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记载着“绝境备用”方案的那一页，就着琉璃管那点不算明亮却无比稳定的白光，一个字一个字，再次咀嚼着那些冰冷的文字。

“……可尝试以‘纯净能量结晶’碎裂之瞬时脉冲为引，配合‘定音管’奏响‘安魂曲’第一音（需极高精度tig），或可强行‘唤醒’节点基础回路三息……”

“风险：极高概率引发能量反冲，损坏节点核心，操作者遭受严重神经冲击。”

操作者……严重神经冲击……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石室里的每一张脸。昏迷垂死、气息微弱的陈副将；断腿感染、面色灰败的郭头儿；沉默忠诚、却也掩不住疲惫的周勇；身上带伤、眼神却还撑着一股子狠劲的孙大洪和老吴；还有那个已经彻底垮掉、手里攥着块破石头的小豆子。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石台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凹槽。如果……如果这最后自杀般的法子，真能“唤醒”节点那么三息，哪怕只有“极微弱”的净化涟漪，只在这石室里打转……能不能……稍微干扰一下外面那些靠能量活着的鬼东西？哪怕只是让它们迷糊几息？或者，对这石室本身被地脉能量污染的“环境”，有那么一丝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净化作用？对陈副将体内的高烧邪毒，对郭头儿腿上那源于能量污染的恶性感染……会不会，有那么一丁点、渺茫到可笑的帮助？

哪怕只是给自己，给这群快要撑不下去的人，一个交代。

哪怕只是死前，听个明白的响儿。

他知道这念头可笑，手册上写得明明白白，范围仅限石室。但他没路了。真的，一条都没了。就像快淹死的人，看见水面漂过一根稻草，明知道抓不住，也会拼了命去够。

头顶的石板，开始传来沉闷的、一下重过一下的撞击声，还有那种令人牙酸的、爪子刮擦坚硬石面的噪音。簌簌的灰尘和细小的碎石渣，开始从石板边缘的缝隙里不断落下。

它们等不及了。

时间，到了。

赵煜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混杂着尘土和铁锈味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他右手紧紧攥住了那枚冰凉刺骨的蓝色结晶，左手将那支金属音管，稳稳地举到唇边。

他的手指，凭着刚才强记下来的图示，微微颤抖着，却异常精准地按住了音管上特定的两个气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右手掌心那枚即将碎裂的结晶上，全部的意志、全部残存的精神，都拼命集中起来，试图去捕捉、去预判那所谓“碎裂之瞬时脉冲”的、稍纵即逝的精准刹那。

“公子！”周勇察觉到了他那平静得可怕的姿态下，疯狂决绝的意图，脸色剧变，想冲过来。他情急之下，用了最本能的敬称。

孙大洪也瞪圆了眼睛：“你疯了？那册子上说会……”

赵煜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也无需再多言的决绝。他没看他们，目光沉静得如同古井寒潭，只落在自己的双手和那石台之上。

然后，他抬起捏着结晶的右手，悬在石台上方。左手持稳音管，抵在唇边。

头顶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狂暴，石板开始剧烈地震颤，灰尘像下雪一样飘落。

就是——现在！

他右手五指猛地收拢，狠狠捏向掌心那枚暗蓝色的结晶！与此同时，胸腔收缩，一股气息涌向音管，左手手指按照那烙印在脑海中的指法，决然按下！

“喀啦！”

结晶碎裂的、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脆响。

“呜——————！”

一个比之前试音时更加低沉、浑厚、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直接从地心深处迸发而出的奇异音调，骤然从金属音管中喷薄而出！

这一次，赵煜的感受清晰得残酷。就在结晶碎裂、那股冰冷尖锐的能量脉冲炸开的瞬间，一股蛮横无比的“波动”顺着他捏碎结晶的右手猛地窜入，如同烧红的冰锥，狠狠凿穿手臂，直刺大脑深处！几乎同时，那从音管中吹奏出的、非人耳所能完全捕捉的诡异音调，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颅腔内部、在每一节脊椎骨髓深处共振、叠加、爆炸！

“嗡——！！！”

石台表面，所有那些黯淡的、仿佛死去多年的凹槽符文，在这一刹那，同时爆发出刺眼欲盲的、灼热到冰冷的亮蓝色光芒！整个石室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能量强光彻底吞没！一股无形的、带着某种奇异“净化”意味的冰冷涟漪，以石台为核心，猛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扫过石室的每一寸角落，掠过每一个人的身体！

赵煜只觉得眼前一片炽烈的蓝白，耳朵里充斥着高频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啸和那低沉音调混合成的、无法形容的诡异噪音，大脑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内部疯狂穿刺、搅拌！剧痛！超越肉身承受极限的剧痛从意识最深处轰然炸开！他感觉自己的“存在”被猛地撕扯、抛起，又狠狠掼入无底深渊！温热的液体从鼻孔、从耳朵里涌出，嘴里满是浓烈的铁锈腥甜。

在意识彻底破碎前的最后一瞬，他隐约“看”到：

石台中央那个凹槽深处，随着蓝光的狂暴爆发，有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金红色光芒，如同沉睡中被强行惊扰的星辰，猛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迅速黯淡、熄灭。

他还“看”到，离石台最近的、地上那半截侵蚀体的乌黑断爪，在被那蓝色涟漪扫过的瞬间，嗤嗤地冒起了恶臭的、带着硫磺味的黑烟，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迅速萎缩、碳化。

他甚至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胸前那处被侵蚀体抓伤、一直麻木胀痛的地方，似乎被那冰冷的涟漪拂过，那股子邪异的、持续鼓胀的热意……好像被强行压制下去了一丝丝？减轻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也许是濒死的幻觉。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三次心跳之内。

三息。

狂暴的亮蓝色光芒，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骤然熄灭。

石室重归昏暗，只剩下琉璃管那点柔和的、未曾动摇的白色微光，静静照耀。

死寂。

绝对的、令人心脏停跳的死寂。连头顶那疯狂撞击石板的骇人声响，都……停了？

赵煜直接瘫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鼻血汩汩涌出，糊了半张脸，耳朵里只剩下尖锐到极致的鸣响和一种怪异的、仿佛与世界隔了一层厚厚毛玻璃的模糊与寂静。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意识在无边黑暗和碎片化的剧痛中疯狂沉浮，时而被打捞起一丝，时而又要彻底坠入永恒的虚无。

“公子！”周勇扑了过来，扶起他，触手一片温热血污，看到他涣散的瞳孔和不断抽搐的身体，这个一向沉稳的汉子，手抖得几乎抱不住人。

孙大洪也冲过来，手指颤抖着去探赵煜颈侧的脉搏——快，乱，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还有口气！”他嘶哑地低吼，扯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胡乱地去捂赵煜还在流血的鼻子。

老吴猛地抬头，竖起耳朵听着头顶的动静。撞门声……真的停了。只有一片让人心里更发毛的、彻底的安静。

郭威挣扎着，用那根金属杆勉强撑起一点身子，浑浊的目光投向石台。石台表面的蓝光已彻底消失，那些符文凹槽恢复了死气沉沉的黯淡，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爆发只是一场集体噩梦。但他浑浊的视线，似乎捕捉到，石台中央那个凹槽深处，好像……多了一点极其微小的、闪着黯淡微光的晶体碎屑？像是被某种残余的吸引力，拖入了凹槽底部？

小豆子依旧蜷在墙角，手里死死攥着那块暗红色的石头，对这一切毫无反应，仿佛已经死了。

周勇强迫自己镇定，小心检查赵煜的状况。除了明显的七窍流血（主要是鼻血）和严重的神经受创症状（意识模糊、肢体抽搐），似乎没有新增的严重外伤。但他目光落到赵煜胸前被简单包扎过的抓伤时，瞳孔猛地一缩——之前包扎时，绷带下伤口边缘那圈不祥的、微微发黑肿胀的皮肉，此刻颜色好像……真的淡了那么一丝丝？肿胀也似乎消下去了一丁点？变化微乎其微，几乎难以确认，但周勇对伤口的变化极为敏感，他几乎可以肯定，不是错觉！

那自杀式的“净化涟漪”，对侵蚀体这种能量污染造成的伤口，竟然……有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净化疗效？

就在这时，靠着石台基座、一直昏迷不醒的陈兴安，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可闻的呻吟。他那紧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起初是彻底的茫然、涣散，没有焦点，但慢慢地，在那片空洞的灰暗里，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清醒”的微光在艰难凝聚。

“陈副将？”周勇又惊又疑，声音都变了调。

陈兴安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几下，声音低哑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冷……好冷……”

他的高烧，好像……退下去了一点？至少，那几乎要将人烧干的滚烫，减弱了些许，让他恢复了一丝触及现实的、痛苦的知觉！

石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茫然、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丝……从绝对绝望的坚冰中，悄然裂开的、微不可察的希望缝隙的复杂沉默。

头顶，一片死寂。那些怪物，真的退走了？还是被那三息的脉冲和音律，暂时“镇”住了？

赵煜在周勇怀里，身体的抽搐渐渐平复了一些，但意识依旧沉在深不见底的黑暗渊面之下，随波浮沉。在即将被那黑暗彻底吞没的最后一瞬，一个破碎的、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划过他支离破碎的脑海：

那凹槽里……刚才……闪过的……是……钥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