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属阶梯长得像是没有尽头，旋转着向下，深入一片比上面更加浓稠的黑暗。刚才那阵救命的低沉嗡鸣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靴子踩在湿滑金属上的“哐啷”声，还有伤口牵扯带来的、极力压抑的闷哼。
赵煜右手疼得已经麻木了，整条胳膊像块冰凉的石头挂在肩膀上，每下一步台阶都扯得他半边身子生疼。左手里郭威给的直刀沉甸甸的，刀尖拖在台阶上，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他胸口钥匙的搏动依旧乱糟糟的，刚才那阵嗡鸣似乎搅乱了什么，钥匙时而烫得像炭火，时而又冰冷沉寂，弄得他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周勇打头，左手扶着墙壁，右手虚按在已经空了的刀鞘上——流火刀还插在上面那具尸体上。陈先生走在中间，一手捂着肋下，一手拄着那根快散架的树枝，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三人谁也没说话，沉默地向下，向下。
不知道下了多久，也许几百级，也许上千级，前方终于不再是纯粹的黑暗。阶梯尽头，透出一片朦胧的、暗红色的光芒，还夹杂着更加清晰、更加嘈杂的声响——金属的碰撞、粗重的喘息、低声的呵斥，还有一种……仿佛无数沉重脚步在铁板上拖沓行走的闷响。
周勇在最后几级台阶停下，蹲下身，打了个手势。三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头向外望去。
阶梯出口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半天然半人工的洞窟。洞窟顶部极高，布满了垂挂下来的、暗红色的发光苔藓和钟乳石状的水晶簇，提供了昏暗的光源。洞窟地面坑洼不平，布满了积水和锈蚀的金属碎片。
而洞窟最深处，也是最震撼的景象，赫然呈现在他们眼前——
那是一棵“树”。
或者说，一棵由无数粗壮、扭曲、互相纠缠的蚀力根须，硬生生“长”成的、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恐怖结构。它的“主干”从洞窟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中伸出，直径至少有十几丈，表面布满瘤节、裂缝和不断分泌的粘稠汁液。无数分支根须如同巨蟒般向四面八方伸展，有的钻入岩壁，有的没入地下，有的则高高扬起，末梢卷曲着，在暗红色的光芒下微微晃动。
但这棵“根须巨树”并非完全自然生长。在它那些最粗壮的分支上，被人为地、粗暴地**焊接**上了一座座简陋的金属平台、走道、甚至是用铁板和支架拼凑出来的、像鸟巢一样的“了望台”或“哨站”。这些人工结构锈迹斑斑，歪歪斜斜地依附在蠕动扭曲的根须上，随着根须的轻微搏动而缓缓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而此刻，就在那些平台和走道上，影影绰绰地活动着不少人影。穿着灰色制服的令牌士兵，推着装满不明物资的小车，在狭窄危险的通道间穿行。一些人正用粗大的锁链和卡箍，试图将新的金属构件固定到根须上，火星四溅。更远处的“巢穴”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更加巨大的、形状怪异的阴影在晃动，伴随着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喘息和金属摩擦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合了铁锈、汗臭、根须腐烂甜腥、以及一种类似熔炼金属的焦糊味的复杂气息。嘈杂的声音汇聚成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嗡背景音，充满了混乱和野蛮的活力。
这里……简直像是一个建立在活体怪物巢穴上的、疯狂而原始的军事据点！
“这……这他妈……”周勇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他们把根须……当成山来用了？”
陈先生也看得目瞪口呆，声音发颤：“不止是利用……他们在尝试**驯化**和**改造**这些根须！用根须作为建筑骨架，构建防御工事和兵营……老天，他们到底在这里经营了多久？”
赵煜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棵“根须巨树”的根部，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坑口边缘，暗红色的光芒最为浓郁，甚至能看到实质般的、如同烟雾般的能量流，正缓缓升腾、盘旋，最终汇入洞窟顶部那些发光的苔藓和水晶簇。一股宏大、混乱、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正从坑底深处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那里，就是“镇渊台”的真正所在？或者说，是“门”的入口？
钥匙在赵煜怀里疯狂搏动，灼热得几乎要烫伤皮肤，直直地指向那个巨坑。
但怎么过去？眼前这整个洞窟，简直就是个建立在怪物巢穴上的、戒备森严的堡垒。那些平台、走道、哨站上，少说也有上百号人。更别提那些依附在根须上的、形状怪异的巨大阴影，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
“不能硬闯。”赵煜压低声音，喉咙因为干渴而嘶哑，“得找别的路，或者……制造混乱。”
“怎么制造？”周勇皱眉，“咱们就三个人，还有个重伤。”
赵煜没回答。他目光扫视着洞窟边缘，靠近他们藏身的阶梯出口附近。这边是洞窟的“边缘地带”，光线更暗，地面更崎岖，堆积的废弃物也更多——破碎的金属构件、锈蚀的管道、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裹着厚厚苔藓的块状物。巡逻的士兵似乎也较少光顾这里。
或许……可以沿着边缘地带，悄悄向那个巨坑方向摸过去？虽然远，也危险，但总比直接闯进那个“铁巢”中心要好。
他把这个想法低声说了。周勇和陈先生都点了点头，这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办法。
三人深吸一口气，贴着洞窟边缘嶙峋的岩石，开始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横向移动。脚下是湿滑的岩壁和深不见底的积水坑，头顶是垂挂下来的、偶尔滴落粘稠液体的发光苔藓。他们必须时刻注意避开远处平台上可能投来的视线，还得小心脚下不要发出太大的声响。
走了约莫几十丈，前方出现了一大片从洞顶坍塌下来的乱石堆，堵塞了去路。石头堆得很高，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滑腻的菌类，想要翻过去，动静肯定小不了。
“绕过去？”陈先生看向乱石堆两侧。一侧是更加陡峭湿滑的岩壁，几乎无法攀爬。另一侧……则靠近一根从“根须巨树”上延伸出来的、相对较细的分支根须。那根须离地约两丈高，像一座天然形成的、微微晃动的“桥梁”，横跨乱石堆上方，连接着洞窟另一侧。
走根须？这念头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谁知道那玩意儿会不会突然动起来，或者上面有什么要命的粘液或寄生体？
就在三人犹豫时，乱石堆靠近岩壁的角落里，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暗红苔藓光的、淡蓝色的反光，吸引了赵煜的注意。
那光是从几块大石头缝隙里透出来的，很微弱，一闪一闪，像是呼吸。
有东西？
赵煜示意周勇和陈先生警戒，自己则小心地靠近那个缝隙。他用左手轻轻扒开边缘几块松动的碎石，露出
那箱子不大，也就一尺见方，表面锈蚀严重，但有一个角落的漆皮剥落了，露出底下某种淡蓝色的、仿佛涂层的物质，正是那微弱蓝光的来源。箱体一侧，似乎有个把手，但已经变形了。
赵煜尝试拉动把手，箱子纹丝不动，像是卡死在石头里了。他想了想，把直刀插回后腰，用左手和左脚抵住旁边岩石，右手（尽管使不上力）也帮忙抵住箱体另一侧，用力往外拖。
“嘎吱……嘎吱……”
箱子与石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赵煜心头一紧，生怕引起远处巡逻兵的注意。好在洞窟里本身的噪音够大，这点声音似乎被掩盖了。
拖了几下，箱子松动了一些。赵煜最后猛一用力——
“哐当！”
箱子被拽了出来，他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向后踉跄，差点摔倒。箱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表面的苔藓和灰尘簌簌落下。
周勇立刻上前，用身体挡住可能投向这边的视线。陈先生则蹲下来，仔细查看这个箱子。
箱子确实是个小型储物柜，材质很特别，不是普通铁皮，摸上去有种温润的玉石感，但又是金属的冰冷。那淡蓝色的涂层在近距离看更加明显，像是某种会发光的矿物粉末混合了胶质涂上去的，现在只剩下斑驳的残迹。箱体正面，有一个模糊的、被锈蚀的徽记——一只简化了的、张开的金属手掌，掌心朝上。
“前朝‘工造司’的标记。”陈先生辨认出来，声音带着一丝惊讶，“这是他们用来存放精密工具或者小型仪器的专用保管箱。有简单的防潮、防震、还有……微弱的能量隔绝功能。这蓝光涂层，就是一种低级的能量示警和防护层，不过早失效了。”
他尝试打开箱盖。盖子和箱体之间有复杂的卡榫，虽然锈了，但结构还在。他用匕首尖小心地撬动几个关键部位。
“咔、咔、咔。”
几声轻响，卡榫弹开。陈先生掀开了箱盖。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工具或仪器零件。
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的多面体“水晶”。或者说，像是水晶，但质地更加朦胧，内部充满了絮状的、缓缓流动的乳白色光晕。它静静地躺在箱底一层黑色的、已经干涸硬化的缓冲软垫上，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白色微光，将周围一小片区域都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