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寅时刚过,天还黑着,赵煜就睁开了眼睛。他其实没怎么睡,脑子里过了一夜的地图路线,闭眼是机关,睁眼是暗道。腰伤处一跳一跳地疼,但比起心里的紧绷感,这疼反而成了种提醒——他还活着,还能动。
他慢慢坐起来,屋里炭火已经灭了,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左手腕那道疤在晨昏的光线里泛着浅红,像条蜈蚣。他撩开衣襟看了眼左肩的星纹,银灰色已经蔓延过了心口,在胸口正中汇聚成一个模糊的、像六芒星似的图案。皮肤底下那种金属质感更明显了,手指按上去,温热,还能感觉到极细微的、像是心跳的脉动。
门被推开,石峰端着热水进来,看见他已经坐着,愣了一下:“殿下醒这么早?”
“嗯。”赵煜接过热毛巾,捂在脸上。热气熏得他眼眶发涩,“外头都准备好了?”
“都妥了。”石峰压低声音,“兄弟们天没亮就起了,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马也备好了,套了车,装的是真的木料和砖石——从城南木料行买的,货真价实,经得起查。”
赵煜点头。细节决定成败,装就得装得像。
他擦完脸,换上昨天就准备好的粗布棉衣,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看着像个跑腿的小工。腰伤处多缠了几层纱布,勒得紧,疼,但能忍。他把能量护盾发生器贴身揣在胸口,密码筒和星钥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其他物件分装在几个隐蔽的口袋里。
收拾停当,王大夫来了,非要给他伤口再上一次药。“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药得敷厚点。”老头一边涂药膏一边念叨,“记住,伤口再崩开,我可真没法子了。”
“知道了。”赵煜应着,心里却清楚,今天这阵仗,伤口不崩开才怪。
上好药,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院子里,胡四、夜枭、铁栓、阿木都已经换好了装束,都是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点灰,看着像常年干活的工匠。老猫带着其他三个兄弟站在一旁,他们是外援组,不进地宫,负责接应。
“殿下,车马备好了。”胡四上前低声说,“按高顺给的路线,咱们从南门出城,绕到西城,再从西侧官道进杂役院后巷。沿途有京营的卡子,但高顺打点过了,令牌一亮就放行。”
“盯梢的呢?”赵煜问。
“还在。”夜枭说,“街对面那个收破烂的没走,但就他一个。咱们这么多人出去,他肯定报信。要不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别动。”赵煜摇头,“让他报。咱们今天光明正大出去,蚀星教反而摸不准咱们想干什么。他们要是拦,正中下怀——高顺的人就在附近等着呢。”
众人点头。赵煜又看了眼老猫:“你们按计划,分三处埋伏。信号弹都带好了?”
“带好了。”老猫拍拍怀里,“绿色安全,红色支援,黄色撤退。殿下放心。”
赵煜不再多说,上了板车。车上堆着木料和砖石,他在角落蜷着,身上盖了块破麻布。石峰驾车,胡四和夜枭扮成伙计跟在车旁,铁栓和阿木骑马在前头开路。
车轱辘吱呀呀响着,出了棺材铺后院,拐上街道。晨光稀薄,街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摊。赵煜从麻布缝隙里往外看,街对面那个“收破烂的”果然站了起来,盯着板车看了几眼,转身匆匆走了。
报了信了。赵煜心里冷笑。
板车一路往南门走。沿途果然遇到两处京营的卡子,守卡的兵丁凶神恶煞地盘问,石峰亮出“内务府采办”的令牌,又塞了点碎银子,兵丁掂了掂,挥手放行。
出了南门,绕上西城官道。路上车马渐渐多了,都是往皇城方向运货的。赵煜他们的板车混在其中,不起眼。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杂役院后巷。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枯藤。巷子尽头是个不起眼的黑漆小门,门楣上挂着块斑驳的木牌,写着“内务府杂役院”几个字。
板车在门前停下。石峰上前叩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张苍老的脸,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浑浊,但眼神很稳。是个老太监,穿着半旧的灰布袍子。
“郑公公。”石峰低声说,“送木料的。”
老太监打量了他们几眼,点点头,把门开大了些:“进来吧,轻点声。”
板车推进院子。院子不大,堆着些杂物,墙角有口井,井口盖着石板,正是地图上标的那口。院里还有几个穿杂役服的人在干活,看见他们进来,只抬头瞥了眼,又低头忙自己的,像是见惯了。
郑太监引着他们到院角一个堆放木料的棚子下,低声说:“东西卸这儿,你们歇会儿。未时正,井口见。”说完,转身走了。
几人把木料卸下,在棚子角落里坐下。胡四掏出干粮和水囊,分给大家。赵煜接过一块杂面饼,慢慢嚼着,眼睛却一直观察着院里。
杂役院很安静,除了干活的声音,几乎没别的动静。那些杂役看着普通,但赵煜注意到,其中几个人走路姿势很稳,下盘扎实,像是练过武的。应该是高顺安排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巳时、午时、未时将近。
未时初,郑太监又来了,手里提着盏灯笼。“跟我来。”
几人起身,跟着他走到井边。郑太监推开石板,露出黑黢黢的井口。“下去,井壁有脚蹬,到底左转,墙上有暗门,推开就是地道。记住,下去后别点明火,用这个。”他递过来几盏小油灯,灯罩是特制的,只照脚下三尺。
石峰率先下去,接着是胡四、夜枭、铁栓、阿木,赵煜在中间。井壁湿滑,脚蹬是铁环嵌在砖缝里,生了锈,踩上去吱呀响。往下爬了约莫三丈,到底了。
井底是个不大的空间,一侧井壁上果然有道暗门,推开门,里面是条向下的斜坡地道。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石峰点亮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前方。
“按地图,左拐。”赵煜低声说。
一行人鱼贯而入。地道里空气浑浊,有股霉味和隐约的腥气。走了约莫百步,前面出现一道石门,门上刻着模糊的云纹。
“第一道机关门。”石峰停下,仔细查看门边。地图上标注,机关在门右侧第三块砖下。他摸索着找到那块砖,用力一按——
“咔哒。”
石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几人快速通过,门在身后又合上了。
继续前行。地道越来越深,温度也越来越低,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过来。赵煜腰伤处又开始疼,他咬着牙,没吭声。
又走了几十步,前面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下,另一条向左平伸。地图上标注,向左是通往蚀力储存间的路。
“先去储存间。”赵煜说,“把那边清了,再去看聚星仪。”
众人转向左。这条地道更窄,有的地方得侧身才能过。走了约莫三十步,前面豁然开朗——是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陶罐,每个都有半人高,罐口用蜡封着,罐身贴着符纸。正是高顺说的蚀力原液。
石室一角,还堆着些木箱。夜枭上前撬开一个,里面是那种拳头大的“蚀心雷”,黑乎乎的,表面有引信。
“十二罐原液,至少三十枚蚀心雷。”胡四低声说,“这要是一起炸了……”
“拆。”赵煜说,“原液罐别动,容易漏。先把蚀心雷的引信拆了,集中放到角落。等咱们出去时,让高顺的人来处理。”
几人动手。拆引信是个细活,得小心,不能碰炸了。好在这些蚀心雷做工粗糙,引信就是普通的火药捻子,剪断就行。
正拆着,赵煜左肩的星纹突然烫了一下——不是剧烫,而是那种熟悉的、靠近蚀力源时的共鸣感。他猛地抬头,看向石室深处。
那里有面墙,墙上挂着幅破旧的山水画。星纹的感应,就是从画后面传来的。
“墙后有东西。”他低声说。
石峰上前,小心掀开画。画后面是平整的石壁,但仔细看,石壁边缘有极细的缝隙。他摸索着,在某个位置用力一推——
“轰隆。”
石壁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更小的暗室。
暗室里没别的东西,只在地上放着个木匣。木匣很旧,表面没漆,木质纹理清晰,但边角磨得光滑,像是经常被人抚摸。
夜枭上前,小心打开匣盖。
里面垫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个……像是眼镜的东西?但镜片是暗红色的水晶磨成的,镜腿很粗,尾部连着细铜链,链子另一端是个可以挂在脖子上的铜环。
赵煜拿起那东西。入手沉甸甸的,暗红水晶镜片对着光看,能看到里头有细密的、像是血管的纹路在缓慢流动。镜腿上的铜链冰凉,铜环上刻着个小小的、扭曲的星星标记。
左手腕内侧的虚拟屏幕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