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极轻,隔着厚厚的石壁,断断续续,像溺水者的微弱呼唤。但在这死寂的石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惊疑的涟漪。
“里面……有……活人……吗……”
“……李……慕儿……大人……留下的……节点……”
“……我是……观测站……维护……‘癸柒’……”
孙大洪的呼吸几乎停止。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石台基座后方那面原本毫无缝隙的墙壁。
老吴握刀的手在抖,压低声音:“是人是鬼?”
小豆子牙齿打颤:“外、外面的怪物……会说话吗?”
“等等。”孙大洪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
李慕儿大人的名字,知道节点存在,自称“观测站维护”,编号“癸柒”——这太具体了!如果是门外的发狂士兵或者侵蚀体,绝不可能知道这些细节!
陈兴安昏迷前说过,真正的观测站在东墙演武场下,李慕儿在西侧留的是诱饵。那么,眼前这个自称“观测站维护”的声音……难道是从真正的观测站方向过来的?
可墙是实心的!
“你……你是谁?”孙大洪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试探性地对着墙壁回应,“怎么证明你不是外面那些疯子?”
墙外沉默了几息。
刮擦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急促一些。紧接着,那个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似乎凑得更近了:
“证明……无法直接……证明……”
“但……我能说出……节点内……此刻的状况……”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调动某种残存的记忆:
“琉璃管……白光……微弱……将熄……”
“三人重伤……两人濒死……一人轻伤……精神崩溃……”
“石台凹槽……能量耗尽……星铁柱……被撬……”
“门口……有发狂者聚集……血髓矿原石……活性已被压制……但危险仍在……”
孙大洪浑身汗毛倒竖!
这些描述,几乎完全对应石室内的现状!琉璃管的光确实快熄了,赵煜、陈兴安、郭威是重伤濒死,老吴左臂有伤算轻伤,小豆子精神崩溃,石台能量耗尽,星铁柱被撬过,门外有发狂士兵,血髓矿确实暂时沉寂……
这绝不是瞎猜能猜中的!
“你……你看得见里面?”孙大洪声音发颤。
“不……看不见……”墙外的声音回答,“节点……有残余……共鸣场……我能……感知……大致状态……”
“像……隔着毛玻璃……看模糊的影子……”
“你刚才……试图唤醒节点……引发了……强烈共振……我才……确定……这里有……活人操控……”
原来如此!是赵煜捏碎骨符边缘、引发石台剧烈共振的那一下,暴露了他们的存在!
“你能救我们吗?”老吴急不可耐地插话,“门快撑不住了!我们的人快死了!”
墙外再次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孙大洪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或者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我……无法……直接进入……石室……”
那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语气里似乎带着某种……愧疚?或者说,是某种程序性的无奈:
“此墙……为双层夹壁……内部……有废弃的……应急维修甬道……但入口……在你们那一侧……已被……从内部……封死……年代……久远……”
“我能……从外侧……抵达夹层……但无法……进入……你们所在……主室……”
夹壁!应急维修甬道!
孙大洪猛地看向那面墙。李慕儿留下的《操作日志》里,从未提过石室有夹壁!但这完全合理——如此重要的疏导节点,怎么可能没有维护通道?只是年代久远,入口被隐藏或封死了!
“入口在哪里?怎么打开?”孙大洪急问。
“……需要……从你们那一侧……寻找……开启机关……”
“通常……位于……石台基座……或……与节点能量……有关的……隐蔽处……”
“但我……记忆……缺失严重……无法……给出……精确位置……”
记忆缺失?孙大洪心中一沉。这个“癸柒”,听起来不像是正常的人类。
“你……你是人类吗?”他试探着问。
墙外传来一阵奇怪的、仿佛金属齿轮轻微摩擦的“咔哒”声,像是在苦笑:
“……曾经……是……”
“现在……是‘癸柒’……观测站……休眠维护单元……的……残留意识……”
“我的……大部分……躯体……已与观测站……融合……仅余……部分神经……与发声模块……尚能……勉强运作……”
“李慕儿大人……将我的……核心意识……与观测站……绑定……令我……在她离开后……继续……监视节点……与脉管……状态……”
“但……漫长岁月……能量枯竭……蚀力侵染……我的……记忆与功能……已……十不存一……”
休眠维护单元!绑定意识!前朝的生物-机械融合技术!
孙大洪感到一阵眩晕。这个世界的神秘面纱,正在他眼前被残酷地掀开一角。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孙大洪问。
“……提供……信息……与……有限的……协助……”
“你们……唤醒节点……的尝试……虽然……粗暴……危险……但……确实……暂时……稳住了……癸-柒脉管……此段的……能量暴走……”
“门外……发狂者……之所以……退却……除了……共振干扰……更因为……节点……释放的……微弱‘谐波’……对蚀力种子……有……短暂安抚……”
“但……这只是……暂时的……”
“节点……能量……已近枯竭……谐波……即将消失……”
“届时……发狂者……将……再次聚集……且……更加狂暴……”
“你们……必须……在……谐波消失前……找到……进入夹层……的方法……或……其他……生路……”
孙大洪的心沉到谷底:“谐波还能维持多久?”
“……最多……一刻钟……”
一刻钟!
“我们能从夹层出去吗?通往哪里?”孙大洪追问。
“……夹层甬道……连接……地下维护网络……可通往……武库……其他区域……及……外部……”
“但……大部分通路……已……坍塌……或被……侵蚀体……占据……”
“唯一……相对……安全……的路径……是……向南……穿过……第三检修竖井……可抵达……武库……东墙外……废弃演武场……附近……的……一个……隐蔽出口……”
东墙演武场!
陈兴安昏迷前说的真正观测站位置!
“观测站!真正的观测站是不是在演武场
墙外的声音似乎波动了一下:
“……你……知道……演武场?”
“……观测站……主体……确实……位于……演武场……地下深处……”
“但……入口……极其隐蔽……且……有多重……防护……”
“……你们……为何……问这个?”
孙大洪快速将陈兴安的话和周勇前往错误地点的情况说了一遍。
墙外沉默良久。
“……李慕儿大人……确实……在西侧……留下了……诱饵……”
“……她……不想……任何人……打扰……‘慕儿’……”
“慕儿?”孙大洪想起铭板上的警告——“慕儿非人,慎醒之”。
“……李慕儿大人……的……妹妹……或者说……她最后的……造物……”
“一个……将人类意识……与节点核心……强行融合……的……试验体……”
“……为了……在……能量枯竭……的末世……维持……观测站……最低限度……运转……”
“……但……那是一次……失败……且……残酷的……融合……”
“‘慕儿’……既是……观测站的……控制中枢……也是……一个……永恒的……囚徒……”
“唤醒她……风险……极大……”
墙外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属于“人类”的情感——一种混合着悲哀与恐惧的情绪。
孙大洪感到脊背发凉。他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赵煜,想起铭板上的“需血为引”。
“如果……如果我们必须去观测站呢?”他艰难地问,“为了救人,或者……为了完全启动节点?”
墙外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
“……不……要……去……”
“……除非……万不得已……”
“……‘慕儿’……的……状态……极不稳定……”
“……她的意识……在漫长岁月中……可能……已……扭曲……或……被蚀力……污染……”
“……且……要进入……观测站核心……需要……特殊的……‘钥匙’……与……‘权限’……”
“……你们……没有……”
孙大洪看向赵煜怀里——那面金属铭板,还有赵煜本身与钥匙的“连接”。
“如果……我们有‘钥匙共鸣’呢?”他问。
墙外猛地安静了。
连那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都停止了。
过了足足十息,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这一次,带着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某种诡异的渴望:
“……钥匙……共鸣?”