摸到黄石驿,正好看见客栈起火,听见打斗声,就一路追过来了。”
赵煜心里一沉。陈副将不在,接应的人靠不住。这可不是好消息。
“现在怎么办?”胡四问。
“先离开这儿。”夜枭说,“这附近不止周衡的人,还有另一拨来历不明的,在搜山。我们刚才也撞见了,差点被狼群围了。得赶紧走,去预定好的备用汇合点。”
“在哪儿?”
“往东十里,有个废弃的炭窑。陈副将早年在那儿设过临时哨点,有暗道,能藏人,也能通到官道附近。”夜枭说着,看向赵煜的伤,“十三爷,你这伤……”
“死不了。”赵煜摆手,“带路。”
夜枭不再多说,示意两个手下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赵煜。胡四则在前面开路,夜枭殿后。
一行五人迅速往东移动。夜枭对地形很熟,专挑隐蔽的小路走,速度快了很多。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完全亮了。山林笼罩在晨雾里,能见度很低,但也更容易藏身。
前面出现了一片烧焦的林子——看样子是以前山火留下的痕迹。焦黑的树干立在那里,像一根根巨大的炭条。林子深处,隐约能看见一个半塌的土窑。
“就是那儿。”夜枭低声道。
众人加快脚步,钻进炭窑。窑里很黑,有股焦糊味。夜枭走到最里面,搬开几块松动的砖石,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下去,小心。”
洞口连着一条狭窄的隧道,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隧道不长,约莫十来丈,尽头是个不大的石室。石室里有石床、石桌,还有几个陶罐,积着厚厚的灰,但看起来还算干燥。
夜枭最后一个下来,重新把洞口堵上。
“这里安全。”他说,“周衡的人不知道这地方,那拨来历不明的应该也不知道。咱们可以在这儿歇脚,处理伤口,等落月的消息。”
胡四立刻把赵煜扶到石床上躺下。夜枭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些药粉——比冯把头给的金疮药好得多,是北境军特制的伤药。他小心地给赵煜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药粉刺激伤口,疼得赵煜直抽气,但上完药后,那股清凉感确实缓解了疼痛。
夜枭又拿出干粮和水,分给众人。是实打实的硬面饼和肉干,虽然难嚼,但顶饿。
赵煜吃了点东西,喝了水,感觉精神好了些。他靠在石壁上,看向夜枭:“白马驿那边,具体什么情况?陈冲为什么靠不住?”
夜枭脸色难看:“陈冲那小子,贪。我们刚到白马驿,他就暗示要‘好处费’,说打点上下需要银子。我们没带多少现银,他就有点不情愿。后来不知怎么的,周衡的人好像得到了风声,开始在白马驿附近活动。陈冲吓坏了,想直接把我们交出去换平安,被我们识破,差点动手。落月拖住他,我才带人跑出来。”
“陈副将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夜枭摇头,“陈冲肯定瞒着。但陈副将去了北境,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咱们现在……指望不上那边了。”
石室里安静下来。
唯一的官方接应线断了。他们现在,真的是孤军奋战了。
“还有别的路子吗?”胡四问,“北境军旧部?守山人?”
“有。”夜枭点头,“但需要时间联系。而且……现在北境也不太平。北狄蠢蠢欲动,朝廷调兵,各关卡查得严。咱们这样,没文书,没身份,很难过去。”
赵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们这一路过来,听到京城有什么消息吗?”
夜枭想了想:“有。听说太子跟三皇子余党的斗争到了明面上,前几天朝会上吵得很凶。兵部尚书孙大人好像站队了,支持太子。但皇城司那边……态度暧昧。高顺虽然没明说,但暗地里好像在查别的事,跟‘蚀力’有关。”
高顺也在查蚀力?
赵煜心里一动。高顺是羽林卫卫尉,皇城司统领,他查蚀力,是奉了谁的命令?皇帝?太子?还是……他自己?
“还有,”夜枭补充道,“我们离开白马驿前,听说京城出了件怪事。天工院旧址——就是前朝天工院那块地方,夜里常有异光,还有奇怪的声响。官府封锁了,但民间传言很多,说是什么‘前朝阴兵’、‘妖物作祟’。”
天工院旧址。
赵煜想起周衍笔记里提到的天工院。那里会不会也藏着什么秘密?或者……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
正想着,石室顶上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像猫踩过去。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立刻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头顶停住了。接着,是石头被挪动的声音——有人在动他们刚才堵上的洞口砖石!
夜枭立刻打手势,让两个手下躲到石室两侧阴影里。胡四护在赵煜床前,握紧刀。夜枭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摸到洞口下方,手里多了把匕首。
砖石被一块块搬开,洞口透进一丝微光。一个人影探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往下看。
夜枭猛地出手,匕首抵住了那人的喉咙。
“别动!”他低喝。
那人僵住了,然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惊喜:“夜枭?是我!”
是落月。
夜枭一愣,松开手。落月跳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普通的布衣,但眼神沉稳,气质不像寻常百姓。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夜枭问。
“跟踪陈冲的人。”落月快速说道,“陈冲那小子,表面上放我们走,暗地里派了人跟踪,想摸清咱们的落脚点,好一网打尽。我把跟踪的人解决了,但怕还有别的眼线,就绕了路,耽搁了点时间。”她指了指身后老者,“这位是吴先生,陈副将府上的老人,值得信任。陈副将去北境前,特意交代他,如果陈冲靠不住,就找我们,带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吴先生上前一步,朝赵煜躬身:“十三爷,老吴奉陈副将之命,接您去安全的地方。陈副将交代,十日之约,他虽不能亲自赴约,但必不负所托。”
赵煜看着他:“去哪儿?”
“襄州城外,陈家庄园。”吴先生说,“那是陈副将的私产,隐秘,安全。庄子里有大夫,有药,也有……能帮您把东西送进京城的人。”
终于。
赵煜长长吐了口气。虽然波折重重,但这条线,总算接上了。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现在。”吴先生说,“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咱们得趁白天混出山,傍晚前赶到庄子。夜里关卡查得严,不好过。”
赵煜点头,撑着坐起来。
胡四扶着他,夜枭和落月收拾东西。吴先生则走到洞口,朝外面学了三声鸟叫。很快,上面传来回应。
众人依次爬出隧道。
炭窑外,晨雾正在散去。阳光透过焦黑的树干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两辆马车停在林间小路上,车夫都是精悍的汉子,眼神警惕地看着四周。
赵煜被扶上第一辆马车。车厢里铺着软垫,还有个小炭炉,暖烘烘的。
胡四坐在他对面,夜枭和落月上了第二辆车。吴先生则坐在车夫旁边。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焦木林,拐上一条隐蔽的土路。
赵煜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脱险”的实感。
但心里那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
周衡的人还在搜,那拨来历不明的蚀力操控者也在附近。陈家庄园真的安全吗?陈副将值得完全信任吗?那些证据,该怎么送进京城?送到谁手里?
一堆问题,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们有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有了疗伤的机会,有了……继续往下走的可能。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着,朝着襄州城的方向驶去。
而今天,是冬月二十五日。
十日之约,最后的期限。
他们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