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天刚蒙蒙亮,霜就下来了,院子里的雪地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冰晶,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脆得很。李掌柜家厢房里,赵煜醒了有一会儿了,但没动。腰伤疼得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慢慢锯,左手腕抽血的地方肿得老高,王大夫昨天换药时说有点化脓,得每天清洗。
他躺着,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脑子却停不下来。小顺还活着?要是真活着,这几个月他怎么过的?要是被蚀星教抓住了,现在出现是陷阱,还是逃出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石峰端着碗药汤进来,看见他睁着眼,愣了愣:“殿下早醒了?怎么不叫人。”
“刚醒。”赵煜撑着坐起来,动作慢得像七老八十的人,“小顺那边有消息了么?”
“还没有。”石峰把药碗递过来,“老猫和铁栓蹲了一夜,没见人影。东市那片乞丐窝他们摸了一遍,都说没见过脸上有疤的半大小子——小顺右脸上不是有道疤么?是老刘头打的,记得不?”
记得。黑风岭那会儿,小顺偷喝酒,被老刘头用烟杆子抽的,留了道浅浅的印子。赵煜接过药碗,黑乎乎的汤药散发着苦味,他皱了皱眉,还是一口气喝光了。
“继续找。”他说,“但别太张扬。要是蚀星教故意放饵,咱们动静大了就上钩了。”
“明白。”石峰收了碗,“殿下,今儿腊月初九了,离十四没几天。高顺那边咱们要不要主动联系?杂役院的具体安排还没给呢。”
“等。”赵煜说,“高顺比咱们急。他腊月十五要在皇上面前露脸,容不得差错。咱们等着,他会找上门。”
正说着,外头院里传来李掌柜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石峰到窗边掀了条缝看了看,回头低声道:“是老猫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包袱。”
“让他进来。”
老猫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寒气,脸冻得通红。他把手里的包袱放在炕沿上,搓着手说:“殿下,东市那边还是没影。但我今儿早上回来时,路过早市,看见个摊子在卖前朝旧兵器,摊主说都是从西山古战场捡的。我瞧着有样东西挺特别,就买了。”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件锈迹斑斑的铁器,形状像个大号的铁环,但环身有巴掌宽,边缘磨得锋利,内侧还有几个可以转动的卡扣。铁环一侧连着截断了的皮索,皮索已经糟烂了,一碰就掉渣。
“摊主说这叫‘飞轮铡’,前朝骑兵用的,扔出去能切马腿。”老猫拿起铁环比划了下,“但我瞧着不像,这卡扣设计得太精巧,倒像是……能套在什么东西上转的。”
赵煜接过铁环。入手沉,锈得厉害,但能看出做工精细,那些卡扣的咬合处还有细微的齿轮痕迹。他试着转动卡扣,铁环内部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机括在运转。
左手腕内侧的虚拟屏幕悄然浮现:
“物品识别:锯齿圆锯(战争机器)”
“效果:高速旋转的切割工具,可投掷或固定使用,锯齿边缘可切割木材、金属等中等硬度材料。内置弹簧驱动,最大持续运转时间三十息,需手动上弦。”
“发现者:老猫(购于早市旧货摊)”
“合理化解释:前朝军器监研制的“飞轮锯”,利用内置发条机关驱动锯齿旋转,常用于破坏障碍或切割锁具。”
锯齿圆锯。腊月初九的抽奖物品。
赵煜摆弄着这个铁环,心里琢磨着用处。切割锁具、破坏障碍……腊月十五那天,如果遇到封死的门或者铁链,这东西或许能派上用场。
“收好。”他把铁环递给石峰,“上点油,把锈清一清,检查下机括还能不能用。要是能转,留着备用。”
石峰接过铁环,和老猫一起出去了。赵煜躺回炕上,腰伤疼得他额头冒汗。他摸出王大夫给的止痛药瓶,犹豫了下,还是没吃——药就剩几颗了,得省着。
外头天色渐渐亮起来,霜在晨光里泛着晶莹的光。李掌柜端了早饭进来:小米粥、咸菜疙瘩,还有两个煮鸡蛋。
“殿下将就吃点。”李掌柜把炕桌摆上,“铺子里今儿接了个活儿,城南有户人家老人走了,要口薄棺。我得出趟门,晌午前回来。”
“李掌柜自便。”赵煜说,“这儿有石峰他们。”
李掌柜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殿下,昨儿夜里,我听见后院墙外有动静,像是有人蹲着。我没敢声张,今早去看了,雪地里确实有脚印,但被新雪盖了一半,看不清几个人。”
赵煜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子时左右。”李掌柜压低声音,“我起夜听见的,就一声,像是脚踩雪滑了。等我穿好衣服出去看,人已经没了。”
“从今天起,夜里加双岗。”赵煜说,“前后院都安排人守,别点灯,就在暗处盯着。”
“明白。”
李掌柜退出去。赵煜慢慢吃着早饭,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蚀星教可能已经摸到这儿附近了,只是还不确定具体位置。棺材铺不能久待,得尽快转移,可眼下离腊月十四只剩五天,频繁挪窝反而更危险。
两难。
吃完早饭,王大夫来换药。拆开纱布,腰肋处的伤口颜色还是发暗,边缘有些发黑,但没继续恶化。手腕上的红肿消了些,化脓的地方清洗后重新上了药膏。
“不能再抽血了。”王大夫一边包扎一边说,“你这身子,气血两亏,再抽就真垮了。”
“太子妃那边还要用。”
“那也不行。”王大夫难得强硬,“要么换人,要么想别的法子。你自己的命不是命?”
赵煜没说话。王大夫叹了口气,收拾药箱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赵煜靠在炕头,闭上眼睛休息。但没一会儿,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胡四,急匆匆的。
“殿下,太子府有消息了。”胡四进门就压低声音,“吴郎中递出来的,说是太子妃今早醒了半个时辰,能喝粥了,神志也清楚。太子大喜,趁机又发落了两个孙定方留下的眼线,换上了自己人。”
好消息。赵煜松了口气:“吴郎中安全么?”
“暂时安全。”胡四说,“但他说,太子妃虽然醒了,但脉象还是虚,毒素没清干净,得继续用药。您的血……还得用。”
赵煜沉默。王大夫的话在耳边,但他没得选。
“让吴郎中减量,每天三滴,混在参汤里。”他说,“另外,告诉他,如果太子妃情况稳定,就建议太子‘病情好转’,开始慢慢恢复见客。尤其是腊月十二之后,要让人看见太子能下地走动了。”
“明白。”胡四顿了顿,“还有件事……太子府梅林那十二个陶罐,高顺派人夜里偷偷取样了,确认是蚀力原液,浓度很高。高顺没动罐子,但在周围埋了暗桩,一旦有人靠近,立刻拿下。”
“孙定方知道么?”
“应该还不知道。”胡四说,“高顺做得隐蔽,用的是皇城司侦查用的‘地听筒’,埋在地下,能听见地面脚步声。”
赵煜点头。高顺这人,办事确实稳。
“西山矿洞那边呢?那三十箱蚀化人进城后,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胡四摇头,“崇文馆、旧粮仓、旧兵械库,这三个地方都静悄悄的,进去的箱子没再出来。高顺的人在外围盯着,但不敢靠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