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冷得刺骨。
不是冬天河水那种凉,是那种从地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带着阴寒邪气的冷,钻进骨头缝里,让人牙关直打颤。水流还急,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底下拽着腿,把人往黑暗深处拖。
赵煜呛了好几口水,鼻腔里全是铁锈和腐烂水草的腥味。他拼命扑腾着,右手废了使不上劲,全靠左手乱划,好几次差点沉下去。旁边传来周勇的闷哼和粗重喘息,还有陈先生昏迷中无意识的呛咳声。
“抓住……石头!”周勇的吼声在水流轰鸣中时断时续。
赵煜勉强睁开被水糊住的眼睛,借着不知从哪里透下来的、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晕,看到前方河道右侧有一片突出的、嶙峋的岩石。他咬紧牙,用左手拼命往那边划。
水流推着他撞上一块岩石,胸口闷痛,但他趁机死死抱住了一块凸起。粗糙的岩石表面刮破了手肘,火辣辣地疼。他喘着粗气,回头看到周勇也拖着陈先生,艰难地扒住了下游几尺外的另一块石头。
三人暂时稳住了。
赵煜环顾四周。这条暗河比他想的要宽,大约两三丈,水流湍急,墨黑的水面下看不清深浅。两岸是湿滑的、布满苔藓和不知名菌类的岩壁,头顶是低矮的、不断滴水的穹顶,那些暗红色的微光就是从穹顶某些裂缝中渗下来的——可能是上面“渊瞳”能量场透过岩层缝隙的残留。
他们掉下来的那个管道口早已看不见了,身后只有轰隆的水声和无边的黑暗。前面河道蜿蜒,不知通向何处。
“陈先生……咋样?”赵煜哑着嗓子喊。
周勇把陈先生拖到一块稍平的岩石上,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更弱了。这水太冷,再泡一会儿神仙也够呛。”
必须离开水面,找地方上岸。
赵煜仔细观察河岸。左侧岩壁陡峭,几乎没有落脚点。右侧他们扒着的这片岩石区倒是有些凹凸,往上几尺似乎有个稍微宽一点的、像天然平台的地方。
“往上爬,去那儿。”赵煜指着那个平台。
两人拖着昏迷的陈先生,在水流冲击和湿滑岩石间艰难攀爬。每挪动一寸都费尽力气,冰冷的河水不断拍打着身体,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赵煜右臂的伤口泡了水,传来钻心的刺痛和麻痒,蚀力侵染的感觉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
好不容易爬到那个平台。平台不大,约莫一张床铺的面积,地面是粗糙的岩石,积着水洼,但总算能离开水流了。周勇把陈先生放平,两人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浑身抖得像筛糠。
喘了好一会儿,赵煜才挣扎着坐起来,检查伤势。右臂的布条早就被水冲散了,伤口外翻,皮肉泡得发白,周围皮肤下的星纹在暗红微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活的虫子一样微微蠕动。他撕下还算干燥的里衣下摆,重新草草包扎。
周勇胸口被刀疤脸踹中的地方也肿得老高,青紫一片,左腿被骨矛刺穿的伤口还在渗血丝。他扯了块布条咬牙勒紧,疼得龇牙咧嘴。
陈先生情况最糟。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肋下的伤口被水泡得溃烂发白,隐约能看到骨茬。
“得生火,烤干衣服,还得处理伤口。”周勇哆嗦着说,环顾这个阴暗潮湿的平台,“可这鬼地方……”
生火是别想了。衣服湿透,没柴,就算有柴,在这密闭空间生火也够呛。
赵煜从怀里摸出那个银灰盒子——幸好用布条绑得紧,没掉。盒子入手冰凉,表盘玻璃下的指针停在某个刻度不动了,之前转动时亮起的那些淡蓝色小光点也彻底熄灭。看来离开浓郁的能量环境后,这玩意儿又变回废铁了。
数据针还在,钥匙……丢了。想到钥匙还留在那个崩塌的观测站里,赵煜心头就一阵发紧。没有钥匙,后面怎么办?
“先往前走走看。”赵煜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这暗河有水流,有空气流动,肯定有出口。就算出不去,也得找个更干点、暖和点的地方。”
周勇点头,背起陈先生。赵煜把银灰盒子重新绑好,两人沿着平台边缘,小心翼翼地向河道下游方向摸索。
平台很快到头,前面又是一段需要涉水的岩岸。水浅了些,只到小腿肚,但更冰冷。两人咬牙趟着水往前走,黑暗和寒冷像无形的野兽,不断啃噬着意志。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河道忽然变窄,水流更加湍急,轰隆声震耳欲聋。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主河道继续向左,水势凶猛;右侧则分出一条更狭窄的、约莫一人高的支流,水流相对平缓,但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走哪边?”周勇喘着气问。
赵煜蹲下身,用手试了试两边水流的速度和温度。主河道的水更急更冷,支流的水温……似乎稍微高那么一丝丝?而且,支流方向飘来的空气里,那股铁锈和腐烂味淡了一些,反而有股……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味道?
“右边。”赵煜说,“水温高点,可能有地热。”
两人钻进狭窄的支流。这里确实更窄,需要弯腰才能通过,岩壁湿滑黏腻,长满了滑溜溜的苔藓。但水温确实高了一点,虽然还是冷,但至少不是那种刺骨的寒了。硫磺味也越来越明显。
又走了大概半盏茶时间,前方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不是暗红色,而是昏黄的、跳动的光,像是……火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和一丝希望。周勇把陈先生轻轻放在一块干燥的岩石后,拔出那半截拉杆。赵煜也握紧短刀,两人猫着腰,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光线来自支流尽头的一个拐弯处。拐过去,眼前豁然开朗——支流在这里汇入了一个更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大约有四五丈见方,穹顶更高,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浑浊的地下温泉池,池水冒着腾腾热气,硫磺味就是从这里来的。池边散落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个破烂的、像是前朝制式的帆布包,几截断裂的金属管,一些空罐头盒,还有……一堆已经熄灭但余烬尚温的篝火灰烬!
有人!而且刚离开不久!
赵煜和周勇立刻躲到一块岩石后,警惕地扫视整个空洞。除了池水咕嘟声和滴水声,没有其他动静。池边岩石上,还搭着几件没完全烤干的、粗布材质的衣服,样式很普通,不像是令牌的制服。
“不是令牌的人?”周勇压低声音。
“可能是之前逃进来的守山人,或者……别的什么人。”赵煜仔细观察那些遗留物。帆布包上有模糊的标记,像是某个商队的徽记?空罐头盒上的标签早已腐烂,但形状是标准的前朝军用罐头制式。
他目光落在温泉池对面,靠近岩壁的地方。那里堆着更多杂物,像是被人粗略整理过。杂物堆最上面,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长约两尺、宽一尺的扁平金属箱,通体暗绿色,边角包着加固的铜皮,已经锈蚀严重。箱子没有锁,搭扣松开着,盖子虚掩。
赵煜给周勇使了个眼色,两人分头,小心翼翼地从两侧绕过去。空洞里确实没有别人。
走到箱子前,赵煜用短刀轻轻挑开虚掩的盖子。
箱子里没有武器,没有珍宝,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看起来像是维修工具和零配件的东西:几把锈死的扳手和钳子,几卷绝缘胶布(早已硬化),一些不同规格的螺丝螺母,还有几个看不出用途的小型金属部件。
而在箱子最底层,压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的东西。
赵煜小心地取出那个油布包。油布很旧,但保存得还行。他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皮质封面的厚笔记本,封面没有字,边角磨损得厉害。旁边,还躺着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金属装置。
那装置造型很奇特,像两个并排的、带握把的圆筒,中间由一根可调节的金属杆连接。圆筒前端有复杂的透镜组(但大部分镜片都破裂或污浊了),后端则有扳机式的结构和一个小型能源接口(接口规格很陌生)。整个装置表面布满划痕和锈迹,但结构大体完整。
几乎在看清这装置的瞬间,赵煜左手腕内侧,系统感应传来熟悉的温热!
【物品识别:双筒式地质结构透视仪(严重损坏/能源耗尽)——《深海迷航》系列中“扫描仪”或《死亡空间》中“切割器”类装备在漫长岁月中严重损毁、核心功能丧失后的残留外壳与部分机械结构。】
【效果:原为可通过发射特定频率的穿透性能量脉冲,对岩层、金属等障碍物后方进行有限距离和精度的结构扫描成像,或对特定矿物、能量源进行标记分析的勘探/工程工具。因内部精密传感器阵列、能量脉冲发生器及成像模块已完全损毁,能源接口规格亦已淘汰,当前仅剩空壳及部分机械传动结构。无法进行任何扫描、成像或分析作业,仅可作为一件沉重的金属投掷物或钝器使用(不推荐)。】
【发现者:赵煜(于地下空洞前朝遗留维修物资箱中发现)】
【合理化解释:前朝“天工院”地质勘探队或工程维修班组配备的专业设备之一,用于在复杂地下环境中探查结构隐患或定位管线。持有者可能在灾难中遗弃或未能带走。】
又是一个废铁……赵煜已经有点麻木了。他放下这个沉重的“透视仪”残骸,拿起那本皮质笔记本。
笔记本很厚,纸张泛黄发脆,但字迹还算清晰。用的不是前朝官方文字,而是一种更潦草、更个人化的速记符号混合着普通文字。赵煜勉强能看懂一部分。
他快速翻阅。前面大部分是枯燥的工作日志:某年某月某日,检查某某区段导流管道密封性;某处岩层出现应力裂缝,建议加固;某某泵站能耗异常升高……
翻到后面大概三分之二处,内容开始变了。
【龙胤十九年,霜月初三。上面命令越来越急,要求把“主锚点”输出功率再提升十五个百分点。王工(王衍)在会议上拍了桌子,说系统已经超负荷运行两年了,再提升会有结构性崩解风险。但将军府的人根本不听,拿着北疆战事吃紧的令箭压人。】
【初七。测试时发生了小规模能量逆流,三号维护站的两个弟兄没了,尸体都找不到。王工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
【初九。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锚点”核心的谐振频率开始自发偏移,我们失去了对“深层疏导脉管”的控制。那些脉管……它们在自主生长,向着地底更深处钻探,好像在寻找什么。王工说,它们可能在寻找“龙脉节点”,试图建立更稳固的链接。但这太疯狂了,地脉能量如果被这样强行引导和集中……】
【霜月十一。慕儿的情况恶化了。维生单元显示她的脑波活动与“锚点”的谐振偏移同步率越来越高。她在睡梦中会无意识地复述一些我们监测到的、来自地底深处的杂乱能量信号。李姐(李慕儿)快急疯了,她在疯狂查阅所有关于“龙纹蕨”的古籍,说那可能是唯一的调和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