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天还没亮透,赵煜就醒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疼醒的。腰肋处的伤口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在里头一下下地扎,抽痛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爬得他半边身子都发麻。左手腕也好不到哪儿去,肿虽然消了些,但皮肉底下总有种奇怪的胀热感,像是有活物在里头蠕动。
他躺在炕上没动,盯着房梁。外面静得吓人,连风声都没有,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腊月十二了,离十四只剩两天,离十五只剩三天。时间像沙子,抓不住,眼看着就从指缝里漏光了。
门被轻轻推开,石峰端着碗热粥进来,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下:“殿下醒这么早?”
“疼得睡不着。”赵煜慢慢坐起来,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木偶,“外头有什么动静?”
“安静得很。”石峰把粥碗放在炕沿上,“李掌柜天没亮就去铺子前头了,说今儿有户人家出殡,得早些准备。胡四和夜枭在院里清点东西,老猫在配药。一切正常。”
正常。可赵煜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越是正常,越觉得不对劲。蚀星教那边太安静了,自打城隍庙那场局之后,再没动静。这不像他们的作风。
他慢慢喝着粥,粥熬得烂,米香混着肉末的咸鲜,入腹后总算有了点热乎气。喝到一半,外头院里传来脚步声,是胡四,急匆匆的。
“殿下,高顺那边送东西来了。”胡四进门就压低声音,手里捧着一个用旧麻布包着的长条包裹,“刚有个卖柴的老汉送来的,说是‘郑太监让捎的’。”
赵煜放下粥碗。石峰接过包裹,放在炕上,小心地解开麻布。
里面是两个物件。
第一个是那个铜制的璇玑密匣,也就是密码筒。筒身冰凉,表面那些旋转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第二个是个巴掌大的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颗拇指粗的暗红色圆筒,圆筒一头有封蜡,另一头是金属底帽。
“磷火药弹。”石峰拿起一颗掂了掂,“高顺还真弄来了。”
赵煜接过密码筒,在手里转了转。高顺把密匣还回来,说明腊月十四那天,地宫里的机关确实需要这东西。他想起陆明远说的“聚星仪”,可能就在地宫深处,需要星钥和密匣配合才能启动。
“信号枪呢?”他问。
“老猫试过了。”胡四说,“装上这药弹,扣动扳机,能打出一团亮得刺眼的火球,升到空中能烧十来息,照亮老大一片。就是声音响,跟爆竹似的。”
声音响也好,真到了混乱的时候,响声反而能制造机会。
“收好,腊月十四带上。”赵煜把密码筒和铁盒都推给石峰,“另外,让老猫再检查一遍所有机括物件,抓钩枪、窥镜、圆锯、还有那个护盾发生器,都确保能用。”
“是。”石峰点头,却又犹豫了一下,“殿下,还有件事……夏将军那边又来信了。”
赵煜心一紧:“说什么?”
石峰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天快亮时信鸽到的,加密写法,我刚译出来。”
赵煜接过纸条。夏春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甚至有些笔画是抖的:
「煜弟:
小顺下落已确认,在西山水神庙地窖,被困。影卫看守严密,强救必伤亡。其神志似不清,恐已被蚀力侵蚀。然其怀中紧攥一物,乃黑山事变时你所遗之铜哨,或有一线清明。
营救时机你自定,但腊月十五前务必了结此事,勿留后患。
另,周衡确已离山,疑已潜入京城。其目标或为你,或为观星台。万事小心。
姐春腊月十二卯初」
小顺在西山水神庙,神志不清,怀里还攥着当年他给的铜哨。赵煜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黑山事变那天,他见小顺机灵,把自己随身带的铜哨给了他,说危急时刻吹响,他能听见。后来……后来就再没见过。
“殿下,救么?”石峰低声问。
赵煜沉默。救,现在去西山水神庙,等于闯蚀星教的窝点,打草惊蛇,还可能折损人手。不救……小顺可能真就没了。
“腊月十五之后。”他最终说,“如果咱们活下来,就去救他。如果活不下来……”
他没说下去。石峰和胡四都懂。
“先顾眼前。”赵煜把纸条烧了,“腊月十四、十五是生死关,过了这关,再说别的。”
两人点头。胡四退出去安排,石峰留下陪着赵煜把粥喝完。刚吃完,王大夫就来了,板着脸给他换药。腰肋处的伤口总算有了点愈合的迹象,红肿消了些,新长的肉芽是粉红色的,但边缘还是有点发暗。
“再养两天,别崩开,就能长拢了。”王大夫一边上药一边说,“手腕也好了些,但不能再抽血了。您那血再抽,就不是救人,是害己了。”
“太子妃那边停了么?”赵煜问。
“昨天就停了。”石峰接话,“吴郎中说毒素清了九成,剩下的靠药能慢慢排出来。太子妃今早能下床走几步了,太子大喜,赏了吴郎中五十两银子。”
停了就好。赵煜松了口气。至少太子这边稳住了,腊月十五那天,太子能出现在观星台上,就是最大的变数。
换完药,王大夫又留下一瓶新配的药膏,嘱咐每天抹三次,这才提着药箱走了。赵煜躺下,感觉腰伤处清凉了些,疼痛没那么尖锐了。
他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停不下来。小顺、若卿、周衡、地宫、蚀雨……所有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他得在腊月十五之前,把这些线头都理清楚,至少,得知道哪根线连着哪头。
晌午时分,李掌柜端了午饭进来:白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一小碗炖得烂烂的肉。赵煜勉强吃了半碗饭,肉只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人还是虚,胃口也差。
饭后,石峰和老猫一起进来,手里拿着那个能量护盾发生器。
“殿下,充能试过了。”老猫把金属片递过来,“您昨儿充了一次,今早我又用剩下的净化结晶粉末试了试,现在晶体亮了不少。我拿它挡了挡小刀戳刺,刀刃碰到光膜时会滑开,但力气大了还是会穿。估摸着,能挡一两次普通的劈砍或者箭矢。”
赵煜接过金属片。那颗暗红色晶体现在有了温润的光泽,像是活了过来。他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
“能用几次?”他问。
“不好说。”老猫挠头,“按今早测试的消耗,满能量的话,大概能维持护盾二十息左右,或者抵挡两三次中等力度的攻击。之后就得重新充能。”
二十息,够关键时候挡一下了。赵煜把金属片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其他物件呢?”
“都检查过了。”石峰说,“抓钩枪的金属丝换了段新的,更韧。窥镜镜头擦干净了,看得清。圆锯上了油,转起来顺溜。信号枪装了一发药弹,随时能用。药匣里的药材补满了,按配方配出了三份止血散、三份补气汤、三份清心丸,都装在油纸包里。”
“干粮和水呢?”
“备了六人三天的量,用油布包好了,防水。”石峰顿了顿,“殿下,咱们腊月十四怎么进去?杂役院那边虽然有郑太监接应,但京营在西城设了卡,运料的车队会不会被查?”
“高顺会安排。”赵煜说,“他既然敢让咱们扮工匠,就有办法让车队顺利通过。咱们要做的,就是扮得像,别露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