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寅时末,赵煜醒得比平时更早。不是疼醒的,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像拉满的弓,松不下来。外头天还黑着,屋里炭火只剩点余烬,寒意从窗缝门缝钻进来,冻得人手脚冰凉。
他慢慢坐起来,腰肋处的伤口好了些,新肉长出来,痒得厉害,但不敢挠。左手腕也消肿了,只留下一道浅红的疤,像条虫子趴在那儿。他撩开衣襟看了看左肩的星纹,银灰色已经从胸口蔓延到了心口上方,皮肤底下那种金属质感更明显了,摸上去温热,像里头烧着团小火。
腊月十三了。明天就是十四,后天就是十五。日子快得像泼出去的水,抓不住。
门被轻轻推开,石峰端着热水进来,看见他坐着,愣了愣:“殿下怎么醒这么早?”
“睡不着。”赵煜接过热毛巾擦脸,“外头有什么动静?”
“安静。”石峰压低声音,“昨儿那些盯梢的,后半夜撤了。夜枭跟了一段,说他们往顺天府后街小院方向去了,可能是换班。但咱们周围应该还有暗桩,没露头。”
撤了?赵煜皱眉。蚀星教这是唱哪出?欲擒故纵?
“高顺那边呢?”他问。
“还没消息。”石峰说,“不过昨天递了话,说腊月十四的路线和接应细节,今天会送过来。”
正说着,外头院里传来胡四的声音,像是在跟李掌柜低声说话。片刻后,胡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布包。
“殿下,高顺的东西送来了。”胡四把布包放在炕上,“刚有个卖豆腐脑的小贩挑担子路过,把布包塞在门缝底下。我检查过了,没机关。”
石峰解开布包。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羊皮纸地图,一枚黑铁令牌,还有个小瓷瓶。
赵煜先拿起地图。羊皮纸很薄,但韧,展开后约莫两尺见方,上面用细墨线画着观星台地宫的详细结构图。地道、密室、机关、出入口,标得一清二楚。其中几个位置用红点特别标注:一处是“聚星仪室”,一处是“蚀力储存间”,还有一处是“通风井暗道”。
“这图……”石峰凑过来看,“比咱们之前弄到的详细多了。”
“高顺在皇城司经营多年,手里肯定有底牌。”赵煜仔细看着图上的标注。聚星仪室在地宫最深处,从杂役院井口下去,得穿过三道机关门,走将近半里长的地道。蚀力储存间在观星台正下方,里面标着“十二陶罐,蚀力原液,勿近”。通风井暗道则通向观星台外围,是个紧急出口。
“令牌呢?”他问。
石峰拿起那枚黑铁令牌。令牌巴掌大,正面刻着“内务府采办”字样,背面是编号和暗记。“这是杂役院进出的凭证。高顺说,明天咱们扮成送修缮材料的工匠,凭这令牌能进杂役院。郑太监会来接应。”
赵煜拿起小瓷瓶,拔掉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草药味,不刺鼻。“这是什么?”
“高顺附了字条。”胡四从布包底层抽出一张纸条。
赵煜接过看。高顺的字迹依旧潦草:
「图乃前朝工部秘藏,吾费时三年所得,可靠。令牌已打点,持之可入。瓷瓶内为‘镇痛散’,重伤时可服,能保一炷香神志清醒,但药效过后虚脱加倍,慎用。腊月十四未时,杂役院井口见。高」
镇痛散。赵煜把瓷瓶收好。这是高顺给他保命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还有其他吩咐么?”他问。
“没了。”胡四摇头,“但高顺提醒,明天进杂役院后,一切听郑太监安排。地宫里的机关有些是前朝留下的,有些是蚀星教后加的,走错一步都可能触发。”
赵煜点头。他把地图小心折好,贴身收着。“今天最后一天准备。所有东西再检查一遍,干粮、水、药、武器、还有那些特殊物件,一样都不能出错。”
“是。”石峰和胡四同时应声。
两人退出去后,赵煜躺回炕上,却再也睡不着。他盯着房梁,脑子里把地图上的路线过了一遍又一遍。杂役院井口下去,左拐,过第一道机关门,右拐,走百步,过第二道机关门,直行五十步,第三道机关门后就是聚星仪室。蚀力储存间在另一条岔路,距离聚星仪室三十步,中间有道暗门连着。
还有通风井暗道,在聚星仪室后方,是个狭窄的竖井,爬上去能通到观星台外围的草丛里。那是条退路。
他得记住每一条路,每一个机关的位置。腊月十五那天,地宫里肯定有蚀星教的人,打起来就是混战,不能指望地图。
卯时初,天渐渐亮了。李掌柜端了早饭进来:小米粥、咸鸭蛋、还有两个菜包子。赵煜慢慢吃着,胃口比昨天好些,但人还是虚,吃了几口就冒汗。
“殿下,”李掌柜低声说,“铺子外头……又有人盯上了。今早来的是个生面孔,扮成收破烂的,在街对面蹲了半天。”
“几个人?”
“就一个。”李掌柜说,“但我瞧着,这人眼神太利,不像真收破烂的。”
一个。蚀星教换策略了,从明盯改成暗桩。
“别理他。”赵煜说,“咱们今天照常活动,该采买采买,该干活干活。但所有兄弟不准单独出门,至少两人一组。”
“明白。”
李掌柜退出去。赵煜吃完早饭,王大夫来换药。伤口愈合得不错,新肉长得结实,但王大夫按了按边缘,眉头还是皱起来。
“里头有硬块。”王大夫说,“像是血瘀没散干净,也可能是……长歪了。您这两天千万别再崩开,等过了这阵子,我得给您重新切开,把硬块取出来。”
重新切开。赵煜听得头皮发麻,但没说什么,只是点头。
换完药,王大夫又给他把了脉,脸色更凝重了:“脉象虚浮,气血两亏。您这几天是不是又没睡好?”
“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王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纸包,“这是安神的药粉,睡前用温水冲服,能帮您睡两个时辰。记住,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
赵煜接过药粉:“谢了。”
王大夫叹着气走了。赵煜把药粉收好,心里却清楚,今晚他肯定还是睡不着。
上午,石峰和老猫一起进来,手里拿着几个油纸包。
“殿下,所有东西都清点好了。”石峰把油纸包一一摊开,“止血散三包,补气汤三包,清心丸三包。干粮六人三天份,水囊六个。武器方面,短刀六把,短弩三把,弩箭六十支。特殊物件都在这儿了。”
赵煜一一检查。抓钩枪的金属丝闪着暗光,窥镜镜头澄澈,圆锯锯齿锋利,信号枪装好了药弹,能量护盾发生器贴身放着,燃烧瓶用软布裹好,密码筒和星钥放在一起。还有环境侦测镜、窃听器、伪装面罩、闪光尘、能量电池、伤药葫芦……所有东西都整齐排列着,像是士兵列队。
“人员呢?”他问。
“按您的吩咐,六个人。”石峰掰着手指数,“您、我、胡四、夜枭、铁栓、阿木。老猫和其他兄弟留在外面接应,分三处:李掌柜铺子后院、杂役院外街角茶铺、还有观星台西侧的废弃马厩。每个点三个人,带弩箭和信号弹,一旦看见咱们的信号,立刻支援。”
“信号怎么约定?”
“绿色信号弹代表‘安全,按计划进行’,红色信号弹代表‘危险,需要支援’,黄色信号弹代表‘撤退,接应点汇合’。”石峰说,“信号枪在您这儿,我和胡四各带一枚备用的烟花筒,颜色一样。”
赵煜点头。安排得还算周密。
“还有件事。”老猫开口,“昨天胡四去采买药材时,在药铺后院看见个旧木箱,说是掌柜的要扔的。他翻了下,里头有些前朝军器监流出来的零碎,大多是废铁,但有个东西我看着特别,就捡回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用软布包着的物件。打开,是个巴掌大的铜制圆盒,扁扁的,像女子用的粉盒,但盒盖上刻着繁复的云雷纹。盒子没锁,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是几枚……铜钱?不对,比铜钱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正面刻着模糊的图案,像是某种徽记。老猫拿起一枚,对着光看:“您瞧,这钱币中间是空的,像个环。但质地特别轻,像是掺了别的东西。”
赵煜接过一枚。入手极轻,几乎没重量。钱币中间的方孔边缘很光滑,但外缘那些锯齿……他仔细看,发现锯齿不是装饰,而是极细的、可以转动的卡榫。
他试着转动一枚锯齿,“咔”的一声轻响,钱币忽然从中间裂开,分成两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片,每片内侧面都刻着更细密的纹路。
左手腕内侧的虚拟屏幕悄然浮现:
【物品识别:贿赂硬币(耻辱)】
【效果:特殊合金铸造的伪装钱币,可拆分为两片极薄的刀片,边缘锋利,可用于切割绳索、纸张或作为暗器投掷。硬币本身可作为小额货币使用,不引人注目。】
【发现者:老猫(发现于药铺旧木箱)】
【合理化解释:前朝黑市流通的“剃刀钱”,外表与普通铜钱无异,内藏机关可拆分为锋利刀片,常用于逃脱或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