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淡蓝色的光晕,在罐子里一明,一灭,又一明。慢悠悠的,像垂死之人的脉搏。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它,油灯的火苗也跟着晃,映着一张张脏污又疲惫的脸。那光看着有点……邪性。不像油灯的热乎光,冷冷的,幽幽的,从晶体内部透出来,好像里面裹着一小团活的水。
“啥玩意儿这是?”老吴的声音有点发干,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左臂的吊带跟着晃了晃,“宝石?夜明珠?可……可这光不对路啊。”
孙大洪没吭声,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当兵年头不短,边关苦寒,稀奇古怪的石头见过些,死人堆里摸出来的值钱物件也经手过,可眼前这东西,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不是宝贝的那种“贵”气,是另一种……让他后脖子发凉的“邪”气。他想起关墙根下冒出的那些暗红烟,想起发狂兄弟们眼睛里烧的红光。
小豆子咽了口唾沫,手有点抖,差点把罐子扔了:“队、队长,这……这摸着有点麻酥酥的……”
赵煜撑起身子,凑近了些。胸口的伤被这动作扯得一阵钝痛,他吸了口凉气,目光却死死锁住那三枚晶体。金属铭板在怀里贴着的皮肤上,那股温热感比刚才清晰了些,隐隐指向罐子。系统之前的感应没错,这东西……确实“特别”。
“前朝的东西,”赵煜哑着嗓子开口,尽量让声音平稳,“地脉能量结晶。残留的。”
“能量结晶?”郭威眯起眼,他见过类似的描述——在李慕儿笔记的边角,提到过前朝技师会用某种方法把狂暴的地脉能量临时封存在特殊材料里,当作备用能源或者研究样本。“这玩意儿……能用?”
“不知道。”赵煜实话实说,“年头太久了,能量估计散得差不多了。”他想起丝绢上李慕儿笔记里强调的“未受污染之原生地下水”,和这“惰性”的净水样本。都是残的,缺的,不顶大用的。他指了指那根琉璃管,“那水也一样,放太久了,死水。没法直接用来配药。”
希望刚冒个头,就被现实泼了盆冰水。孙大洪几个眼里的那点亮光黯了下去。老吴嗤了一声,坐回角落,嘟囔着:“老子就说,这鬼地方能藏啥好东西……”
周勇没理会这些,他把注意力放回陈兴安身上。老人的额头依旧烫手,地骨皮酒擦过的地方干了,体温却没怎么降下去,呼吸越来越浅,间隔越来越长。周勇又蘸了点酒,擦拭老人的手心,那手心蜷着,枯瘦得像鸡爪。
“陈先生……”周勇低声唤了一句,没有回应。
气氛更沉了。铁罐子里的蓝光兀自明灭,像个无声的嘲讽。
赵煜却伸手,从孙大洪手里接过了罐子。入手冰凉,铁锈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他仔细看着那三枚晶体,每一枚都有细微的不同——有的内部光晕流转稍快,有的更凝滞;颜色也有深浅,最边上那枚蓝色更暗,几乎发黑。那根琉璃管里的水,清澈得过分,对着油灯光看,没有一点杂质,但也……没有一点生气。
“丝绢上说,要星纹者的血,混没被污染的地下水,再用特定的‘音律’引导,才能临时激发出那什么‘净化’效果。”赵煜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血,我们没有——高顺下落不明。干净的水,我们只有这点‘死’的样本。音律……更是没头没脑。”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罐子冰凉的边缘:“但这结晶……如果里面还封着一点点地脉能量,哪怕是不稳的、散逸的……李慕儿的笔记里提过,能量污染出来的侵蚀体,怕‘高频纯净共振’。这结晶碎开,能量瞬间放出来,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类似的效果?哪怕只能吓唬它们一下,挡一挡?”
郭威猛地抬眼:“你想用这个开路?”
“不然呢?”赵煜反问,声音里透着一股压到极致的疲惫和狠劲儿,“在这儿等着陈先生咽气?等着外面那些东西把门啃开?还是等着咱们自己饿死渴死?”
孙大洪盯着他:“就算这玩意儿能吓跑那些绿眼睛的怪物,武库里面呢?那些发狂的兄弟……这东西对他们有用?”
赵煜沉默了一下。丝绢上只说了对“能量污染扩散”可能有用,关内人们发狂的根源是“种子”和“母体”投射,与侵蚀体的纯粹能量污染可能还不完全一样。这结晶能量太弱,估计没什么大用。“不知道。”他再次诚实以告,“但武库里面,至少可能有我们需要的——药,更多的水,还有……”他看了一眼丝绢,“那个‘节点’的具体位置。找到了节点,或许就有别的办法。”
这是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赌博。赌这些残存结晶能让他们穿过可能布满侵蚀体的区域,抵达武库;赌武库里的情况没有糟到无法行动;赌能在偌大武库里找到节点线索;赌在找到之后,还能在彻底崩溃前想出激发节点的办法。
每一环都脆弱得像蛛丝。
“干了。”郭威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扶着墙,用那根金属杆把自己一点点顶起来,断腿虚点着地,额头上瞬间又布满冷汗,“蹲这儿是憋屈死,出去拼一把,兴许还能给陈副将挣条活路。老子这条腿反正也这德行了,不差再折腾这一回。”
周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陈兴安重新背到背上,用撕下来的布条尽可能捆扎固定好。他的动作平稳,但手背上的青筋暴露了用力。
孙大洪看了看自己手下这三个残兵——吊着胳膊的老吴,脸上糊着膏药、眼神惊惶的小豆子,还有角落里那个神神叨叨、指望不上的。他又看了看赵煜这几个从鬼门关爬出来、个个带伤却眼神里还烧着点什么的外来人。最后,目光落在铁门上。
外面是未知的恐怖,留在这里是缓慢的绝望。
“妈的……”孙大洪骂了句粗口,不知是骂这世道还是骂自己,“武库戊字库的地形,我熟。那库房分上下两层,地下那层堆放的都是些老旧军械和杂物,通风井就在地下层西北角。你们说的‘节点’,要是真在武库区域,最有可能藏在地下层那些犄角旮旯,或者……跟通风井有关。”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咱们得说好,要是情况不对,完全没指望了,我得带我的人撤。不能全折在里面。”
“自然。”赵煜点头。他拿起一枚光晕稍显活跃的蓝色结晶,掂了掂,很轻。“这结晶,怎么用?砸碎?”
“应该是。”郭威回忆着,“李慕儿笔记里提过一嘴,应急时直接破坏封装,能量会瞬间释放,但范围、效果、持续时间都没法保证,还可能……有点小危险。”
“什么危险?”小豆子声音发颤。
“能量反冲,或者……引来更麻烦的东西。”郭威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谁知道呢。”
准备行动。孙大洪和老吴把那点可怜的口粮——几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子——分给众人,又给每个水囊灌上最后一点存水。小豆子被孙大洪狠狠踹了一脚,总算暂时从那种惊惧恍惚的状态里挣脱出来,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赵煜把三枚结晶小心地分开放置。一枚交给周勇,让他贴身放好,嘱咐万一失散或者紧急时用。一枚自己收起。另一枚,他犹豫了一下,递给了孙大洪。“孙队长,你熟悉路,关键时候,你判断用不用。”
孙大洪接过,那冰凉微麻的触感让他手指蜷缩了一下,点点头,塞进怀里。
那管“净水样本”,赵煜自己贴身收好。虽然现在用不上,但万一……万一能找到激活它的方法,或者需要用它辨认真正的未污染水源呢?
最后,是那铁罐子。赵煜没扔,这罐子本身或许没什么用,但它出现在墙缝里……他用手仔细摸了摸罐子内壁,在锈蚀的底部,指尖触到一点点极其轻微的、凹凸不平的痕迹。就着油灯最后那点光,他眯眼看去。
不是锈痕。是刻痕。非常非常浅,几乎被锈迹覆盖,需要特定角度才能勉强辨认。是几个前朝文字,很小,刻得有些歪斜:
“慕……测……备用……叁”
慕?李慕儿?这是她留下的?还是巧合?“备用……叁”是什么意思?第三号备用储存点?
赵煜心脏咚咚跳了两下。如果这真是李慕儿布置的,那她在这涵洞、甚至武库区域,可能还留了别的东西!这结晶和净水样本,或许不是无意遗落,而是有意藏在这里,作为某种……应急储备?给后来者?给像她妹妹“慕儿”那样可能需要的人?
那“特定音律”……会不会也藏在附近?
他立刻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这间小小的前室。墙壁是粗糙开凿的岩石,除了那个被小豆子弄破的木板隔断,没有任何人工修饰。地面堆着破烂。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怎么了?”周勇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事。”赵煜压下翻腾的思绪。没有证据,只是猜测。说出来只会让已经紧绷的神经更添混乱。他深吸一口气,把罐子轻轻放在角落。“准备开门吧。”
油灯,终于在这一刻,耗尽了最后一点油,彻底熄灭。
黑暗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浓重,仿佛带着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后,是门闩被缓缓抽动的沉重摩擦声。孙大洪和老吴合力,一点点移开了顶住铁门的粗木杠。
嘎吱——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在绝对的黑暗里被放大无数倍,像一把钝刀子刮在每个人心尖上。
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光透进来。外面是更深的黑暗,混合着武库地下特有的、陈年金属、机油、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隐隐约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腥与焦糊混合的怪味。
孙大洪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出去右拐,是一条短甬道,尽头是往上的铁梯,通往戊字库地下层的侧门。侧门通常只是虚掩,但从里面也能闩上。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动作轻,尽量别出声。那些发狂的兄弟,耳朵灵得很。”
他第一个侧身挤出门缝,腰刀握在手里,警惕地感知着外面的黑暗。老吴紧随其后,然后是搀着郭威的赵煜,接着是背着陈兴安的周勇,小豆子哆哆嗦嗦地断后。
所有人都出了前室,重新进入那条向上的阶梯通道,但这次是站在通道顶端,面向那扇刚刚出来的铁门。铁门外,是孙大洪所说的短甬道,确实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孙大洪凭着记忆,贴着右侧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其他人一个挨一个,屏住呼吸,脚跟脚尖地跟着。脚下是粗糙的石板,偶尔踩到松动的碎石,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
短短十几步的甬道,感觉像走了半辈子。
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并非完全黑暗的轮廓。是甬道尽头,有一片相对开阔些的空间阴影,高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源——不是阳光,更像是某种残存的、嵌在墙壁里的冷光石或者应急灯一类的前朝照明残余,提供着勉强能分辨物体轮廓的、惨淡的幽绿色微光。
借着这微光,能看到尽头处倚着墙壁的、锈迹斑斑的铁制楼梯,以及楼梯旁边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木门关着。
没有听到预想中的疯狂嘶吼或杂乱脚步声。只有他们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和心跳,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其细微的、仿佛管道内液体滴落的“嗒……嗒……”声。
太静了。静得反常。
孙大洪在楼梯口停下,侧耳倾听。老吴也绷紧了身体。赵煜感觉到郭威靠着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疼的还是紧张的。周勇背着陈先生,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不让自己的呼吸声太大。
“不对劲……”孙大洪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以前这底下,总有耗子声,风声……现在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
“嗒。”
一滴冰凉粘稠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赵煜后颈上。
赵煜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他猛地抬头。
头顶上方,楼梯下方的阴影里,密密麻麻,倒挂着数十个扭曲的、暗红色的轮廓。它们像巨大的、剥了皮的蝙蝠,紧紧吸附在石质天花板上,刚才那滴“水”,正是从其中一个轮廓那溃烂的、滴着黏液的肢体末端落下。
那些轮廓的头颅处,两点惨绿色的幽光,正缓缓亮起。
不是发狂的人。
是侵蚀体。而且,不止一只。是……一群。
它们不知何时聚集在这里,悄无声息,如同等待猎物的蜘蛛。
最近的那一只,离赵煜的头顶,不足三尺。
那两点绿光,锁定了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秒,距离赵煜最近的那只侵蚀体,毫无征兆地松开了吸附,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和硫磺味,如同坠落的肉块,直直朝他扑落下来!
与此同时,天花板上,数十点惨绿幽光次第亮起,密密麻麻,如同鬼火组成的星图。
“跑!!!”孙大洪的嘶吼劈开了死寂。
赵煜根本没时间思考,身体比脑子快,猛地将搀着的郭威往旁边一推,自己向后急仰,右手下意识地去摸怀里那枚能量结晶。
那只扑落的侵蚀体擦着他的面门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通”声,腥臭的黏液溅了他一脸。它四肢着地,几乎没有停顿,那颗扭曲的头颅猛地转向赵煜,张开撕裂到耳根、布满细密尖牙的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却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啸,再次扑来!
赵煜手指刚碰到结晶冰凉的表面,那怪物已经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它溃烂皮肤下暗红色肌肉的蠕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接着!”
一声低喝,一道黑影带着风声掠过赵煜身侧,精准地砸在那只侵蚀体张开的巨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