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胎胚。
或者说,是人工弄出来的、邪门畸形的胎儿胚子。大小不一,最小的拳头大,最大的也就婴孩大小。泡在黄乎乎的防腐水里头,身子拧着,有的多长手脚,有的脑袋大得吓人,有的皮上覆着细密的鳞片或硬疙瘩。所有胚子的脑门心位置,都嵌着一小片暗红色的、像碎石片的玩意儿,冒着微弱的邪光。
赵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令牌这群疯子……在成批做“种”?这些胚子就是准备弄到定远关去的“引子”?
他强迫自己挪开眼,看向墙根的铁皮箱子。箱子三个,都没锁。他打开第一个,里头满满当当,是用油纸包着的暗红色块子,闻着腥甜,像是浓了的血或者什么肉里提出来的东西——估摸就是外头正用的“催发原浆”。
打开第二个,里头是些纸片子,写着实验记录。赵煜飞快翻了翻,大部分是看不懂的数,但有几张提到了“受体拣选尺”、“神念共鸣槛”、“远送衰减率”之类的词儿。他没工夫细看,把几张看着要紧的折了折塞进怀里。
第三个箱子最沉。他用力掀开盖——
里头没有钥匙。
只有一堆破的、沾满干血锈的铁家伙,还有些零散散、像是从什么机括上拆下来的零件。而在这些破烂最上头,搁着个东西。
那是个巴掌大小、样子挺怪的铁把手。把手一头是防滑的纹路,另一头是个断了的茬口,茬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撅断的。把手本身是暗银色的,面上刻满了细密的、已经快磨平了的花纹。
赵煜目光落在把手侧面,那儿有个小小的、模糊了的标记——一把钥匙插在个齿轮当间儿的图案。
前朝“天工院”的徽记!
几乎是同时,他左手腕子内侧那熟悉的温热感,又来了!
【物品识别:便携式‘地火精粹’喷焊器把手(主体缺失/导能回路损坏)——基于前朝“地火”(高活性地脉能量)精粹提取与聚焦技术制造的工程焊接/切割工具,在漫长岁月中严重损毁,仅剩手持部分及残余导能回路。】
【效果:原为可通过内部精密晶石阵列激发、引导并聚焦‘地火精粹’,产生局部极高温或可控能量射流,用于焊接金属、熔断岩层或紧急封堵能量泄漏的工程器具。因主体喷口、储能晶石及核心控流阀已完全丢失/损毁,仅剩把手部分(内含残余导能回路及安全锁死机括),无法激发任何能量效应。当前仅可作为一件沉重的金属把手使用,或因其特殊合金材质及残余回路,对近距离的剧烈地脉能量波动有极其微弱的被动感应(近乎于无)。】
【发现者:赵煜(于令牌实验胚储藏洞内破损物资箱中发现)】
【合理化解释:前朝“天工院”匠师或地脉维护营的制式装备之一,用于在危险能量环境下应急作业。可能于前朝灾难中损毁遗落,后被令牌人员拾获作为废料或研究对象。】
又是个没用的破烂……赵煜心里骂了一句。可那个天工院徽记……他拿起把手,仔细瞅了瞅断口。茬口形状挺怪,不是常见的样式。
他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双筒窥地仪”的残骸,好像也有类似的怪接口?难道这些前朝家伙什,用的是一种统一的、如今早没人认识的“接气”法子?
没空琢磨这个了。他把把手塞进怀里(好歹是块铁,够沉),又飞快扫了眼这储藏洞。除了这些,没别的扎眼东西。钥匙不在这儿。
失望像冷水浇头。他退到洞口,小心往外瞅。
洞当中,“母体”的鼓胀好像到了个顶。身子不再变大,可皮下的红光浓得快要滴血,眉心魂石亮得像个缩小的日头。台子前的瘦高个正在发疯似的按最后一个扳钮,光头壮汉则举着那个铜盒子,对着里头激动地吼。
“……频率锁住了!共鸣八成七!能试着‘牵丝’了!”
“启动‘引念’!对准定远关心窝子,照预设的方位!”
“气劲给老子开到最足!倒数:十、九……”
要动手了!
赵煜脑子转得飞快。毁了那台子?太远,中间隔着发狂的“母体”和那些人,冲过去是送死。砍那些肉管子或铁家伙?一样。
他目光落在怀里刚摸到的铁把手上。系统说这玩意儿对地脉能量波动有“近乎于无”的感应……有多“近乎”?扔出去砸中哪个要紧部件,能不能搅和一下?哪怕就让哪个表针哆嗦一下,打断他们一下?
死马当活马医!
他掏出铁把手,掂了掂分量,瞄准了台子旁边那个看着最复杂、灯闪得最欢的方铁壳子机箱。
“六、五、四……”
就是现在!
赵煜用上吃奶的劲儿,把沉甸甸的铁把手朝那机箱猛掷过去!
把手在空中划了道弧,距离远,他右臂又使不上劲,扔得有点歪。
可也许是走了狗屎运,也许是这把手本身的铁料和里头那点残余回路真就对邪门的“地火”气儿有那么一丝丝反应,它飞过“母体”头顶时,那怪物眉心的魂石光冷不丁乱闪、哆嗦了一下!
就这一下哆嗦,好像坏了什么脆弱的平衡。
“母体”背上另一根粗肉管子,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
比刚才更猛的能量浆液柱子冲天而起,直接浇在那台子上!
“轰——!”
台子爆起一团刺眼的电火,几个小屏瞬间黑了,灯乱闪!瘦高个惨叫一声被崩飞。光头壮汉也趔趄着后退,手里的铜盒子脱手飞了。
“他娘的!谁?!谁搞的鬼?!”光头壮汉又惊又怒,拔出那铜短筒,眼珠子瞪得溜圆扫视四周。
“母体”挨了这一炸,疼得更疯了,整个身子抽风似的乱颤,背上的肉管子胡抡乱砸,把旁边几个罐子和皮管子砸得稀巴烂!
事儿让他们搅黄了!至少眼下是!
赵煜心头一松,可立马又绷紧了——那光头壮汉的眼神,正疑神疑鬼地往铁栅栏这边扫过来!
他赶紧缩回洞里,轻轻带上门(没锁),转身就朝洞深处摸。这洞不知有没有别的口子,可总比留这儿等死强。
洞不深,十几步就到头了。尽头是堵糙石墙,可墙根底下,有个仅容一人趴着钻过去的窄缝,缝里有气儿流动,带着更冲的硫磺味和……一丝淡得快闻不见、可绝不该出现在这儿的、焦草混着血腥的味儿?
是外头的味儿?这缝通外头?
赵煜顾不上细想,回头看了眼栅栏门——已经能听见光头壮汉怒气冲冲的脚步声和骂娘声过来了!
他一咬牙,趴下身,先把昏着的陈先生(周勇不知啥时候背着陈先生跟下来了!)小心塞进缝里,然后自己也挤了进去。周勇紧随其后。
缝窄得要命,石头刮着皮肉,火辣辣地疼。里头漆黑一片,只能凭感觉往前蛄蛹。后头传来光头壮汉撞开栅栏门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可缝太窄,他那块头显然钻不进来,只能在外头跳脚骂街。
赵煜顾不上了,拼命往前爬。缝先是平着往前,爬了三四丈后,开始明显往上斜。气儿越来越烫,硫磺味呛得人喘不过气,那股焦糊血腥味也越来越重。
又爬了不知多久,就在赵煜觉着肺快要被烫气儿点着时,前头隐约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天光!
是出口!
他精神一振,豁出最后力气加快。终于,脑袋探出了缝。
外头是……一片焦黑的山坡子。
天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坡子上满是烧焦的树桩子和碎石头,地上铺着厚厚的、冰凉的、像火山灰似的黑尘。空气里全是硫磺、焦糊和血腥味儿,老远还能听见闷雷似的轰鸣和隐隐约约的喊杀声。
这儿已经不是镇渊台里边了。他们爬出来了!
赵煜挣出身子,瘫在冰冷的黑灰里,大口倒气。周勇也爬了出来,两人都狼狈得像鬼,满脸满身黑灰血痂。
周勇把陈先生拖出来,探了探鼻息,还好,有气儿。
赵煜撑着坐起来,四外打量,想辨个方向。这儿像是某座山的背阴面,地势挺高。他勉强站起身,往坡子下头望。
透过稀稀拉拉、被熏得漆黑的枯树林子,他看到了远处大地上的景象。
那是一片……暗红色的、像活肉似的蠕动起伏的‘毯子’,盖满了眼睛能看见的大部分山谷和平地。“毯子”上爬满了无数扭动、搏动的暗红色“筋络”,正是“渊瞳”身上那种能量脉管!它们像血管一样在大地上蔓延,爬到哪儿,哪儿的地就焦黑,草木就枯死,石头就崩碎。
而在更远的北边,天地相接的地方,矗着一道巍峨的、在暗红天幕下显得孤零零的黑色城墙影子。
定远关。
城墙外头,暗红色的“毯子”已经推到关墙根底下了,像围困孤岛的污血海。关墙上烽烟滚滚,隐约能看见蚂蚁大小的影儿在搏杀,听见风送来的、微弱之极的喊杀和轰鸣。
而城墙里头……好几处地方,正冒着邪性的、暗红色的浓烟,跟战场上普通的黑烟完全两样。
令牌的“种”……已经开始“动”了?
赵煜的心,直往下沉,沉进了冰窟窿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