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赵煜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他躺在陈家庄园正房的炕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伤口处传来药膏的清凉感,但深处的钝痛还在,像一根埋在肉里的钉子。
屋里没人,胡四应该是守在外间。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气息。
赵煜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怕扯到伤口。他撩起左袖看了一眼——那道星纹痕迹又扩散了,现在已经蔓延到肩膀,银灰色的纹理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摸上去不烫,但有种奇异的、持续的温热感。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周衍笔记里说,星纹是“共鸣”的标志,但那些实验体最后不是疯了就是死了。自己会怎样?
不想了。想也没用。
他穿好外衣,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已经有人活动了。那个劈柴的老刘还在劈柴,斧头起落,节奏稳定得像在打拍子。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在井边打水,一桶接一桶,倒进大缸里,动作麻利得很。还有个妇人端着木盆从厢房出来,盆里是换下来的脏布条——应该是他昨天用的那些。
一切都正常,正常得有点刻意。
赵煜注意到,这些人虽然各自忙活,但眼神时不时会扫向院门、围墙、屋顶。不是慌张的那种扫视,是习惯性的、训练有素的警戒。
这庄子,确实不简单。
正看着,外间传来脚步声。胡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粥和咸菜。
“十三爷,醒了?”胡四把托盘放在炕边的小几上,“王大夫说您得吃清淡的,先喝点粥。”
赵煜坐下,慢慢喝粥。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咸菜也脆生生的,显然是用了心做的。
“夜枭呢?”他问。
“天没亮就出去了。”胡四压低声音,“说是去庄外转转,摸摸周围的情况。落月留在庄子里,这会儿应该在暗处盯着。”
赵煜点头。夜枭做事稳妥,是该看看这庄子到底藏在什么地方,周围有没有眼线。
喝完粥,身上有了点暖意。赵煜正要问吴先生那边有没有消息,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吴先生。他手里拿着个小竹筒,筒口用蜡封着。
“十三爷,”吴先生进门,脸色比昨天凝重,“京城来的急信。”
他把竹筒递给赵煜。竹筒很轻,表面刻着个简单的标记——是个变形的“陈”字,应该是陈副将专用的密信标识。
赵煜掰开封蜡,从里面抽出一卷极薄的皮纸。皮纸展开,字迹很小,但很清晰:
“煜弟亲启:
信已收到,事已知晓。京中局势诡谲,非三言两语能尽述。然弟所呈之物,重于千钧,愚兄必全力周旋。
三日后,冬月廿八,酉时三刻,京西望江楼三楼雅间“听涛”,有人相候。持此信为凭,可见真容。
切记:单刀赴会,勿带旁人。所候之人,可解弟之困局。
兄擎字
冬月廿五亥时”
信很短,但信息量很大。
陈副将收到了他让吴先生送去的证据,而且立刻安排了会面。三天后,冬月二十八,在京西望江楼。要他去,而且只能一个人去。
“单刀赴会,勿带旁人。”赵煜念着这句话,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不信任胡四他们?还是说……会面的人身份特殊,不能见太多人?
“送信的人呢?”赵煜问吴先生。
“天还没亮就到了,把信交给庄子外哨的人,立刻就走了。”吴先生说,“没留话,也没露脸。是老手。”
赵煜把信折好,塞回怀里。他看向吴先生:“陈副将在信里说,冬月二十八,京西望江楼有人等我。你知道是谁吗?”
吴先生摇头:“老奴不知。陈副将做事,有时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会全说。但既然他安排了,那人定然可靠。”
可靠吗?赵煜不敢确定。但他现在没别的选择。证据已经送出去了,陈副将是他目前唯一能搭上的线。就算有风险,也得去。
“从这儿到京城,要多久?”他问。
“走官道,快马加鞭,一天能到。”吴先生说,“但您现在这身体……骑马不行,坐马车得两天。而且一路上关卡多,周衡的人肯定在查。”
两天。今天是冬月二十六,出发的话,冬月二十七傍晚能到京城。休息一晚,第二天去望江楼,时间刚好。
但怎么去?骑马肯定不行,伤口受不了颠簸。坐马车,目标太大,容易暴露。
“有别的路吗?”赵煜问,“不起眼的那种。”
吴先生想了想:“有。庄子往北十里,有条废弃的驿道,前朝修的,年久失修,但还能走车。那条路绕得远,得多花半天时间,但沿途没有关卡,也避开了主要村镇。就是路不好走,颠簸得厉害。”
“就走那条路。”赵煜说,“明天一早出发。马车用最普通的,车夫……你安排可靠的人。”
“是。”吴先生点头,“老奴去准备。”
他退了出去。
屋里又剩下赵煜和胡四。
“十三爷,”胡四开口,声音低沉,“您真一个人去?”
“信上这么说的。”赵煜说,“但你们可以在暗中跟着。到了京城,先找个地方落脚,等我会面结束,再汇合。”
胡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夜枭那边,有发现。”
“什么?”
“昨晚他摸出去,在庄子外三里处的林子里,发现了这个。”胡四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用布包着。
赵煜接过,打开布包。
里面是个巴掌大小的金属构件,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烧灼的痕迹,边缘扭曲。构件一端连着几根断裂的金属线,线头裸露,已经氧化发黑。最奇怪的是,构件中央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晶体碎片——跟之前那个探测器里的晶体很像,但更小,颜色更深。
“夜枭说,这东西埋在落叶下的。他顺着脚印追了一段,出了林子就断了,对方很谨慎。”
赵煜拿起那个金属构件。入手很轻,但左臂的星纹痕迹立刻有了反应——不是发热,是轻微的刺痛感,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他把构件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测试单元·乙型·编号柒”。
又是测试品。跟之前在溪边捡到的那个探测器一样,都是“测试单元”。看来那帮蚀力操控者,在这附近的活动范围比想象中大。
“埋这东西的人,可能是想监测什么。”赵煜说,“或者……在找什么。”
“找咱们?”胡四问。
“不一定。”赵煜摇头,“也可能是在监测蚀力扩散。黑风岭离这儿不远,星陨之墟的泄漏点可能影响到这片区域。”
他把构件重新包好,递给胡四:“收着,别让吴先生他们看见。这东西……可能有用。”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夜枭。他推门进来,身上沾着露水和草屑,脸色不太好。
“十三爷,”夜枭压低声音,“庄外有情况。”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