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咴律律——!”
一阵急促的马嘶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嘚嘚的马蹄声如擂鼓般从山坡侧上方传来!
众人皆是一惊,抬头望去。只见昏沉的天光下,三匹瘦马正沿着山坡斜刺里冲下来!马背上似乎驮着人,但马速极快,骑术却显得生疏笨拙,马匹跑得跌跌撞撞。
是营地那几匹瘦马!有人骑马跑了?难道是周勇折回去偷马了?不对,周勇带着昏迷的陈先生,不可能这么快。
就在赵煜疑惑的当口,冲在最前面那匹马上的人似乎控制不住马速,直直地朝着他们这边撞了过来!马上的人发出惊慌的叫声——声音尖细,像是……那个干瘦老头?!
“闪开!”追兵也慌了,连忙往旁边躲。
赵煜也往岩石后缩。那匹马嘶鸣着,几乎是擦着岩石边缘冲过去,马蹄带起的碎石泥土劈头盖脸砸来。马上那干瘦老头死死抱着马脖子,吓得魂飞魄散。
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马上依稀是营地里的另外两个人影,跑得同样仓皇。
这三匹马的冲撞,瞬间搅乱了追兵的阵型。赵煜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从岩石后窜出,不是攻击,而是朝着山坡下方、远离“红毯子”的另一个方向狂奔!
“妈的!别让他跑了!”追兵反应过来,气得跳脚,也顾不上那几匹乱跑的马了,拔腿就追。
可经过这一耽搁,赵煜已经拉开了些距离。他拼尽最后力气,在嶙峋的焦土山坡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右臂已经完全麻木,感觉不到疼,只有沉甸甸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冰冷。
跑,只能跑!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喊声渐渐远了,或许是被复杂的地形绊住了,或许是顾忌他可能还有毒镖。赵煜不敢停,直到一头栽进一条被山洪冲刷出来的、布满卵石的干涸沟渠里,才彻底脱力,瘫在冰冷的石头上,大口喘气,眼前金星乱冒。
他躺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积攒起一点力气,挣扎着坐起来,靠在沟渠的土壁上。天还是黑沉沉的,但东方天际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检查了一下伤势,右臂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了,腰上挨踹的地方疼得不敢碰,估计青紫了一大片。身上其他地方多了不少擦伤刮伤,火辣辣的。但好在,还活着。
他这才想起右手一直死死攥着的那个金属环。摊开手,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仔细看。
这金属环做工异常精致。材质非铁非铜,是一种暗哑的、带着点灰蓝色的合金,掂着比看起来沉得多。环身约一指宽,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密、规律的凹凸纹路,像是某种机械结构的齿轨。环内侧,均匀分布着六个极小的、可以上下拨动的活动卡榫,每个卡榫头部都刻着一个微小的、不同形状的符号:有的像水滴,有的像火焰,有的像扭曲的波纹,还有一个……像是一片叶子的轮廓。
而在金属环外侧,有一处不太明显的磨损痕迹,旁边刻着两个几乎磨平的前朝小字:“辅枢”。
辅枢?辅助的枢纽?这东西是……某个更大设备的配件?
赵煜心中一动,想起刀疤脸和那干瘦老头的话——“钥匙看着不囫囵,像是缺了啥。”难道,这个金属环,就是钥匙缺失的那个部件?那个“辅枢”?
他赶紧从怀里掏出那把失而复得的钥匙。钥匙主体也是同样的灰蓝色合金材质,尾部有一个圆形的、带内凹槽的接口。他把金属环拿过去,试着往钥匙尾部的接口上套。
大小正合适!金属环内侧的六个活动卡榫,恰好能对应钥匙尾部接口内壁几个细微的凹点!
但他没有立刻套上去。李慕儿的笔记里提过,前朝一些精密机括,组装顺序或卡榫状态不对,可能会触发自毁或者锁死。这六个卡榫,每个对应不同的符号,肯定有特定的排列组合。
他尝试着回忆李慕儿笔记里有没有相关记载,可惜当时看得匆忙,没印象。或许得找到更完整的资料,或者……那个干瘦老头可能知道?
说起老头……刚才那几匹惊马,老头和另外两人骑马跑了,方向好像是往南?他们逃什么?营地出事了?
赵煜把金属环小心收好,和钥匙分开放置。这可能是关键,绝不能丢。
他歇息了片刻,恢复了些许体力,艰难地爬出干涸的沟渠,辨认方向。西边是周勇和陈先生离开的方向,也是定远关大致方位。东边是来时的路,不能回去。北边是蠕动的“红毯子”和更深的山区,南边……是那几匹马跑的方向,也是令牌大营可能所在?或者,是通往其他州县的路?
他必须去找周勇汇合,把钥匙(和可能找到的配件)送进定远关。可周勇带着昏迷的陈先生,速度肯定不快,而且西边山路难行,还要避开可能的哨卡。
也许……可以试着走那条李慕儿笔记里提到的“旧泄水涵洞”?如果那涵洞真的存在,并且还没被完全堵死或发现,可能是条潜入关内的隐秘通道。
问题是,怎么找到那涵洞的入口?笔记里只说了“北段墙基”,范围太大了。
赵煜正思索着,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风声的声响。像是……许多人的脚步声,还有车轮辘辘的声音?从南边偏东的方向传来,距离似乎还不近。
他立刻伏低身子,爬到一块较高的岩石后,小心探头望去。
晨光熹微中,只见南边远处的山坳间,隐约出现了一条移动的“长龙”。那是一支队伍!人数不少,至少上百,排成不太整齐的队列,正在山道上行进。队伍中有驮着物资的骡马,还有几辆盖着毡布的大车。队伍打头的几人举着火把(天快亮了还举火把,可能是夜间行军刚结束),火光照出他们身上制式的皮甲和兵器——是令牌的人!看这规模和辎重,很可能是从某个据点调往主力的部队,或者是押送补给的车队。
他们行进的方向,正是朝着定远关西侧外围!可能是要去增援包围圈,或者建立新的营地。
赵煜心往下沉。令牌的兵力还在调动,定远关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在那支队伍侧后方,距离他藏身处更近一些的山坡树林边缘,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在快速移动,似乎想借助树林掩护,远远地跟着那支队伍。那两人身形……有点眼熟?
赵煜眯起眼,努力辨认。晨光太暗,看不太清,但那两人跑动的姿势,还有其中一人背上似乎驮着个长条状的包袱……
难道是周勇和陈先生?他们没往西直接下山,反而折向南,想跟着这支令牌队伍找机会?这太冒险了!
赵煜心头一紧。他必须跟上去看看。如果是周勇,得拦住他这莽撞的行动;如果不是,也得弄清楚那两人的身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全身的疼痛,像一头受伤但依然警觉的野兽,悄无声息地滑下岩石,借助地形和尚未褪尽的夜色掩护,朝着那两人影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尾随而去。
他右手紧紧攥着那把冰冷的短刀,左手则按在怀里——那里,钥匙和那个神秘的“辅枢”金属环,正安静地贴着他的胸膛。
天,就要亮了。二月初四的黎明,正带着硝烟、血腥和无数未知的变数,缓缓降临在这片被蚀变能量蹂躏的焦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