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惨白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屋里冷得像冰窖。赵煜在李掌柜家厢房的炕上醒来,腰伤处疼得他吸了口凉气。炕烧得不热,只勉强有点温乎气,被褥倒是干净,有股樟木味儿。
他慢慢坐起来,撩开衣襟看了看。伤口边缘的红肿消了些,但皮肉颜色还是不对,发暗,像是底下有淤血没散。王大夫昨晚上给他重新包扎时又念叨,说再不好好养,以后阴天下雨这腰就得废。
可哪有时间养。赵煜咬着牙下炕,扶着墙走到窗边。院子里积雪半尺厚,白皑皑一片,屋檐下挂着冰溜子。李掌柜正在院里扫雪,动作慢吞吞的,像个普通老头,但赵煜看见他扫到墙角时,顺手把雪堆里一块松动的砖按了回去——那是处暗哨的通风口。
“殿下醒了?”李掌柜回头看见他,放下扫帚走过来,“灶上熬了粥,我去端。”
“有劳。”
不多时,李掌柜端来粥和咸菜,还有两个热腾腾的菜包子。赵煜慢慢吃着,问:“其他人呢?”
“胡四和夜枭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去探探茶馆那边的情况。”李掌柜压低声音,“石峰在后院地窖里清点东西,咱们从茶馆撤得急,有些紧要物件带出来了,有些没来得及。他正核对呢。”
“伤亡怎么样?”
“伤了三个兄弟,都不重,皮肉伤,已经上药了。”李掌柜顿了顿,“倒是皇城司那边……昨晚上死了四个,伤了七八个。蚀星教的人下手狠,不要命地冲。”
赵煜沉默。高顺的人替他挡了刀。
“高统领那边有消息么?”
“还没。”李掌柜说,“不过石峰早上收到信鸽,是夏将军从北境来的。说西山矿洞那边有动静,这几天夜里车辆进出更频繁了,像是赶工。”
赶工。腊月十五没几天了。
吃完早饭,赵煜腰疼得厉害,又躺回炕上。李掌柜去前头棺材铺照应生意了,屋里静下来,只有炭盆偶尔噼啪一声。
他摸出那个便携医疗站药匣,在手里摆弄。昨天让老猫去采购药材,不知道买齐没有。如果能配出些好药,至少能让伤好得快些。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石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包袱。
“殿下,东西清点完了。”他把包袱摊在炕上,“要紧的都带出来了:实验记录抄本、密信拓片、太子给的玉佩、还有您那些‘特殊物件’——能量电池、伪装面罩、闪光尘、抓钩枪、窃听器、环境侦测镜、刺棘地雷、还有这个药匣,都在。净化结晶的瓶子碎了,粉末撒了大半,只剩一点我收在小瓷瓶里了。”
赵煜检查了一遍,确实都在。“茶馆那边呢?”
“烧了一半。”石峰脸色难看,“蚀星教的人撤走前放了火,好在皇城司的人救得及时,没全烧光。但咱们留在那儿的痕迹……怕是保不住了。”
“人没事就行。”赵煜说,“老猫采购药材回来了么?”
“回来了。”石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按铜板上的清单买的,都在这儿。另外,他还带了样东西回来——说是今早去旧货市场补货,看见个前朝的古镜,摊主说是陪葬品,他看着特别,就买了。”
石峰从包袱底层取出个扁平的铜盒,打开,里面是面巴掌大的铜镜。镜子很旧,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镜面不是平的,微微凹陷,打磨得极其光滑,还能照出人影。
但奇特的是,镜子背面有个可旋转的支架,支架末端连着根极细的、暗金色的金属软管,软管另一头是个更小的透镜,只有指甲盖大。
赵煜拿起镜子细看。金属软管很柔韧,可以随意弯曲,那小透镜澄澈透明,对着光看,能看见里头有细密的棱面。
他试着把软管从支架上解下来,软管末端有个卡扣,可以固定。他把小透镜凑到眼前,朝窗外看——院子里的景象清晰得吓人,连李掌柜扫雪时扬起的雪沫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这透镜似乎能穿透薄物。他把透镜对准窗纸,竟然能隐约看见外面街道的轮廓。
就在这时,左手腕内侧的虚拟屏幕悄然浮现:
“物品识别:光纤窥镜(细胞分裂)”
“效果:可通过细长光纤导管将末端微型镜头送入缝隙或孔洞,观察另一端情况。镜头具备夜视及微光增强功能,有效观测距离三丈内。需手持主镜筒观看。”
“发现者:老猫(购于旧货市场)”
“合理化解释:前朝工匠研制的“窥孔镜”,利用特殊水晶棱镜和光导纤维实现拐角观察,常用于探查机关暗道或建筑夹层。”
光纤窥镜。腊月初七的抽奖物品。
赵煜心里一动。这东西……太有用了。探查密室、监视、甚至检查伤口深处,都能用上。
“老猫花了多少钱?”他问。
“二两银子。”石峰说,“摊主说是从西山古墓里挖出来的,晦气,没人要。老猫瞧着机巧,就买了。”
“值。”赵煜把窥镜收好,“药材呢?按药匣的配方能配出药么?”
“我试了试。”石峰把药匣拿过来,按铜板上的说明,取了三份甘草、两份陈皮、一份薄荷,放进药匣的碾槽里。然后转动某个旋钮,匣内传来轻微的碾磨声。片刻后,碾槽底部的小抽屉弹开,里面是研磨好的药粉。
石峰把药粉倒进调配盘的铜碗里,加了五滴水,盖上盖子,摇了摇。再打开时,铜碗里是三颗黄豆大的褐色药丸,散发淡淡的薄荷味。
“成了。”石峰把药丸倒出来,“这就是‘清心丸’,按说明能提神醒脑,缓解头痛。”
赵煜拿起一颗闻了闻,气味清凉。他犹豫了下,还是吞了一颗。药丸入喉微苦,但很快,一股清凉感从喉咙蔓延到头顶,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好东西。”他说,“配些止血散和补气汤备用。另外,让吴郎中看看这些配方,如果能改良,给太子配药更稳妥。”
“我已经让人把配方抄了一份,今天找机会递进太子府。”石峰说,“对了殿下,高顺那边来消息了。”
“怎么说?”
石峰从怀里掏出张纸条:“刚到的信鸽。高顺说,绿柳山庄那边查清楚了,是钱庸的一个远亲名下的产业,但实际控制人是孙定方的心腹。山庄地下密室以前是个私铸铜钱的黑作坊,最近改成了蚀力药剂的临时存放点。咱们发现时,他们刚把药剂转移走,可能是运去西山了。”
“钱庸和孙定方勾结到什么程度?”
“不好说。”石峰摇头,“但高顺查了钱庸最近的动向,他这半个月频繁接触工部和户部的官员,像是在疏通什么关节。另外,钱庸的儿子钱继礼,最近常去‘天香楼’——那是三皇子余党以前聚会的暗桩。”
赵煜眉头紧锁。三皇子余党、兵部尚书、蚀星教……这张网越织越大。
“还有件事。”石峰声音压得更低,“高顺在信里提了一句,说皇上最近龙体欠安,已经三日没上朝了。太医说是‘操劳过度’,但宫里流言说……皇上夜里常做噩梦,梦见‘星辰坠落,大地开裂’。”
星辰坠落,大地开裂。赵煜想起星蚀计划里描绘的景象。
“蚀星教可能在用某种方式影响皇上。”他说,“就像对太子下药一样。”
“那怎么办?”
“先顾好眼前。”赵煜说,“腊月十五之前,必须控制住孙定方,打断蚀星教在朝中的这只手。否则就算咱们在观星台上挫败他们的袭击,他们还能从别处下手。”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三短一长。是自己人。
石峰去开门,是夜枭回来了,身上还带着寒气,肩头落着雪。
“又下雪了?”赵煜看向窗外,果然,细密的雪沫子又开始飘。
“刚下。”夜枭搓了搓手,“我去茶馆那边看了,烧得不成样子,皇城司的人还在清理。但我绕着街巷转了一圈,发现点东西。”
“什么?”
夜枭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焦黑的碎片,像是木头,但又不像——碎片表面有熔融的痕迹,边缘呈琉璃状。
“这是在茶馆后院灰堆里扒出来的。”夜枭说,“咱们的药罐、桌椅烧了不是这样。这东西……像是某种陶罐,但烧化后结成琉璃了。而且碎片上有蚀力残留,我靠近时,星纹有反应。”
赵煜拿起一块碎片。入手微沉,表面确实有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琉璃质,对着光看,能看见里头有细密的气泡。
“蚀力容器?”他看向石峰,“像不像咱们在黑风岭地穴里见过的那些琉璃罐子?”
“像。”石峰脸色一变,“蚀星教的人在茶馆里藏了蚀力容器?什么时候的事?”
“可能早就藏了。”夜枭说,“茶馆是咱们的据点,他们一直盯着,趁咱们不注意,在屋梁或者墙缝里塞了这东西。昨晚上放火,高温把容器烧裂了,蚀力泄漏,所以碎片才熔成琉璃。”
赵煜感觉后背发凉。蚀力容器如果炸开,泄漏的蚀力足以污染整个茶馆,甚至波及周边。蚀星教这是想一锅端,连皇城司的人一起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